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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青萍毫末亦有风起 女闾后人岂无英才 君不见黄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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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青萍毫末亦有风起女闾后人岂无英才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将进酒》,唐李白
诗仙李白这一首《将进酒》,便将黄河之滔天雄壮,写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话说这诗仙李白,本是中亚碎叶人士,生性洒脱不羁,壮怀激烈。成年之后,便有游历天下之意。这首《将进酒》,据说便是李白在游遍黄河两岸之后,作于嵩山一友人家中。可见,唐时之黄河,仍是滔滔大河,向东而去,其声其势,想想便是令人神往。不若后世之黄河,徒留一个“母亲河”的虚名,河水却孱弱得如一老妪般,枉自令人嗟叹。
可便是李白所见之黄河,也不如上古之时那般横行九州,无所顾忌。传闻在唐虞之世,中原之地处处洪水滔天,百姓困苦不堪。时有圣人大禹出,受舜帝之命而治水。大禹逢山开山,遇洼筑堤,硬是将天下之水汇于一条大河。又因势利导,将这大河引导向东,终汇入大海之中。从此之后,中原便只有了养育黎民的大河,在没有如猛兽般暴烈的洪灾。百姓为了感念大禹的功德,也为了祭奠这条赖以维生的大河,便将这条大河命名为“河”,将南方的另一条大河命名为“江”。而天下其他诸般河流,便只能以某水为名。那时这“河”还不叫黄河,大约是生态尚好,河水仍然清澈的缘故。
大禹治水之后,大约又过了一千又五百年,大河上下,便又是一番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话说这一年,乃是周景王二十三年,若依齐历算来,便是齐景公二十六年。在这一年里,中华文明的先师孔子,已经到了而立之年;而西方的耶稣,则还须五百二十二年,方才能降临在伯利恒的马厩之中。
眼下正是初秋,中原一扫盛夏时的倦怠和懒散,重新生机盎然起来。农人忙于劳作,商贾趁时行商,使节行于列国,诸侯攻伐四方。而大河之上,更是一片繁忙气象,来来往往的官船和商船,颇有些接踵摩肩的意思。这也不奇怪,大河以天子都城洛邑为中心,上接秦晋,勾带狄戎;下抚卫郑曹宋,直通齐鲁,实乃天下交通的枢纽之地。而在大河下游的齐国,有一座大邑,名曰博兴。这博兴毗邻大河,又有渑水与齐国国都临淄相通,故历来都是齐国著名的交通要地。在三百多年前,当时的齐国国君齐胡公曾将齐国国都迁于此处,故博兴也曾是齐国社稷所在。只是其后政治诡谲,齐国复都临淄,博兴不设宗庙,于是便又归于邑。
这一日下午,渑水之上,一支船队逆流而上,船只吃水颇深,又不见旌旗,应当是商船或是民船。只见为首的一艘船上,站着一个头领模样的胖子,正眯缝着双眼,眺望远方,似乎正在盘算今天能到哪里歇脚。只看他生的肥头大耳,一身布衣,满脸掩不尽的风尘之色,一望可知是常年走南闯北的人物。这类人物,在这个年代只有两种——不是士子,便是商人。但看这人行头和船队的规模,当是商人无疑。
这胖子眺望了半晌,心下略一盘算,便转过身来,朝船舱内拱手道:“回夫人的话,看这个势头,今天赶一天水路之后,明天就能转道陆路。如无意外,明日晌午便可抵达临淄了。”听他字斟句酌,小心翼翼的样子,便可知道船舱里面的那位夫人来头不小。
“很好,”船舱内传出一个淡淡的女声,听不出喜怒一般,“辛总事,这一路可多亏你了。等明日到了临淄,定要我家老爷重重酬谢则个。”说罢,船舱里又复归于安静。
这辛总事也不敢多话,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转身继续眺望渑水上游。他仿佛是盼望临淄立刻出现一般,心中还是忐忑不安。临出发前,东家对她千叮万嘱,一路上要千万小心,不管花多少金银,将这家合府上下十几口家眷都舒舒服服地送到临淄,便是大功一件。为了这趟差事,他实是事无巨细,必躬必亲,生恐这夫人有什么不满之处。眼看临淄就要到了,更是丝毫不敢怠慢,加倍小心。
说来也是奇怪,这件事本也是寻常。无非是将官宦家眷接到国都去与当官的老爷同住,这在春秋时的商人看来,倒是熟门熟路。后世有俗话说:“行商坐贾”,商人自从周朝以来,便是长行天下,疏通财货,对黎民生计实是不可或缺。而商人之所以以“商”为名,大抵是因为前朝殷商遗民,善于经商之故。而春秋时的商队,规模已经十分庞大,在陆则车队塞路,络绎不绝;在水则船队连绵,浩浩汤汤。而为安全计,商队又多有保护财货的武士,也不掸于强盗拦路打劫。故寻常人家出行,都爱与商队结伴。
可在辛总事看来,这次这家人物,实在是非同小可,万一出了岔子,东家只怕是倾家荡产、粉身碎骨也难以弥补过失。所以尽管从博兴到临淄,只有不到百里之路,辛总事仍是谨小慎微,放慢船速,唯恐这一家上下哪一位受了颠簸,自己可是吃罪不起。
正在思量之时,辛总事忽然觉得衣角被人拉了一下,回头一看,便见一个齐肩高的少年站在自己身后。再看那少年,眉似长草,目若群山,一束长发松松垮垮的系在身后,正笑着看着自己,正是船舱里那家要紧人家的大少爷。
辛总事忙道:“武少爷,外面天高风大,你怎么出来了?赶快回去,不然夫人又要责怪小人了。”说完,急急忙忙地挥着两只粗大的胳膊,便要将少年推回船舱内。
那武少爷却似毫不在意一般,仍站在原地,缓缓说道:“辛总事,其实我是有事想请教,望总事不吝赐教。”
辛总事心下一奇,心道:这武少爷年纪这么小,恐怕刚满束发之年,能有何事与我说?莫不是夫人有什么不满,派少爷来找茬?可看这武少爷彬彬有礼,却又不像。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低声回道:“武少爷有何事,只管吩咐便是。请教二字,委实是折煞小人了。”
只听那武少爷道:“辛总事常年外出经商,想必熟知各地风俗?”
辛总事脸上肥肉一颤,忙回道:“武少爷谬赞了,辛某素来行商于齐鲁燕之间,常年碌碌。对于各地风俗,不敢说是熟知,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
武少爷接着说道:“那辛总事可会唱我们齐国的《敝笱》?”
辛总事心下不由得一阵不快,暗想:少年不知礼数,老夫虽只是商人,比不得你们官宦之家。可老夫毕竟不是歌姬,你家夫人有甚不满,不妨直说,何必如此辱我。可仍是躬身回道:“少爷笑话小人了,小人虽是走南闯北,却只是粗识音律,若要小人唱曲,恐怕有辱少爷清听。”
武少爷却摆摆手,笑道:“辛总事却是想岔了。您一路不辞劳苦,送我全家自博兴至临淄,孙武尚未有机会感谢,何能复请总事唱曲?”原来这少年,却是叫做孙武。
辛总事心下稍宽,听这口气,知道孙武不是来找茬的,心下便放心了许多。
孙武道:“其实我是想让辛总事想想《敝笱》中的诗句。何谓‘齐子归止,其从如云……齐子归止,其从如雨’?总事博闻多见,必然能解孙武之惑。”
辛总事顿时默然,这《敝笱》乃是齐国国人讥刺齐襄公和其妹文姜的诗。这文姜本是齐襄公的妹妹,因为和齐襄公通奸,闹得国人皆知,只得嫁给鲁桓公。不曾想文姜□□成性,嫁到鲁国之后还与齐襄公勾搭不休。鲁桓公没奈何,只能听之任之,后来竟然还为了掩人耳目,陪同文姜回齐国“娘家”,任其兄妹胡来。最后,鲁桓公自己反倒被齐襄公杀死在了齐国。这件事实在是当时齐鲁两国的一大丑闻,《敝笱》诗中,“其从如云……其从如雨”这两句,便是讽刺文姜回国如此大肆铺张,乃是有不可告人之事的意思。这孙武身为卿相子弟,公然谈论这讽刺国政的诗歌,不知道是天性愚鲁还是有所图谋。
孙武见辛总事不答话,仍是说道:“《敝笱》这诗,或有妄议之处,可是这悠悠之口,却是不得不顾。家父官居上卿,便当处处为国人表率。如今举国皆知,晏相国当朝,力行节俭,百官自当为国人表率,体恤相国之意才是。可如今我家举家迁居临淄,从人行李装了满满几十船,几乎堵塞了这渑水。若依总事之言,明日晌午入临淄,正是国人来往频繁之时。如此招摇,怕是多有不便,孙武望总事深思之。”说罢,孙武拱手为礼,径自回船舱里去了。
辛总事望着孙武的背影,呆立半晌,不由得一阵感慨。他也算是阅人无数,这武少爷看这年纪,不过区区十五六。所思所想,便能及常人所不能及,自是少年英杰无疑了。可是,看着孙武,辛总事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幼弟,心下暗道:“年少而多智,或遭天妒……但愿这少年别像我那弟弟一般……”想了一会,心下也只能暗自唏嘘。
到得第二日,辛总事果然依孙武之言,转道陆路,迤逦而行,并命人快马赶往临淄城内报讯。于傍晚时分,一行车马便到了临淄城的西门——稷门。春秋之时,稷为五谷之首,养育生民无数,故天下以稷为谷神。此门以“稷”为名,或有祭拜谷神,盼望五谷丰登之意。这时,夕阳西下,临淄城墙被阳光抚过,更显得肃穆厚重。而在稷门之外,一里之地,则早已等满了许多人马和骑士。
“前面马车,可是孙府家眷?”见马车渐近,人群领头的一个中年人朗声问道。
辛总事坐在头一辆马车里,听得此言,忙掀开车帘回道:“正是,来人可是孙上卿门下?”
领头那人又回道:“如此就是了,这位想必是辛总事,小人孙禄。我家老爷得到总事报讯,已派我等在此等候夫人少爷多时。请小人为夫人少爷开道,辛总事让车队跟上便是。”说罢一挥手,马队和骑士纷纷转头,或是前行开道,或是护卫马车两旁,直与马车队并作一体,在孙禄带领之下,往临淄城行去。
这临淄城乃是齐太公吕尚所建,最初名曰营丘。那吕尚本是经天纬地之大才,自被分封于齐地,便是勤于国政,顺应东方风俗,简化繁琐的周礼,又鼓励工商,发展鱼盐之业。不出几年,齐国便是大治,巍巍然为东方第一大国。临淄既为齐国国都,自是蔚为大观。其城分为国人所居之大城和国君所居之小城,二城连为一体,却又互不干扰。临淄城墙延绵四十余里,城门共有一十三座,孙武一家方才入城之门,便是临淄城的三座西门——申门、雍门和稷门之一的稷门。黄昏之中,临淄城宽敞的“井”字街道上,并不见多少行人。不多会,一行车马便到了孙府门前,早有仆人报知,但见中门大开,一众家仆分列两旁,静静地迎候着主人的归来。
辛总事下了马车,提点了随行的从人一番,便跟着孙府一家人进了府中。他是客人,自是不能直入后堂,而是被带到偏厅稍坐,一边喝茶一边等候。辛总事一面用他那一对小眼打量着厅内四周,一面不禁感慨,这孙家果然是贵为卿相,气派不凡,便是这迎客的下人,也自有一番大家气度。
方喝了两口茶,便听得一个仆人进来,报道:“我家老爷派小人禀告辛总事,老爷已在后院花园摆下筵席,为总事接风,请务必赏脸赴宴。”
辛总事听得仆人说得得体,倒也不敢稍存怠慢之心。忙整整衣冠,跟着那仆人穿厅过堂,不一会便来到后院花园中的一座小亭之上。但见亭中孙夫人、孙武相对席地而坐,两人当中的主位,还坐着一位不曾谋面的中年人。这人大约四十许间,体格敦厚结实,生的洒脱不群,与孙武倒有几分相像。
辛总事心下便知,这人乃是孙武的父亲,当今齐国的镇国大将——上卿孙凭。忙一揖到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言道:“商民辛柏然,拜见孙卿大人。大人以家宴招待小人,实是礼遇过甚,怕是小人当不起。”说罢,仍是拱手为礼,不敢抬头。
只听得一个浑厚的声音笑道:“辛总事何必过谦,快请起,快入座。总事一路不辞辛劳,将我孙凭家眷和犬子由老家接来临淄,实在是帮了孙某的大忙。若不略备薄酒,怎能聊表孙某一家感激之情?”听这语气,当是孙凭说话无疑了。
辛柏然听得孙凭自称“孙某”,心下不由一暖。顿时觉得这孙上卿委实可亲,这许多天的辛苦并没有白费。于是便缓步入亭,小心翼翼地坐在下首客位之上,肥胖的身躯更是不敢稍动,只拿一双眼睛不住地打量四周。
只见孙武笑道:“辛总事一路辛苦,难得吃上一顿安稳饭,今日家宴,正当一醉方休才是,不必拘谨。来,孙武谨代家父家母,敬总事三爵,聊表谢意。”说罢,一旁侍女便摆上四个酒爵,盛满清冽的美酒,佳肴美食更是连珠价地端上来。
辛柏然行商天下,本是老于世故,自然知道这筵席中的奥妙。素来筵席分为筵和席两种,长座为筵,短座为席。通常,筵是国礼的一个重要环节,往往成礼第一,饮宴第二;而这席则要轻松许多,一般是家族或亲朋之间饮酒作乐的私宴。今日孙凭在这后园亭中设席款待自己,便是没有把自己当外人了。
想通此节,辛柏然连忙端起酒爵回道:“柏然无用,从博兴到临淄竟短短路途,竟累得夫人和武少爷两日舟车劳顿,本该自罚三爵才是。今日既然是孙卿大人赐宴,柏然便先饮三爵,以贺大人合家团聚,其乐融融。”说罢,连饮三爵,又赞道:“上卿大人府藏齐酒之佳,果非临淄酒肆俗品可比。满口清冽,入腹绵长,正是齐酒中的上品啊。”
孙夫人在旁久不言语,闻言不禁一笑,道:“人常言辛总事有辩物之能,寻常财货到得辛总事眼里,便是价值几金几银,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想不到辛总事竟是于这品酒之道,不甚精通。这酒虽是齐酒,却是我从博兴老家带来的,并非临淄府中的藏酒喔。”
辛柏然见所言不中,不免老脸一红。但他素来见机极快,当下便回道:“夫人谬赞,柏然实在不敢当。只是柏然素来不善饮酒,品酒有误,也是寻常,权当博上卿大人与夫人一笑便是。不过,临淄、博兴,俱是我齐国之国都,一般王者气象,混在这酒中。便是品不出,也是情有可原了,情有可原,呵呵。”当下便是又饮一爵,只当是又被罚了酒令一般。
孙凭闻言又是一乐,笑道:“辛总事果然好口才,难怪贵商社数年来,纵横齐鲁之间,无往而不利了。来,孙某再敬总事一爵,武儿陪饮。”说完,孙凭父子都是一爵而尽,刚才的一点点尴尬,也是霎时无影无踪了。
当下宾主双方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喝得不亦乐乎。孙夫人不胜酒力,饮了数爵便告罪退席了,只剩得孙凭父子与辛柏然对饮。酒过三巡,辛柏然借着酒力问道:“上卿大人,上次我们东家跟您商量的那件事,不知……”
“诶诶,今天只叙私谊,不论公事。那区区小事,你找我府上家老便是,来来来,再饮一爵。”孙凭竟似毫不在意一般,只是一意劝酒。一旁孙武毕竟年小,酒量尚浅,喝了几爵之后,已是趴在案上,打起呼噜来。
辛柏然心下知道,这酒喝的差不多了,于是站起身来,一拱手道:“大人,天色已晚,柏然不便叨扰,这便告退了。大人乃国家股肱,当保重身体,夫人少爷旅途辛苦,也当早点休息才是。”
孙凭听得此言,也是站起身来,还了半礼,道:“辛总事远来想必也是劳苦,孙福,领辛总事去客房歇息。”
辛柏然到得此刻,才得以仔细打量这位在齐国位极人臣的上卿大人。春秋之时不若后世,卿乃是武职,上卿便是国家的上将军,对国家事务,称得上是一言九鼎。只见这孙凭个子并不高,与孙武一般是短眉凤目,鹰鼻大耳。有所不同的是,孙凭一眼看去,便如一座铁塔般,一望可知是职业军人,不若孙武年少飘逸罢了。
辛柏然当下回道:“不劳上卿大人费心了,柏然次趟虽是护送大人家眷而来,却仍有一些商社随行货物需要打理,柏然还是回临淄商社去歇脚便是。”
孙凭沉吟片刻,便道:“也好,如此便不阻辛总事财路了。不过,总事和你家东家为孙凭家事如此费心,孙凭必当有所回报,总事不必有所顾虑。孙福,我酒酣耳热,难免失态,替我送辛总事一程。”说罢,径自摇摇晃晃地去了。
辛柏然这半日惴惴,等的便是孙凭这句话,当下便是心里大石落了地。于是便跟着府中一名叫孙福的下人,依旧转出前厅,出了府门。临走不免略施金银小计,向孙福探问府中家老姓名,合府上下有甚喜好等等不提。
一夜无话,辛柏然这一觉直睡到未时方醒。辛苦了好几日,昨夜一阵痛饮,竟是浑浑噩噩不知如何走回商社的。当下翻身下床,洗了把冷水脸,叫来社里伙计准备饭食,便心下思虑起下一步的大事起来。
他这一路之所以如此小心翼翼,曲意逢迎,正是因为商社有件大事要有求于孙凭。临来之前,东家的一番话仍是在耳边回响:“柏然,我们定陶吴氏,虽是卫人,可是在齐国经商有年,在这卫鲁齐宋之间,也算是数得着的大商家。只是,这春秋之世,在商不与官府往来,始终是无根的庶人。所以,这次派你去护送孙卿大人的家眷,就是盼你能借此机会,结交上孙卿。为我们吴氏商社,争取到明年盐场的配额。你在我们吴氏多年,办事素来老道,定能不让老夫失望。”
辛柏然来临淄之前,对这盐场之事已是多方打听,心下便已有了几分把握。齐国自太公望兴鱼盐之利以来,齐盐便是大发利市,畅行天下。因齐国临海,故多盐场,又因天高云淡,日照强烈,出盐更是精白细软,素来为各国所喜。只是自齐桓公时管仲为相以来,为拓国家财路,便定下了盐场“民采官卖”的规矩。自此以后,商人便只能煮盐卖与官府,而不能贩盐出国,牟取暴利。饶是如此,盐场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此次若能为商社谋得一两盐场之煮盐权,便是说抱上了座金山也不为过。因此,辛柏然虽是昨日与孙凭把酒言谈,甚是相得,却毕竟兹事体大,仍是不敢说打了包票。
想到这里,辛柏然不禁暗骂,那孙凭摆明了是个老鸠,好话自己说尽,说到正事却要自己去与家老谈,分明是还要从这盐场生意中分一杯羹。只是这个世道,官强商弱,也是无可奈何。
边思虑间,伙计已是送上来一尾齐国煎鱼,一簋巨野蒸黍,都是辛柏然素日喜食之物。可此时,辛柏然却显然无甚胃口,只是草草吃了半尾鱼,抓了几口黍,就离桌洗手了。少顷,辛柏然向账房支了几秤金子,吩咐了伙计几句,便独自出门而去。
辛柏然身为吴氏商社总事,足迹遍布齐鲁各国,对这临淄城自是熟悉无比。只见他出了临淄吴氏商社分号的大门,便来到临淄著名的“三市”之上。这三市是临淄集市的总称,并不是指三个市场。传闻管仲在世之时,重视商业,曾曰“聚者有市,无市则民乏”。当时,尽齐国之地,每百五十里便有一个市场,国都临淄更是天下商贾聚集。为此,管仲专门在临淄城中,拨划三乡之地,供商贾聚居经商,故号为三市。当时一乡之地可住两千许人,三乡之地便是有数千商贾的大集市。这等繁华,莫说在春秋之时,便是后世,也是难得一见。到得当今齐景公在位,这三市更是不断扩张,竟连成一片,在临淄城中形成了一大片繁华的商业区,便是如今的三市了。三市分为东市、中市和西市,所营各有不同。如吴氏商社,便是在这三市中的西市之内。
辛柏然对这三市虽熟悉,却大都是在商社中运筹帷幄,像今日这般在三市中步行,却是难得。只看他在熙攘的人群中,肥胖的身子缓慢地挪着,心道:“难怪晏相国说这三市‘举袂为云,挥汗如雨’,如今自个走得一遭,方知这车毂击,人肩摩是何等滋味。难怪东家要赶齐国这个大利市,若能称雄临淄商界,与雄霸天下,亦不遑多让了。”想归想,辛柏然还有正事要办,总不能把功夫都浪费在这闲步逛街之上。当下便是三穿两绕,找了条小巷离开了三市喧嚣的人潮,直向北行了半里有奇,便来到临淄小城之前。
这临淄小城,乃是齐国国君所居之宫城,这东方第一大国的军国大事,便是悉数决于宫城之中。辛柏然一介布衣,自是不能随随便便就入王宫朝见国君,但他来此宫城,却是另有所图。其时已是未半,宫城之旁,长街尽头,并非尽是高墙森垒,而是错落有致地开着六七座小门,门内树木掩映,不时传来莺歌燕舞之声。辛柏然心下一乐,暗道:“这便到了。”
这六七座小门,看着不起眼,却是齐国跟“三市”一样齐名的所在,人称“女闾”,乃是华夏族有史以来,官营妓院的滥觞。话说齐桓公姜小白,身为春秋五霸之首,一匡天下,九合诸侯,此等功业连周天子也要亲赐祭肉,以示嘉许。要知道,天子祭肉,只有姬姓诸侯,方可享用。姜小白得此赏赐,便是得天子以同怀视之了,实在是莫大的荣耀。
只是这功业背后,便是国库金银钱粮天文数字般的消耗,若是换一个小国弱主,这样几年下来,恐怕国家也要灭亡。可这齐国,一来从姜太公以来,便是多开利源,富甲天下;加上出了个会理财的管仲,不光鼓励商业,开办“三市”;更是破天荒的开设女闾,对这风月场所征税,收起花粉钱来。此举一出,便是天下哗然,国人或有讥讽管仲伤风败俗,或有嘲笑齐桓公利令智昏;邻国鲁国,素来自诩是周公之后,守礼之邦,更是数年之间,羞于和这齐国往来。
不曾想,这女闾虽然颇遭物议,确实一桩日进斗金的好营生。齐国尊王攘夷,征战多年,国库不空,民不加赋,不知道有多少是这女闾的功劳。加上管仲别具一格,专请名师来教导女闾中的风尘女子学习雅言音律,一时天下士子之间传为美谈,竞相到这临淄城中,来一览这天下风华之盛。久而久之,上至国君、下至黎民,这女闾竟是成了个离不开的所在。只是,有多少宫廷阴谋、邦国大计在女闾之中谋划而成,便是管仲也未必能尽知了。
辛柏然一介商人,自是不能尽知这女闾的奥妙了,只是径自走进其中一扇刻着“琴瑟”的大门,便有两个女官婷婷窕窕地迎上来。辛柏然也不稍停,在那两个女官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便有其中一个女官,领着辛柏然到后堂去了。
原来这女闾本是官营,宾客上至公侯,下至庶众,气派自然是不同凡响。尤其是为了吸引各国士子投奔齐国,襄助霸业,更是在这文华风情上下足了功夫。像辛柏然进的这座女闾,便是以荆楚两国风韵为主,以“琴瑟”为名,取得是洛邑民歌里“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之意。
“琴瑟”一进院门,便不闻喧哗之声,只能偶尔听到阵阵琴音,于烟花摇曳之中别有一番淡雅之意,素来便是自诩风雅的士子花前月下的好去处。尤其这“琴瑟”之中,规制也是与寻常花街柳巷有别。与后世的“姑娘”“龟奴”不同,这里迎来送往的侍婢称为女官,端茶送水的杂役号为行人,卖艺或者卖身的妓女则叫阿姑。而来往的宾客,则一律称为官人。寻常客人若这不知规矩,不免不得其门而入之外,更是免不了被那些女官行人骂几声“村牛”。
辛柏然并非初次来这“琴瑟”,自是轻车熟路,当下在女官的引领之下,三转两转便走到后堂,走进一处名叫“云梦”的雅居之中。这后堂雅居,与前厅的光景,又是完全不同。整间雅居有如云上天国,梦中仙境一般,端的是清净异常。当然,寻常出入一次,花费也是不菲。
辛柏然在这“云梦”之中坐了半晌,品了两口楚国云梦泽的云雾茶,欣赏着墙上的楚地山水。正悠然间,便见女官带来一位阿姑,向辛柏然笑道:“官人,这便是巫襄了。”也不多言,便是带着一众女官行人退出雅居而去,倒是十分知情知趣。
辛柏然抬眼打量那巫襄,只见她生得娇柔异常,小脸不着粉而白,两眼不直视而媚。心下便暗赞道:“倒真是个可人儿。”
巫襄见辛柏然瞧着自己,便张口笑道:“官人侬是要作诗?还是听琴?还是……”一口带着楚腔的雅言,说了一半,便不再说下去了。
辛柏然见这阿姑竟然会说雅言,可又带着楚地口音,心下不禁莞尔。便也放松心情,以雅言调笑道:“巫襄,你可是楚国人?如何便来了我们齐国?”他说得倒是自然,仿似不记得自己是卫国人一般。
巫襄抿嘴一笑,又道:“官人侬不要取笑,奴家雅言说的不好哇。奴家正是楚国人,小时家乡打仗,便糊里糊涂被带到齐国来了。官人莫不是想听楚歌?奴家也晓得的。”言罢,便袅袅娜娜地走到辛柏然身边坐下。
辛柏然看着身边这笑吟吟的娇娃,脸上笑容如常,心下却是感慨。这春秋之世,诸侯攻伐不休,大军所行之地,便是十室九空。这巫襄说的轻巧,只怕不是被军队掳来的奴隶,便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孤儿了。当下便不忍再戏谑与她,乃正容道:“巫襄,我这次来,原是来特意找你的。”
巫襄闻言,作势便欲倒向辛柏然,娇嗔道:“你们这样的大官人,一个个只会甜言蜜语,全都没有好心眼。什么特意来找奴家,只是想骗得奴家什么都给了你,就连奴家是谁都忘了。”说完,两个浅浅的酒窝竟是自己红了。
辛柏然见巫襄如此说,知道这等风尘女子最是擅长打情骂俏,不能多与她纠缠。于是一抖全身的赘肉,坐直身子,直言问道:“巫襄,我此次来,是想问问你是否认识孙上卿府上的贺家老?”
巫襄见辛柏然问得郑重,便收拾笑容,垂头想了一会。仍是笑着答道:“什么鹤家老鹅家老,奴家不晓得啊。奴家就晓得你们这帮男人,在这雅居都是正正经经,若是……”说着说着,竟又是掩嘴笑起来。
辛柏然见巫襄如此说,心下便是暗暗叹气。昨天从孙府出来之时,他本已向孙福打听清楚,孙府家老名贺,跟着主人改姓了孙。这孙贺平素小心理家,深得孙凭信任。只是他好色异常,天命之年仍是时常来这女闾冶游,最近更是与这“琴瑟”的一个叫巫襄的阿姑打得火热。辛柏然当时便是打定主意,要从这巫襄这里下手,结交孙贺,以成东家的大业。
不曾想,这一个女闾的阿姑,便也是这么守口如瓶。明明天天搅在一起的官人,便也能装作如同不认识一般。其实,辛柏然哪里知道,这女闾虽是妓院,可是管仲当初创办之时,便立下规矩,阿姑多听少言,女官、行人只听不言。官府便能把这女闾当成了齐国的民意之口、秘闻之源。在这样的传统下,这些阿姑们便是个个滑不留手,等闲之辈休想从她们口里问出一言半语来。
辛柏然见巫襄嘴严,也不气馁,便装作没事一般和巫襄聊起天来。可是聊了一刻功夫,任辛柏然怎么旁敲侧击,巫襄硬是没说出孙贺个所以然来。辛柏然心下便是暗自着急,说得口干舌燥,拿起茶盅喝了又喝,大失素日沉稳之风。
正无可奈何之间,辛柏然见一行人躬身而来,为面前的茶盅添茶。他心下烦躁,挥挥手道:“下去下去,莫来捣乱。”孰料那行人竟是一动不动,仍是专心添满一整盅茶。辛柏然见这“琴瑟”上上下下都是这般难以相与,更是不快。正当抬头欲喝斥时,忽见那行人双目凝视自己,笑道:“官人远道而来,自是辛苦。不妨多品品这楚国云雾茶。这茶虽喝起来如雾似幻,可真正要品这云雾的真味,还数盅底的老茶。”
辛柏然心下一动,便不言语了,只顾喝茶。巫襄见这客人方才心急火燎一般,这时却又作这驴饮之态,心下便有些轻蔑,便也不搭腔。那行人见辛柏然只顾饮茶,又是微微一笑,便退了下去。
堪堪一盅茶饮完,巫襄正待说话,却见辛柏然急道:“巫襄,可知何处如厕?”巫襄心下更是暗骂,这“琴瑟”每天高朋满座,何时有这种不解风情,只顾喝茶如厕的粗汉。便顺手一指,轻声道:“官人可穿后堂而出便是。”说罢急急闭口,好似生怕入口什么不洁之味一般。
辛柏然也是不以为意,长身而起,整整衣冠,一摇一摆地便出了后堂而来。行了没几步,便见刚才那个行人正候在廊下,低头垂首,便仿似知道他要来此,刻意等候一般。
辛柏然走到那行人面前,道:“行人何故在此?”那行人仍是低头不答,便好像没听见似的。
辛柏然又问:“行人刻意等候辛某于此,可是有事教我?”心下却是颇为烦躁。商人重利,便是惜时如金。向他这种大商号的总事,平日之事务繁巨,比之宰相上卿,也不差多少。可今日,为了结交个孙贺,不仅在这“琴瑟”里磨菇了这许久,现在还要病急乱投医,来找这鄙贱的行人来打听。可是,这春秋之世,大凡有点本事,知道点消息的人,便是有各式各样的架子,来抬高身份,或是坐地起价。只是你有求于人,却也莫可奈何。
只见那行人这才抬起头来,脸上仍是一幅笑容,从容道:“官人如何知道小人在等官人?”
辛柏然这才打量一番这行人。只看他身材不高,年纪尚青,皮肤微黑,鬓发略梳,虽称不上貌丑,倒也和英俊不沾边就是了。辛柏然行商天下,阅人千万,这样的相貌,没见过一千也有几百。只是这小小行人,却生了一双眼神特异的眼睛。辛柏然素信“观人先观眼”,以他之阅历,还看不出这行人眼光深浅,倒也不敢怠慢,便答道:“既知我远道而来,便有可教我之事。既有教我之事,便有等我之处,何足怪哉?”他见这行人年纪不大,说话便老气横秋起来。
那行人道:“官人面生,而又知巫襄阿姑之事,必是远道而来,有求于孙上卿无疑。只是,官人这回算计虽精,恐怕是无从施其计了。”说罢仍是微笑望着辛柏然。
辛柏然心下一寒,他此番密谋,事先从未与第二人商量,这小小行人如何得知?莫不是其他商社派的探子,特地来寻衅的?须知,这春秋商战,其激烈之处不下于沙场争锋。商人没有礼法约束,更是无所不用其极。这等探子,他吴氏商社便养了不少,难保其他商社没有。想到这里,辛柏然双目转冷,却不答话。
那行人见辛柏然沉默,又含笑道:“官人不必见疑,小人实是有所求于官人,故想以一官人所急之事相告,略作交换而已。”言毕竟是拜下身去,先行了一礼。
辛柏然老于商道,见他有求于己,便依言道:“若是如此,你便说说,你有何所求,又能教我何事?”心下却是松了几分,语气也亲和许多。
行人乃抬首道:“不瞒官人,家母常年有疾,小人薪俸微薄,无法于堂前略尽孝道。便想从官人这里赚一笔,好请个好大夫。至于官人之所想,无非是如何结交贺家老而已,小人可略尽绵薄之力。”
辛柏然端详那行人半晌,见他娓娓道来,既无自惭之意,也不矫揉造作,心下乃是信了三分。于是又道:“如你所说,区区诊金,辛某人自是不在话下。你便说说,我如何想结交贺家老了?你又有何谋划?”
只见那行人答道:“官人既是巫襄阿姑的座上宾,自然是财雄势大。只是小人并非只要区区诊金,为求根治家母顽疾,还清旧年欠债,加上病后调养,恐怕需十金方够。至于谋划,待得小人十金到手,官人自知。小人身份卑微,难道还能飞上天去不成?”那行人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指盘算着,生怕忘了什么一般。
辛柏然一听,心下便是又怒又喜。怒的是十金之数,未免狮子大开口。须知在这临淄城内,最好的名医,连问诊带抓药也用不了一金。十金之数,恐怕便是在临淄城内置一间小屋,也是够了的。喜的却是这小小行人既然讨价还价,恐怕确有妙策,而不是阴谋陷害。辛柏然心头这么一转念,便是信了五分了。于是佯怒道:“你这小小行人,算是什么东西,敢和我讨价还价?”说罢,大袖一挥,便是转身欲去。
那行人虽是心中已有谋划,毕竟年纪不大,哪比得过辛柏然这等人老成精。但见辛柏然要走,心下便是一慌。忙拦住低声道:“官人,请恕小人唐突。并非小人贪婪,实是小人有一件难于启齿之事,要借这十金来化解,望官人见谅则个。”说罢,又压低声音,在辛柏然耳边低语了一阵。
辛柏然听了一阵,脸色不变,眉头却不自觉地动了数下。原来这行人乃是这“琴瑟”的一个阿姑所生,自生下来便是奴籍,且不知其父姓甚名谁。大凡这种倚门卖笑的营生,便是名花百日芳自尽,年少辛苦老来愁。若是避孕不慎,生下孩子,更是门前冷落,生意大减。这行人自记事以来,便是难见母亲展露笑颜。待得年纪见长,见母亲老去,不能再做接客的阿姑,便只能做操持贱役的下人,种种病痛,便是那时而起。行人自少时起,便是见惯这等青楼变故,于是便有了替母亲和自己赎身之意。待得年岁稍长,升为行人,便是在这“琴瑟”之中靠左右逢源,私相授受为聚财之道。眼见得积蓄渐丰,只要再有十金,便能离开这女闾之地,自己也能再谋营生,以尽孝道。
那行人说完,便仍是低头垂首不言,静待辛柏然的回应。良久,辛柏然方道:“若是如此,你可在今日合宜之时,来东市吴氏商社寻我,只需报上姓名便是。”说罢便不再看那行人一眼,转身而去。
那行人正在思忖之间,便听辛柏然又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行人忙回道:“小人名羽儿,随母亲姓王。”
“王羽儿,王羽儿。”辛柏然念了两遍,“这名字不错,我记住了。”便是径自去了。
云扬子曰:
商人逐利,娼妓寡情,世多不齿之。唯因其可鄙,故有起可怜、可叹、可敬之处。宣统之时,若无商人之力,几无辛亥之功;民国之初,如天津、上海禁绝娼妓,恐亦不能有今日之繁盛。
华夏千年,天才如过江之鲫,不绝于世。然举凡惊才绝艳之辈,不外两种:若非家世渊源,便是少年不幸。孙武之练达、王羽之机变,不若此乎?看官且耐住性子,便知此言之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