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回 临战阵孙武窥兵谋 望故乡王羽逢异士 将军百战身 ...
将军百战身名裂。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贺新郎》,宋辛弃疾
战场乃死生之地,将领便是破敌之青锋。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名将之于国家,正如神兵之于侠客,实可遇而不可求。可名将便也如神兵一般,只可立功于战场,不能老死于高堂。故古之名将,多以战死报国为毕生荣耀。惜乎战死虽易,报国却难,汉之李广,唐之哥舒,皆将性命托于国事,却仍不免兵败受辱而死。辛稼轩做这等悲词,原也不是无的放矢之言。
且不论后世名将,只说这少年孙武。自从王羽儿还乡而去,孙武一人寂寥,便有些不安于案。常常借去晏婴府上求学之机,在临淄城内东游西荡,结交那九流之人。晏婴对这记名弟子本就不甚约束,孙凭近日又忙于国事,无暇顾及,孙武倒落得个自在逍遥。时日既久,孙武更是奇想联翩,往往轻骑出城,望山观水,好不惬意。只苦了孙禄等一干从人,既担心城外野兽凶猛,又恐孙凭怪罪,竟是整日间惴惴不安,愁眉苦脸。
乐岁不觉,韶华易逝。孙武近日心思全在百姓山水之间,浑然不觉这齐国已是厉兵秣马,大战将起。原来,齐国自桓公春秋首霸之后,便一直是天下强国,东方霸主。其后虽晋文楚庄相继称霸,齐国却一直巍然屹立于大河之下。其时天下大国,东为齐,西为秦,南为楚,北为晋,其余诸国,无不咸依附之。是故天下大事,往往决于这四国朝堂,而不出于天子之命。
齐国既自居东方霸主,素来便负有伐无道、正礼仪之责。远在成王之时,天子便命太公望“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故齐国行此征伐之事,甚是名正言顺。如前年助卫灵公复位,去年定宋国华氏之乱,皆齐国之力也。而如今,南方之莒国,又颇有不臣之意,故景公欲伐之。
说起这莒国,与齐国倒是恩怨纠葛颇深。莒国处于齐之南,鲁之东,据海州湾、胶州湾,鱼盐之利,几与齐国相当。这莒国本是夷人怀化之邦,桓公尚未继位之时,便是居于莒国避祸。靠着这一层关系,两国本应互为盟好,相安无事才是。可在三十余年前,晋国自恃是天下霸主,借口齐国无道不臣,便率十二诸侯伐齐。而这莒国,便以千乘战车助晋,齐人几乎不敢迎战。自那时起,齐莒两国便结下了深仇。齐景公继位以来,内有晏婴辅佐,外倚诸多良将,便常有复霸之意。可不曾料想,又是这莒国,让齐国在今年伊始,便大大的丢脸了一回。
今年二月间,齐景公派北郭启带兵讨伐莒国,本欲牛刀小试,存了扬威和练兵之意。孰料齐莒寿馀一战,齐军竟是兵败而归。齐景公是大志之君,如何能在小小莒国身上丢这个脸,当下便号令三军,欲亲征莒国,想要一雪前耻。
君命一出,臣下便是忙碌。相国晏婴素来专注民政,对这等征伐之事,只要不是过于违制逾礼、劳民伤财,便是默不做声。而如孙凭等一般将领,则多盼国君有开疆拓土之志,更无反对之理。当下君臣计议停当,便欲点齐三军,杀奔莒国。
本来孙武年未加冠,此等军国要事,和他干系不大。哪知道晏婴不知何故,竟与景公面前进言,曰孙凭之子孙武者,少有将才,当赴军中磨砺,是为国储才之意。齐景公素喜少年新锐,当下便命孙武为上卿参乘,军前效力。古代战车三人一乘,御者居中驾车,主将居左,参乘为右而为备,故这参乘实是警卫之职。景公这般任命,既全了晏婴之请,又顾及了孙凭父子之情,倒是颇为得意。只是景公未尝招孙武觐见,不知他尚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担当参乘,颇嫌年幼了。
孙凭倒也不反对,回家宣了国君诏命之后,便命孙喜带孙武去整备,欲三日后点兵出战。孙武这几日只在临淄周围冶游,正感到天地不宽,渐渐厌倦。听闻国君从晏师之请,许自己上阵效力,怎不大喜过望。当下便是细心整装,衣冠甲胄,无不亲力亲为。
待得三日后清晨,孙武便是早早起床整装。待出得前厅,只看他一身细编皮甲,手持府藏吴国短剑,虽未加冠,却是英姿飒爽。再瞧孙凭,一身半旧皮铠,一把吴国宽剑松松垮垮地别在腰间,一望上去,卖相便要逊色许多。
孙凭见儿子一身新装,面带兴奋之色,便不言语。父子二人出门登车,战车便向稷门之外驶去。时有谚云:“国之大事,在戎在祀”,故齐国国君每次出征之前,都要在这稷门之外检阅三军,祷告天地谷神,以求凯旋而还。孙凭身为上卿,总领一国军政,自是要先国君一步而来,提早点齐三军,等待国君祷告完毕,便可出征。
孙武随父亲站在战车上,绕着三军跑了一圈,所到之处,兵士无不肃然。孙武自是知道,这三军将士皆是畏于父亲之威,不敢稍有懈怠,当下也是颇为自豪。
待得三军成列,又等了约有一刻时分,便见景公一身戎装,乘车而来。随后而来的晏婴,国子,高子,鲍子,皆是齐国重臣。孙武斜眼观瞧父亲,便见孙凭素来对外人和气的笑容全然不见,换上一幅寒霜般的面孔。孙武知道兹事体大,也是神色凝重,不敢懈怠。
齐景公见军容整齐,自是欢欣,对孙凭投来赞许之目光,却全然不记得孙凭身旁的小小少年便是他亲命的参乘孙武。齐景公略略检阅之后,便是一番祷告之仪式。春秋之时,出征打仗在这礼仪上尤其繁琐,不仅出征前要占卜、祷告,得胜归来还要祭天、祭祖。况且,如今有晏师这等礼仪大师为相,恐怕连国君也要受不了吧,孙武不无恶意的揣测道。
好容易景公念完了一篇长长的祭文,诸将便各归其位,三军准备出发。齐国军制,国君掌中军,相国左军,卿右军。晏婴年老,又不擅兵事,故从不领兵。因此,如今齐之三军,景公亲率中军,鲍子为右;孙凭将右军,以孙武为参乘;国子、高子领左军,三军点校完毕,便向南而行,直奔莒国而去。
春秋各国,贵族卿士乃是国君之股肱。各国贵族,无不是出则将,入则相,冠布朝堂,履及四野。齐国自不例外,方今齐国贵族,以田、鲍、高、国四姓为首。孙凭之父孙书,本名田书,便是因三年前征莒国有功,方受景公赐姓为孙书。孙书前年病逝,孙凭便承袭了上卿的爵禄。所以说来,孙家与这莒国,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
三军南向而行,自是气势不凡。齐国自景公即位,便是大力经军整武,如今已有战车三千余辆,车兵近十万,步兵数万,共有约十余万带甲之士。有此等家底,景公方能威震卫鲁宋莒各国,并向晋国叫板,以求共为中原霸主。当然,南方的楚国,西方的秦国,在齐晋看来,皆为蛮夷,徒具诸侯之名而已。
军行非只一日,一路无话。这一日,大军终到了莒城。这莒城,乃是莒国国都,规模虽远不及临淄,倒也是不小。莒国过往号称“千乘”,如今又新败齐军,实力亦不可小视。景公一路上与众卿商量,早已做好打一场苦战,然后破城灭国的打算。如今兵临城下,众将士皆是摩拳擦掌。
孰料大军方扎营停当,便见莒城中一骑出城而来,口称莒国使节,直入齐军营中,口称奉莒共公之命,要面见景公,共商和议。
春秋风俗,礼不下于庶人,兵不用于使节。故各国虽攻伐不休,来往使节确是从未中断过。这莒国使节一入帐,齐国众将便是大摇起头,暗叹不好相与。原来这使节不是旁人,乃是莒国名臣苑羊牧之,素有明礼法、识大体之名。
春秋无义战,大国最爱与小国做刀兵之争,最烦小国有此等谨守礼法的大夫。对这等君子,轻不得,重不得,用不得,杀不得。只因此类人处处以维护天子祖制自居,满口道德礼仪。与他们打交道,一不小心,大国就理屈词穷,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攻伐小国。不仅如此,此等君子往往又颇擅权谋邦交之术,往往能以一己之口,兴绝祀,复灭国,往往小国之命运,就掌握在这一二君子手中。如郑之烛之武,周之王孙满,便是此中翘楚。
苑羊牧之入得帐来,正待说话,忽听得一声大喝:“莒国屡兴边衅,反复无常,苑羊大夫何等无耻,竟敢来花言巧语?”发话之人正是孙凭。孙武此时,正站在孙凭身后,听得乃父大吼,不免身子一抖。
齐景公坐在帐中主位,朝孙凭摆摆手,道:“孙卿家莫恼,苑羊大夫来此,必有莒国君命,不妨略听一听,再做发落。”君臣二人都是一番大国气派,两句话一唱一和,一刚一柔,便将苑羊牧之僵在那里。这本是春秋时大国外交的常用手法,常能令来使未言先怯。
苑羊牧之乃是莒国名臣,自不是等闲之辈。当下整整衣冠,先朝景公行了一礼,乃从容道:“鄙国君臣上下谨问上国国君安好。小臣此次前来,是为了两国修好,休兵止武而来。”
“好个休兵止武。”景公身侧一个高峻的大将冷笑道,“苑羊大夫,我且问你,早先你莒国败我齐军之时,怎地没想到休兵止武?”孙武见这大将身材雄伟,一脸怒容,便知这是景公的车右鲍文子。田鲍两家素来交好,孙武自知这鲍文子素来刚烈,今年败军之辱,便是这鲍文子最为愤慨。
再看景公,不见喜怒,也不接话,只拿双眼斜觑着苑羊牧之。国君不言,满帐便是鸦雀无声,孙武见气氛如此肃杀,便只是暗中琢磨,不知这莒国名臣如何对答。
却见苑羊牧之笑道:“鲍大夫请莫动怒。牧之此来,别无他求,但问上国之意,欲灭莒国乎?欲存莒国乎?”
此言一出,满帐大将皆不敢回话,毕竟这是灭国大计,只能由国君裁夺。只听景公淡淡道:“欲灭如何?欲存如何?”
苑羊牧之答道:“素闻上国有恢复桓公霸业之意,若能保存鄙邦社稷,桓公霸业便在眼前;若是以不义之兵,灭我莒国,只怕那十二诸侯伐齐之事,又要复见于今日。”
此言一出,已近于恐吓,帐中诸将尽皆动容。而景公却是面带嘲弄之色,道:“苑羊大夫素来有名臣之誉,不料竟是徒有虚名。如今尔国危在旦夕,还敢出此狂言,岂不可笑之极。”
苑羊牧之对景公的嘲弄似乎毫不介意,自顾自地说道:“牧之听说,十一年前,齐公与晋公投壶,曾作‘与君代兴’之言,便知齐公是心怀天下的堂堂大国之君。不知今日为何却对鄙邦如此侵逼?牧之听说,教化兄弟,德行及于全家;教化诸侯,德行及于天下。齐公若要德被天下,请自教化莒国始。否则,莒国虽小,尚有战车千乘;鄙君虽无大德,天下岂无公义?只恐齐公灭我莒国之时,亦是临淄易主之日。”说罢又是一拜到地,静候景公回答。
孙武听了苑羊牧之一番长篇大论,不免略感滑稽。春秋大国鲸吞小国,实在是再寻常不过。如今齐国三军压城,亦绝非莒国所谓“战车千乘”所能抵挡。这苑羊牧之不低头求和,反说出“临淄易主”这番荒唐言论,岂不滑天下之大稽。
孙武正在摇头暗笑之时,忽听得景公答道:“苑羊大夫说得轻易,如今贵国朝贡不修在先,害我大齐损兵折将在后。此等国仇,绝非德化所能被之,大夫若能化解两国恩怨,则我大齐之德,自能及于贵国。只是不知大夫有何妙策?”
景公话一出口,孙武便大为纳罕,心道:“如今灭掉莒国,正是举手之劳。怎地听国君之言,似有言和之意?”四下张望,见诸将皆不言语,唯景公面露微笑,似乎胸有成竹。
只见苑羊牧之站起身来,从容回道:“齐公若能弥兵止戈,鄙邦上下无不感念大德。为表诚意,鄙国国君愿亲至临淄盟誓,上国派一大夫至鄙国盟誓即可。结盟之后,两国即同心相待,鄙国当年年朝贡,以报齐公之恩。”
春秋各国,对于这盟誓都是十分看重,对大国来说,盟誓不仅是展示国威,压服小邦的良机,也是划分势力范围的手段。而对小国来说,这盟誓更是关乎国之存亡,皆因与大国盟誓之后,便要全心全意服侍该国,若是朝秦暮楚,便会被天下视为异类,朝不保夕。
景公当下便笑道:“早知苑羊大夫是明达之人,若如大夫之言,则两家盟好,当可计日而待。不若便请贵国国君随寡人同回临淄,以示结盟诚意。大夫之意若何?”
苑羊牧之略一沉吟,便道:“如此甚好,只不知齐公派哪位大夫来鄙邦盟誓?”
景公答道:“大夫司马灶,素通礼仪,派他前来结盟,苑羊大夫可否满意?”
孙武知道这司马灶乃齐国老臣,素来和晏婴交好,派他去莒国结盟,自是无有不妥。果然苑羊牧之当下再拜,叩谢景公之德,又言当于明日伴国君前来,同去临淄结盟云云。
两国和议既成,苑羊牧之便是告辞而去。景公似乎甚是满意,早早便离帐休息,众将也是各自散去。孙武于今日之事,实在颇多疑惑,回帐之后,待得孙凭安坐于案前,便立刻问道:“父亲,如今我三军已是破城在即,如何国君今日竟许了那苑羊牧之,与莒国议和?”
孙凭正捧着一卷竹简,头也不抬,便道:“照你看来,应当如何?”
孙武站在案旁,恭声道:“若依儿子之见,当趁我大军初至,士气正旺之时,立即攻城。莒城城小兵弱,不难克之。”
孙凭仍不抬头,又道:“破城之后,又当如何?”
孙武仍是侃侃答道:“莒国国都若破,当兼其国而有之。国君此番大兴三军而来,若是劳师无功,岂不是让天下笑我齐国无能?”
孙凭抬眼观瞧儿子,道:“照你说来,你可知吞并了莒国之后,有何后果?”
孙武一愣,仍是答道:“若能灭掉莒国,则我大齐不仅国土大张,更是一扫莒国这肘腋之患,日后向西与晋国争霸,便能没有后顾之忧。”
孙凭难得的笑了笑,接道:“除此之外,莒国之鱼盐之利,当可为我国所尽有,从此齐盐便可独行天下,是也不是?”
孙武之虑尚不及此,闻言便是连连点头,道:“父亲思虑周详,孩儿不及。”
“思虑周详?若是如你所说,莒国如此易与,如何能为患我齐国东南这许多年?”孙凭语气转严,反问孙武。
孙武见父亲问得犀利,便先沉思一会,方道:“无非是莒国亦有鱼盐之利,兵势强于一时而已。如今彼弱我强,正是灭国之时。”
哪知孙凭听完之后,竟是一把将手中竹简扔到地上,大吼道:“书生之见,一派胡言。不知你和你晏师究竟学到了多少,怎么竟愚钝至此?”他嗓门本大,当时吓得孙武几乎站立不稳。
不待孙武答话,孙凭又道:“平日里见你多读兵书,以为我孙氏有后。哪知道读来读去,读出了你这兵痴!为父且告诉你,若照你之言,灭了莒国,恐怕我大齐便要四邻不安,诸侯共讨之了。”
孙武见父亲所说,与那苑羊牧之如出一辙,心下甚是不解。可乃父正在盛怒之际,又不便顶撞,便只能沉默不语。
孙凭顿了顿,语气稍和,道:“为父话说的重了些,你通晓兵事,亦熟知兵法,这为父都清楚。只是,用兵之道,不在战阵之上,而在战阵之外,这个道理,恐怕你至今仍是未悟。”
孙武奇道:“父亲此言怪矣。古之兵书,皆是论战阵之上,如何破敌制胜之道。如何父亲却说用兵之道在于战场之外?孩儿不解,请父亲明示。”
孙凭叹道:“你所言原本不错,莒国城矮兵弱,灭之不难。然则灭掉莒国之后,齐国独强于东方,诸侯焉能坐视?那苑羊牧之虽是颇有夸张,所言却是不虚。方今之势,齐楚秦晋互相牵制,并无一国可以长久独霸。而这四国之间,若非有殽山之险,便有鲁、卫、宋、郑这等小国相隔,是故四国虽年年攻伐,却无法兴举国之兵而战,原因便在此。如今这莒国,便如同是天下诸侯插在我大齐背后的钉子,这钉子一日不除,我大齐便不能全力西进争霸。正因如此,诸侯岂能容我灭莒而并之?”
孙武极少聆听父亲教诲,此番听完父亲一番长论,便是连连点头,道:“父亲高明,孩儿思虑的确从未及此。不过如父亲之言,以我大齐之力,难道拿这莒国毫无办法?”
孙凭见儿子受教,面容便渐渐和缓,乃道:“怎会毫无办法。如今之和议,便是为父所说之战阵之外的兵法。如今,我大齐既不能灭掉莒国,便当使之臣服。莒国若能臣服于我,便能臣其君而役其民,收其财而充府库。若是如此,这莒国与我大齐一县,又有何分别?灭与不灭,倒无关紧要了。”
孙凭教子向来严厉,极少如此悉心开导。今日一番话说完,便又捡起竹简,自顾自地观起书来,也不理儿子究竟懂了没有。孙武却是熟知乃父脾气,倒是见怪不怪,当下自己坐到营帐的一角,双手抱膝,眼睛直直地瞅着地面,思索父亲刚才的话。
依孙武过去看来,所谓兵法,便是战胜敌人之法。他既是将门之后,从来便对战阵之事甚是留意,便是与王羽儿论学之时,也往往是以兵法入手而言及其它。孰料今日父亲一语道破,自己素日钻研之兵法,竟不能真正算是兵法大道,怎不让人沮丧。可若照父亲所言,兵法之道,在于战阵之外。则无异是暮鼓晨钟,敲出了孙武心中的一番新境界。
想王羽儿离去之时,殷殷嘱咐孙武多多俯仰天地,弥补胸中所学不足。知音之言,孙武自是未尝或忘。可这些日子以来,孙武下至贩夫走卒,上至王公贵戚,小到一草一木,大到城郭山河,处处留心,可所得多少,却是难说。本来,世间万象,孙武可学之处实在甚多,然孙武唯有心于兵法,故不免对外物存了取舍辨别之心。因此这数月以来,虽略有收获,仍不免是隔靴搔痒。
可如今,将父亲所言与王羽儿之叮嘱互相印证一番,孙武不免要暗自反思,自己以往求学之法是否有所不当。想来想去,心中似明非明,终究不能通透,于是决定等到回临淄之后,再向晏师问个究竟。
思虑良久,孙武便是坐着沉沉睡去,不一会就打起鼾来。孙凭听到儿子鼾声,轻轻摇了摇头,又继续看着书简,大帐静谧,简直落针可闻。
到得第二日,齐军和议既成,齐景公便是班师回国,同行的自然少不了莒共公和苑羊牧之。孙武一路默默,只是惦念着父亲所说之兵法。孙凭自知儿子心中所想,倒也不去理他,只是统御部曲,缓缓朝临淄行去。
闲话不论,只说三军返回临淄之后,便是齐莒两国筹办会盟仪式。这等礼仪典章之事,一向是晏婴份内之事,是故晏婴这几日都是忙于筹备,又是卜择吉日,又是布置会场,甚是操劳。致使孙武的疑惑一直积于胸中,无法询问。
好容易等到吉日,一切也已准备停当,齐莒两国终于休兵止战,会盟于稷门之外。春秋之会盟,不外乎钟鼓礼乐,歃血祭天,以宣誓盟好。只看这稷门之外,早已高台齐备,旌旗蔽日,只等齐莒两国国君盟誓歃血,便能向天下宣告两国“盟好”之事实。
“宣哲维人,文武维后……”此时,孙武跟着父亲,站在众卿之后,听着祭台之上乐官唱着冗长的颂诗,代表两国祷告上苍,心中不由得一阵烦闷。他素来厌倦这等虚文俗套,对这不知所云而又溜须拍马的颂诗,更是毫无好感。至于两国既无诚意又无信用的“结盟”,孙武更是觉得滑稽。
孙武转过头,看着台下齐国众将士,却发现大多兵卒皆是面带微笑,颇为欢欣。略一思索,孙武便明白过来。原来齐国战士,皆是征发于各乡之中的农夫村汉,平日务农,战时出征。如今能不战而归,自是欢欣异常。孙
武眼中所见,皆是一幅幅盼望着卸甲归乡的面孔,不禁百感交集。想这齐国,朝廷上下,都是希望兵威震于各国,恢复桓公霸业。可这寻常冲锋陷阵的乡农,又有谁为他们做过打算,又有谁想过他们也有妻儿家小。想到这里,孙武不免轻声微叹。
一叹之下,孙武忽地惊觉,自己平日里向来是以名将为毕生志愿,从没有过这等悲天悯人的想法,为何今日竟会如此多愁善感。思来想去,也只可能是与王羽儿交游数月之后,近墨者黑了吧。想到王羽儿,孙武便眼望远方,心中感慨,不知这位知己,现在是否安好,有没有回到了楚国故乡。
天涯友人偶相思,本是世间常情。像王羽儿和孙武这样少年契阔,更是容易挂念。孙武偶然念及的王羽儿,此时正驾着马车,走在通往楚国上蔡县的大道至上。自离开临淄上路,几个月下来,王羽儿的遭遇可谓一言难尽。本来,一路西南而行,途经鲁、宋、郑三国,当下终于回到了从未踏足的故乡楚国,王羽儿本该欣喜才是。可这一路之上,王母身体越来越差,眼看便要油尽灯枯,也不知道能不能在看一眼宛城故乡。王羽儿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却又不敢表现于外,心中便甚是苦闷。加上途中所见,千里沃野竟是荒田处处,少有耕夫,又不免又要感叹世道不靖。
王羽儿从来就是善观外物之人,一路所见所感,无一快慰之事,加上母亲病重,又担心强盗,因此便是时时小心,如履薄冰一般地行了一路。好容易入了楚境,眼看明日便可到上蔡,然后经方城往西,便能回到宛城。想到路程不远,王羽儿心下才稍稍放心了些,只是这一路风餐露宿,担心母亲不堪忍受颠簸,马车才缓缓而行。
路上无事,这日头已到黄昏,马车行到了上蔡城西面,一处密林小丘之侧。眼见上蔡已然不远,王羽儿便不再赶路,准备在这小丘过夜。原来王母身体本弱,加上少食米粮,不耐寒冷,因此王羽儿从不夜间赶路,往往行至傍晚,便找这等林木茂盛之处过夜。此等所在,正好挡风避雨,取暖御寒。
当下王羽儿找了小丘旁一处背风的所在,便停下马车,生火造饭。说是造饭,不过是将备好的黍和豆盛于陶罐之中,加水、盐煮熟便是。这等饭食,若是孙武来吃,自是难于下咽。只是王氏母子皆是奴籍出身,苦日子过惯了,倒也不以为意。
当下王母不过略尝几口,大半都是被王羽儿吃了精光。用过晚饭,王羽儿将母亲扶回马车上休息,便坐在御者的座位上静看夕阳落山。他自幼无父,又是奴隶出身,便很少有人愿意搭理他。是故王羽儿从小就习惯静观月落日出,默看风过云起,常常一天也不与人说话。年纪渐长之后,虽在“琴瑟”里面做了行人,待人接物无所不学,骨子里这股孤僻的性子却是一如既往。直到遇见了辛柏然和孙武,才稍稍有人可一吐心中所想,却依旧是言不能尽意,无可奈何。
夕阳半落,王羽儿正思绪遄飞之时,忽听得王母咳了一声。王羽儿便是一慌,忙回头道:“母亲,可有何不适?要喝水否?”王母身体越来越差,王羽儿少不得要小心翼翼,时时担心。
王母躺在车里,摆摆手笑道:“我没事,这陈年的老毛病,只是拖一天算一天罢了。”她脸上已是颇是黄白,一看便知血气不旺,颇为虚弱。
王羽儿不敢多作戚容,便温言安慰道:“母亲,眼见这两日便能回宛城了。故乡水土,母亲的病一定能好起来,倒不用太过悲观。”
王母又是浅浅一笑,轻声道:“羽儿,娘晓得你一向孝顺,你也莫用来安慰娘。娘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不过这一路匆匆,有件大事却忘与你讲了。”
王羽儿见母亲淡然,也不好太过伤心,便转过身子,微笑看着王母,强颜回道:“母亲有何吩咐,孩儿无不遵从便是。”
王母缓缓摇摇头,道:“儿啊,为娘的哪有什么吩咐。只是,娘晓得时日无多,不能等到你加冠的那天,往后一切,你都要自己操持了。”一语未完,又咳了几声。
王羽儿忙端起盛水的陶罐,送到王母手边,心下苦楚,两手便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王母伸手推开陶罐,接着道:“娘晓得,这一十七年来,你为娘吃了不少苦。娘没用,连除奴籍这等事都是多亏了辛总事……”见王羽儿想说话,王母又是摆摆手,“只不过,为人父母,总想为儿女留点什么。娘虽不能看到你加冠,不过,为你起个字,还是能做到的。”说完,脸上便是露出了少见的欢愉。
王羽儿见母亲高兴,也笑着说道:“母亲别说这不吉利的话。这名与字,本是父母所赐。如今母亲要赐孩儿以字,孩儿自是无不遵从。”说完,便跪坐在马车上,朝王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叩首礼。
王母素知儿子孝顺,便道:“起来起来,我们娘俩不用行礼。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你这字当如何取。你这孩子,跟着娘苦了这许多年,娘也没能请个好夫子教你。不过你读书虽少,见识本领,娘还是知道的。不过,少年心大,于人于己,都未见得是好事。咱们楚国的庄王,当年何尝不是少年义气,可也晓得‘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道理。日后娘不在了,你一个人要多多小心,凡事以忍耐为先,方能一飞冲天。所以,娘想给你起个字叫‘习飞’,算是给你提个醒吧。”
王羽儿仍旧叩首未起,心中却早已五味杂陈。母亲这一番话,分明是在交待遗言了,母亲若去,自己十数年来的辛苦,不免尽皆流水。而母亲给自己取的字,更是敲到了自己心中的软处。当下不知如何回答,良久方才抬头,低声道:“既是母亲所赐,孩儿以后便已‘习飞’为字,终生不敢忘母亲教导。”
王母面上满是和蔼之色,淡淡笑道:“你胸中所装,胜你娘百倍不止,娘哪有什么可以教导的。不过娘毕竟也是年轻过的,你这番怀抱,娘也能明白。你只要记住娘的话,以后便有再大的坎,也能迈过去,咳咳。”王母许久不曾说这许多话,当下便有些接不上气,又咳了几声。
王羽儿见母亲身体虚弱,也不愿打扰,便不再多言,扶王母躺好,便坐回御者之位,胸中默念母亲刚才的话。这几月以来,王羽儿连日驾车,皆是风餐露宿,和衣而卧于车外,也是颇为疲倦。念着念着,便架不住困倦,渐渐睡去。
天色渐晚,夕阳的最后一抹余韵,也要消逝在小丘的尽头。正当王羽儿母子皆在休憩之时,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响。王羽儿猛地惊醒,抬眼看去,便见两人两骑,从小丘的尽头转了过来。只看马上两人,皆是一身戎装,身负弓矢,行色匆匆,其中一人身上还背了一个大包袱,不知其中何物。
王羽儿看在眼里,心下暗叫不好。瞧这二人行色装束,不是逃兵,便是盗匪。深夜遇见这等人物,多半是没什么好事。只是现在二骑已近,无法躲避,王羽儿便也只得顺其自然,装作视而不见。
二骑行至王羽儿身旁,便勒马停住。那个背着包袱的骑士见王羽儿马车停在路边,便问道:“小兄弟,可晓得往前是宋国无?”他一口楚音,不用问自是楚人。
王羽儿本以为这二人定非善类,正在盘算如何脱身,谁知道这人一上来便是问道,貌似无甚恶意。王羽儿略略盘算,便答道:“从这里往西北,过了陈国,便是宋国的国都商丘了,不过路途尚远。敢问大哥,前方可是上蔡?”王羽儿虽懂楚语,却还是操一口雅言。其实,他本已知晓路途,此时却明知故问,只想消除这二人的戒心。
背包袱的骑士尚在沉吟,身旁的高个骑士便已答道:“正是,小兄弟,这里地面不靖,夜半歇息于此荒山之中,可不太平啊。上蔡不远,你还是快快赶路吧。”这个高个骑士一口雅言,听不出是哪里人士。
王羽儿见高个骑士好心,当下心又放宽了几分。抬头打量,却见这高个骑士好生面熟,便似在哪见过一般,当下不免思量。
背包袱的骑士见王羽儿不答话,便有几分不耐,勒马道:“小兄弟,我俩是一番好意,提点与你。你若是一意孤行,呆在此处,是非祸福,却是难以预料了。”
高个骑士忙急使眼色,温言道:“小兄弟,我这兄弟性子急了些,所说却是实情。这道路不宁,若不趁早赶路,难免有些不便。”他出言虽是委婉,所说意思却与背包骑士一般无二。
王羽儿当下便有些奇怪,这二人貌若急急赶路,却为何停在这小丘不走,偏偏催着自己上路?只是人家手有兵器,自己却也不能过分深究。计较一番之后,王羽儿便回道:“二位大哥好言相劝,在下自是听从。在下这便上路,二位也请了。”说罢,便是驾着马车,连夜向上蔡行去。
两个骑士见王羽儿老实离去,俱是松了一口气,也不离开,只不住打量周遭,似有所谋划一般。
哪知道,王羽儿见这二人举止有异,早就决定一探究竟。他将马车转到小丘的另一侧,出了二骑视线,便停了下来。王羽儿回头看看,母亲早已睡熟,便跳下马车,将马车拴在路边,便只身又摸了回来。
此时晓月初上,只见那两个骑士还在原地,似乎在商量什么,王羽儿借着月色,却瞧不真切,又唯恐被发现,便远远的找了一块大石,躲在石头之后,偷看二人动静。早在“琴瑟”之时,这种听墙角,窥阴私之事,王羽儿便是轻车熟路。此时,不过故技重施而已。
果不其然,二人低语了一阵,高个骑士便跳下马来,连人带马藏入小丘旁的密林之中,不见人影。那背包骑士却独自单骑立于道中,也不稍动。王羽儿心下愈发奇怪,却又不敢进那密林之中去看个究竟,也不愿如此就离去,便仍是躲在大石之后,一动不动。
等了老半晌,天已全黑而月色渐明,可那那两骑士却仍旧毫无动静。王羽儿正渐渐不耐之际,忽听得西方道上喊杀声大作,抬眼望去,便见一队战车,从西方急驰而来。王羽儿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见到军队,不免惴惴之中又有几分好奇。
这队战车奔至背包骑士面前,便齐齐停住。只见为首的战车上,一个武将模样的人手持长戈,直指背包骑士,大声喝道:“好个伍员,还不下马受死!”
那伍员哈哈大笑,道:“武城黑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其黑如泥,其蠢如猪。凭你这丁点兵卒,也想抓你伍大爷,真是愚不可及。”看那伍员一幅不可一世的样子,好像自己统领着千军万马,那武城黑才是单枪匹马一般。
那名叫武城黑的将领老脸一黑,不由得大怒。他本来是楚国上蔡的守将,以勇武闻名,因此最忌讳人家说他愚蠢。只是他见伍员举止蹊跷,恐有埋伏陷阱,倒也不敢怠慢,一面暗中做手势,让手下士兵取出弓箭,一面压抑怒气,回道:“伍员,你叛国之身,罪在不赦。念在我与你父亲伍奢同僚一场,你下马受死,我当能保你全尸。否则,嘿嘿。”说到后来,武城黑语气已是渐渐狰狞。
伍员却似毫不在意一般,懒懒地回道:“武城黑啊,你不提倒也罢了,你既是提到家父,那就让他老人家在天之灵,看看你这等奸佞小人是怎么下场——”
说时迟,那时快,伍员“场”字刚刚出口,密林便是中“嗤嗤”两声,忽有两箭连出。王羽儿只听得两声惨叫,武城黑座车的御者和车右便是尽皆倒毙。武城黑一方顿时大乱,也是乱箭朝伍员射来。
只看那伍员不慌不忙,腰身一翻,整个人便缩到马匹之后,那些乱箭便大都射到伍员的坐骑之上,那马身中多箭,眼看不活了。可等伍员再次站起身来,便已是弯弓搭箭,直指武城黑。
王羽儿躲在大石之后,不禁看得呆了。他虽与曾孙武谈论兵法,又读过孙武所著之书简,毕竟未曾亲见过战场厮杀。此时见这伍员一夫当关,如此胆大豪勇,不免暗暗心折,可又不知伍员身负一大包袱,如何做到敏捷如斯。
只这一霎那之间,武城黑已是叫苦不迭。甫一对阵,局势便是急转直下,战车之上更只剩自己一人。林中如此神箭,简直箭箭毙命,那伍员定有高人相助。只是他素来悍勇,虽危不怯,稳住车马,一抖缰绳,持戈向伍员冲去。
伍员轻蔑地一笑,弓弦一松,武城黑就是“啊”地一声惨叫。原来这一箭去势甚急,竟是将武成黑的脚跟钉死在战车之上。紧跟着林中又是两箭齐发,武城黑阵中便又是两人应声而倒。
武城黑此时已经明白,敌暗我明,加上自己受伤,已是不可继续作战。当下忍住剧痛,挣扎着驾着马车,掉头仓皇而去。众军见主将撤退,便也掉头逃走。
奇怪的是,伍员见敌人逃遁,却既不追击,也不放箭,只是不住地狂笑。王羽儿在石后听见这等阴寒的笑声,也不免打了个冷战。
片刻功夫,武城黑的车兵已是逃得干干净净,不见踪影。伍员便也止住笑声,转头冲林中挥挥手,高个骑士便牵马而出。二人相视片刻,皆是长出了一口气,双手紧握,彷如劫后重逢一般。
半晌,只听得伍员首先开口道:“此次伍员得脱大难,皆是仰仗计然兄妙策与神射之术。若非如此,便吓不走武城黑那村夫。计然兄大恩大德,伍员没齿难忘。”
此时追兵既去,二人说话便也大声起来。王羽儿听伍员此时,语气恳切之至,与方才面对武城黑时的狂妄,简直判若两人,不免暗暗奇怪。
只听那高个骑士也笑道:“计然纵有妙策,若非子胥之坚毅,亦难成事。武城黑胆大心粗,给他个下马威,就成了跛脚鸡,此等庸才,不足惧也。只是此刻追兵已走,不知子胥有何打算?”
伍员轻叹一声,取下背后包袱一看,竟是一个熟睡的婴孩。伍员查看一番之后,道:“所幸公子胜还平安无事,他小小年纪,便遭此大难,伍员是在是不安于心。此番若能平安,伍员只想送公子胜离楚别往,让他平安长大。日后寻一大国,一展所学,封侯拜将,雪我伍氏之仇。”这番话说得咬牙切齿,怨毒异常。
王羽儿心下暗想,这伍员未免太过神奇,身背一个婴儿,竟能以一敌众。只是不知道这伍员的仇家是谁,惹了伍员这等人物,想必以后的日子会难过了。
那计然听伍员如此说,便也劝慰道:“子胥家门不幸,计然未能略尽绵薄,已是对不起令尊大人。若是子胥已有了去向,计然也愿意全力相助,帮子胥离开楚国。”
伍员哈哈一笑,道:“家仇不共戴天,岂能怨计然兄?何况此次赶跑武城黑那蠢猪,也多亏了计然兄高义。此番离开楚国,伍员想独自成行,不必再烦劳计然兄了。况且报仇之事,不是一日之功,计然兄向来事忙,若日后伍员有需要相助之处,自会开口便是。”
那计然沉吟片刻,便道:“如此也好,一人一骑,行动起来方便许多。只是不知子胥欲往何国?”他心下知道伍员好意,怕逃亡之事连累自己,却不说出口。
伍员回道:“伍员之学,非大国无从施展。如今之世,天下大国,舍楚之外,唯有秦、晋、齐三国。只是……”
“只是这三国,皆非子胥所能驾驭者。”计然仿佛知道伍员心中所想一般,接着说道,“秦楚有亲,自不必言;晋国六卿专擅,君权旁落,外人不能一展才智;齐国虽是军强国富,人才济济,却时时有倾覆之忧。是故此三国,子胥皆不能去。”
伍员听完这一番话,眉头便是紧锁,道:“伍员所想,亦是如此。不知计然兄有何妙策,可以指点伍员?”他素知这计然有神鬼莫测之谋,此刻既出言提点自己,必是胸中有了成算,故出言相问。
计然听伍员问起,便答道:“子胥之学,可以兴邦称霸,而不可用于强国守成。因强国必有强臣,强臣若在,便不能容你这外姓之人秉政。子胥此去,需寻一国,其主有王霸之志,其国无权臣擅权,其军有千乘之师,其民有三年之粮。如此之国,可遂子胥之愿。”
王羽儿在石后听得此番高论,便是不住地点头,心想:此人眼界果然了不起,轻巧巧数语,便将关节点破,这等雄辩,自己恐怕不及。诚如他所言,齐国国内不稳,的确不是这伍员好去处。只是依计然这四个条件,天下又哪有这样的诸侯,能够让伍员报仇雪恨?
王羽儿正思索间,忽听伍员道:“计然兄莫非说的是吴国?吴楚世仇,吴王僚素有大志,加之吴国有晋国相助,国险民富,当可成伍员之志。”
计然听完,也不置可否,道:“子胥若是拿定主意,计然也不多言。计然只送子胥一句话,成大事者,忍字为先。计然祝子胥一路平安,早日得报家仇。”说罢牵过自己的马,交给伍员,又拍拍伍员的肩膀,以示勉励之意。
伍员打定主意,见计然不反对,便也不再啰嗦。牵过马来,整好背后的婴儿包袱,翻身上马,向计然道了个别,便向东急驰而去。
王羽儿听见伍员离去,知道听得差不多了,正欲偷偷离去,却听得计然朗声说道:“良辰月明之时,佳客既来良久,何不现身相见?”王羽儿心下大惊,便知道行藏已泄。他此番窥人密谋,实是犯了大忌,不知这计然要将自己如何。又想到母亲仍在小丘那头,无人照看,不免又是担心,又是后悔,又是害怕。欲知王羽儿安危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云扬子曰:
兵法之道,原在战场之外。此理世人泰半不明,故天下多名将谋士,却少有长胜之国。陆放翁有云“功夫在诗外”,以放翁之才,此语恐不独为诗人言之。
智者之心,囊括天下;慈母之心,独见其子。唯其皆有至诚之心,故能出警世之言。世人多谓学能明理,却不知理本在心中,失其本心者,穷尽天下之理,亦是南辕北辙。
越写越大,越写越难,我会继续加油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三回 临战阵孙武窥兵谋 望故乡王羽逢异士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