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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高峰万仞指点山河 流光千载慨叹兴亡 山峦如聚, ...

  •   楔子高峰万仞指点山河流光千载慨叹兴亡

      山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山坡羊 潼关怀古》,元张养浩
      元人张养浩的名作,借的是潼关之险峻雄奇,而悲叹天下之兴亡难定,庶民多艰。潼关处渭水、黄河之交,肩挑华山、风陵两险。自魏武帝曹孟德建得此关,千百年来,便是一处得之可定天下的险关。潼关号称“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可见非但是关隘本身险要异常,其对于天下大势也有举足轻重的含义。太原李氏定都长安,东出潼关而定唐朝天下;至唐玄宗昏庸,胡祸起于边地,潼关不保而玄宗亡于蜀地。除此之外,潼关因其聚天下大观之势,不止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游人向往的一处名胜。风陵晓渡,秦岭云屏,种种奇景不一而足,合称“潼关八景”。盖因天下之奇景皆聚于一关之中,张养浩故称潼关为山河表里,赞其势夺天地之造化也。

      不过此时,乃是西周成王初年,周朝立国不过二世,华夏初定,国人散居于江河之间。而渭水之南,巍巍潼关尚未建成,由黄河逆渭水直上周朝的京师——镐京,仍是一片坦途。若是自镐京出发,顺秦岭、下渭水,转道黄河,不旬日便可到达尚未营建的东都——洛邑(今河南洛阳),沿途风光却是美不胜收,令旅人无不称奇。这一日,渭河南岸姗姗行来一辆四乘马车,不见车夫,驾车的却是个总角少年。车内坐着一个老人,峨冠博带,须发半白,一望可知非富即贵。旁人看来,便知是达官显宦乘车出游,娱兴山水而来。然而,老人却正襟危坐,不苟言笑,丝毫不为这沿途的山川所动,眉宇中倒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忧色。其时日已过午,一老一少行了半日,既不流连山水,也丝毫没有歇息进食之意,只是不停赶路。

      行了半晌,少年毕竟年幼,筋骨未定,加上驾车劳累,已是饥肠辘辘。于是怯生生地唤那后座的老人道:“大父,可用饭了吗?”老人把车轼一拍,嗔道:“用饭用饭,而今何等非常之时,你就知道用饭。大父身为太祝,忝居六卿之位,供奉我大周祖先,执掌对天地祭祀,如何竟出了你这等只知道用饭的无用孙儿?”老人毕竟年纪大了,说罢竟是一口气接不上来,竟不住地咳嗽起来。少年原知老人肺有旧疾,心下惴惴,可又不敢违抗老人,加上腹中饥饿,无力多言,于是也不答话,只是闷头驾车。

      过得片刻,老人咳嗽稍停,又道:“孙儿,莫怪大父对你太严苛,实是眼下时局维艰,我大周顷刻便要有大变。吾家数代忠于王事,当此之时,若不能略尽绵薄之力,不但辜负了历代周王的信任之情,恐怕大父泉下也无颜见列祖列宗。”

      少年见老人语气稍缓,这才缓缓答道:“大父,莫说孙儿年小,没什么见识。若说当今天下,又能有何等大变?自我周武王金台拜将,太公望大会诸侯与孟津,伐无道,灭商纣以来,四海升平,诸侯乐业。虽武王早逝,成王年幼,可内有周公旦辅政,外有姜太公征讨四夷。如此贤臣当国,何谈时局维艰?”

      老人不料少年有这番见地,心下虽不认同,倒也大是快慰。只是老人素来严肃,虽有称许之意,面上却仍不动声色,道:“哦,如此说来,你认为我周朝江山太平无事咯?”

      少年见大父并未动怒,便小声回道:“孙儿愚见,正是如此。”

      “好,那大父便考你一考。小子你倒是说说,我周朝自开国以来,共有多少诸侯?都分封于何处?”

      少年见老人问话之时,已不如平时那般严苛,胆子便也渐渐大了起来。于是答道:“大父,这有何难。自武王克商,立我大周,便是大分功臣谋士,又感念先代圣王,分封了神农、黄帝、尧、舜、禹之后。到得如今,共有诸侯封国七十有余,封地遍及华夏。如此多诸侯,自是不能尽数。可是若说今之大国,当属吴太伯之吴国,姜太公之齐国,周公旦之鲁国,召公爽之燕国,叔鲜之管国和叔度之蔡国。这六国国君要么功高,要么亲贵,堪称国家股肱。”

      老人微笑道:“小子见识倒是不差。可是你倒是说说,这许多功臣贵戚,何人对我大周功劳最大?”

      少年料得老人心下已是认可了自己的说法,声气倒也壮了几分。于是接着说道:“若是论功劳,当今天下,当以灭商之太公望、辅政之周公旦二人功劳最重。”

      老人闻言,沉默片刻,又道:“若如你所言,这二人功劳最大,那吕尚、姬旦如今又在何处?”老人不知为何,对这两人竟是毫不客气,直呼其名。

      少年见老人出言突兀,心下暗暗奇怪,可仍然答道:“大父何故明知故问,姜太公封于齐,天子授权征伐四夷;周公旦封于鲁,成王年幼而辅政于朝。此二人一居营丘,一居镐京,天下皆知。”

      老人嘿嘿一笑,接着说道:“同为封疆之诸侯,为何姬旦便可身居镐京,辅佐成王,出入枢机?那吕尚,文王、武王皆尊之为师,以其为帅而灭商。这等开国功臣,如何便要到营丘那大河尽头的蛮夷之地去?”

      少年心下一怔,仍是从容说道:“大父此言谬矣。武王当初分封天下,是为了犒赏功臣;也是为了以众诸侯为藩篱,抵挡四夷,拱卫我大周天下。诸侯既是天子藩篱,自是要分封于四方,这又有何不妥?”

      老人闻言,默然良久,温言道:“你这番见解,原也是不无道理,可你毕竟不知这分封掌故。也罢,你也快到了束发之年,待得我祖孙俩同上华山,大父便告知你其中故事。上得华山之前,你大可思忖一二,或有所得,也未可知。”说罢便闭目不言,不一会竟是坐姿不变,沉沉睡去。

      少年听得这番话,便知道分封之事尚有内情。他素知大父是朝中重臣,贵为六卿,素来能得闻这等机要。只是平日大父甚是严肃,不苟言笑,亦从不在家谈论朝政。不知今日为何便侃侃而谈。难道是转性了?少年家教甚好,加上自小聪敏好学,平时便爱谈古论今,议论时政。今日陡然听得大父如此说,少年便是左思右想,一时半会也是毫无头绪。思虑良久,竟连腹中空空也是浑然不觉。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一日黄昏,祖孙二人便到了华山脚下。一路上晓行夜宿,饥餐渴饮,二人竟是默默无话,少年一心苦思老人所谓“大周要有大变”究竟所谓何事,太公望又为何被封于那东海之滨的齐国,竟无暇与老人说话。老人见少年不来聒噪,倒也乐得耳根清净。

      此时,五岳并未并称,也没有许多皇帝来封禅,所以华山并未开凿山道,全是一股天然气象。若以地势论之,华山实是洛水、渭水、黄河交界处的险峰,比之后世,更是险峻了数倍。少年自小在镐京长大,从未出过远门,这更是头一次来华山。但见奇峰矗立,连绵入天,草木荫郁,服压大地;抬头望去,便是一派说不尽的肃杀之态,夕阳之下,更增几分巍峨壮丽之气。

      少年当下便赞道:“大父,孙儿常听说:木谓之华,草谓之荣。不知何解,今见华山,信哉斯言。”

      老人当下笑道:“痴儿,此时方在山脚,便文绉绉地作此等赞叹。若是我们爷孙俩上了朝阳峰,望尽天下山河,你岂不是连姓甚名谁都忘了?”

      少年立时惊呼道:“大父,不可!且不说这天色已晚,便是晌晴薄日,登这参天之太华,也不是易事,万一大父有个闪失,孙儿可是万死莫赎。”

      老人一挥长袖,怒道:“没出息,我家世受国恩,如今国家危难,正是你大有作为之时,岂可作小儿女之态?大父我半百之身,守道而死,好过无道而活,你且记住这句话。”说罢也不理少年,径自往山中走去。少年见老人独自登山,也不敢多言,只能抢上前去,扶着老人一起走进山中,不多时便隐没于林木的阴影里。夕阳斜照,华山之下,便孤零零地停着那辆马车,便仿佛没人来过一般。

      华山以险著称,后人因其险峻,便有“自古华山一条道”的谚语,可见其多绝径峭壁。华山共有五峰,乃是东峰朝阳、西峰莲花、南峰落雁、中峰玉女和北峰云台。其中,犹以东峰朝阳奇险入云,云山雾罩之中隐不尽的王者气象,加上面朝日出之向,自古便是观日的好去处,为其它四峰不及。

      时下已入夜半,大山之中,不闻黄钟大吕之声,故不知是几更几刻。但听得东峰朝阳之上,两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大,大父,可,可是到了山顶了……”“正是,孙儿,也是难为你了,小小年纪,便能夜上这朝阳险峰。”一听之下,乃是傍晚登山的一老一少,相互搀扶,竟能上得这朝阳峰来。

      少年方自上得山顶,便是累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两腿八叉,气喘吁吁,毫无平日官宦子弟的风范。少时,少年呼吸渐平,于是问道:“深夜晦暗,又多飞禽猛兽,为何大父攀登此等险峰,仿佛驾轻就熟一般,莫非大父从前来过?”

      老人站在少年身旁,望着少年哈哈大笑,竟是毫无疲意。从容道:“孙儿,这回算你有心了。此事说来话长,大父初次登得此峰,才得一十三岁,比你还小得一岁。如今大父半百之年,这三十多年,细细算来,加上这一次,大父已经十六次登上这朝阳峰了。”

      少年闻言,心下大是诧异。他这大父,身为太祝,执掌天子祭祀,一言一行无不合乎周礼。平日里除了好读经学史,谈论学问,半百之年几乎难得出几次镐京。若说大父曾十六次上得这等险峰,又如何能让人相信。可以以大父性格,素来端方,不会以言欺人,况且若不是大父曾上过朝阳峰,如何此番便如此轻易趁夜登山?

      虽然尚是半夜,目不见物,老人也仿佛看出了少年的惊讶和疑惑一般,乃道:“小子不必疑惑,此事你原不知。大父少时,商纣无道,天下战乱频繁。是故大父打小便有从军之志,常与山中走兽为伍。这夜登朝阳峰,也不是头一回了。不然,咳咳,也不至于落下这肺病。至于做官嘛,嘿嘿,那是加冠袭爵之后的事了。”

      少年闻得此言,心下便放平了大半。须知,若依周礼,男子二十便可加冠,加冠之后便算是成人了。大父年过半百,若算其二十岁前,正是文王在世,周德方兴,商纣无道之时。正是英雄用武的年代。

      那时候,先有文王访得姜太公于渭水,讨伐崇候、犬夷,三分天下得其二。后来武王继位,两次会盟诸侯与孟津,与商纣战于牧野。商朝以奴隶为军,凑成七十万大军,实力实是倍于周军。虽然如此,可惜商朝国政不修,失其德望,奴隶阵前纷纷倒戈,于是被周朝一战而克,方有了如今大周天下。周军制与商朝不同,不以奴隶为军,而以国人作为士兵来源。文王武王两代,德被四野,国人纷纷踊跃从军报国。大父若是少年时有此志向,自然不奇怪。而大父有这夜半登山之举,自也是少年时自我磨练的一法。只是大父因为登山,患上这等缠绵难愈之肺病,也不知是否得不偿失了。

      老人见少年沉默,便又道:“呵呵,孙儿,大父我年纪大了,便喜欢唠叨,你小小年纪,想那些陈年旧事作甚?来,与大父说说,那日说与你的事,思来想去,可有了结果?”

      少年这几日茶饭不思,就是在琢磨这分封之事,胸中已有几分成算。见老人问起,精神一振,立时道:“大父那日与孙儿谈及此事,孙儿左思右想,武王封太公望于齐,又以周公、召公等数位姬姓诸侯封于其侧,护卫王畿,原因其实不难猜想。无非是三个字:用而怕。”

      “哦,此话怎讲?”老人的声音里似乎充满了兴趣。

      少年见大父似乎颇有兴致,于是也不顾登山之疲倦,立时长篇大论起来:“大父久居朝中,自然明白这其中道理。自三代以来,以同姓为王而不以禅让为先,以实力取天下而已德政守之。是故启杀伯益而有夏;汤克夏桀于鸣条而有商;武王伐纣,方才有我大周。天理循环,实是如此。然则,若说姜太公,身兼文武两代王师,负天下之望;渭水钓鱼数年,立天下之德;会盟诸侯灭商,当天下之威。又兼作《六韬》,传学于天下。此等大才,堪称德比尧舜,功盖禹汤,久居人下,天子何安?”

      “故天子以分封为名,以东海蛮夷之地封姜太公,借姜太公之力讨伐蛮夷。又将众多姬姓诸侯封于其侧,钳制其野心。唯如此,天子方才不掸有三代禅让之故事。”说罢站起身来,拱手为礼,笑道:“孙儿浅见,大父以为然否?”

      少年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话,已是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满以为自己洋洋洒洒,大父能赞赏一番。孰料老人半晌一语不发,忍不住心下忐忑。

      半晌,方听得老人冷冷道:“好说教,好手段。我来问你,你这番帝王心术,是何处学来?”

      少年虽自小受到大父严格教导,却从未听过此等冰冷语气,不禁打了个冷战。忙小声答道:“回大父,孙儿自幼受大父教导,博览群书,熟读三代史籍,思辨之下,方有此得。”听得此言,老人语气稍霁:“哦,那你说说你所读何书,能有此番心得?”

      “回大父。”少年仍不敢大声,“也无他书,无非是大父书房中的《虞书》、《夏书》、《商书》这诸般国史,加上大父获天子颁赐的《易》而已。只是……这《易》博大精深,孙儿未能详解。此次出京又是匆匆,便不及带来,却实是可惜了。”

      言罢良久,却听得老人一声怅然叹息,便又复沉默。

      少年心下大是不解,便问道:“大父,孙儿说的不对,大父只管指正便是。何必作此长叹?”

      但见黑夜之中,老人面目表情浑然不可见,只缓缓道:“孙儿,你倒是说说,你既是读《易》,那‘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当作何解?”

      少年见大父考较易理,心下不免有了一丝得意之情,便道:“《易》浩如烟海,孙儿不敢妄自解释。但依孙儿看来,这句含义当是,非得其时,不当用其言,不当行其策。”

      “你所想原也差之仿佛。”老人语气愈发缓和,“这句卦辞,是说不当为则不为,当止则止之意。”

      少年正待答话,却听老人接着说道:“孙儿,并非大父唠叨,实在是你年幼而学,不知天下事知易行难。你虽是官宦世家之后,毕竟仍是大周国人,并非姬姓王族。这等帝王心思,帝王学之则可用来治天下;你若轻易揣摩,一言不当,便是家破人亡之祸。不当为而为,是自取祸之道。你自诩读《易》而不知易理,不如不读!”

      少年一语听完,额头便已涔涔汗出,经得夜间山风一吹,更是冷飕飕地打了一个寒颤。又听得老人道:“可惜,这也是我素日教导不善,只顾叫你读书,未教你做人治学之大道。也罢,今日正当其时,就给小子你讲讲,易之大道与当下我大周之变局。”

      少年听得老人又言归正题,要细说当今朝局,不免心下暗喜。毕竟他这数日苦思,便为了这道难题,方才轻言作答,却又被大父痛责。少年心下便已经知道,单凭自己是勘不破这怪异朝局的。而大父博古通今,学究天人,尤其精研史籍易理,若得大父讲解朝局,立时便能够拨云见日。加上大父又说要亲授《易》之大道,那更是胜过少年皓首穷经数十载了。

      “易理之道,在于从一而得天下,从天下而求诸一。”老人的声音,此刻在少年的耳中,便好似太庙里的钟鸣一般,虽在这寒冷的夜晚,却分外有庄重之意,“易理之学,原成于文王被商纣拘于羑里城之时。文王是圣人降世,将伏羲八卦、《连山》《归蔵》重新推演,乃生《易》之六十四卦。六十四卦既出,便能上应天道、下通地变、中晓人情。是故,这《易》实乃古今第一奇书也。”

      少年毕竟通晓《易》,听得大父说的皆是他素来知道的典故,料得还有下文。于是不以为奇,只是在黑暗中点头示意,亦不接话。

      “然则,自文王薨,周克商以代之,这《易》却生出了天大的麻烦。”老人此话一出,犹如石破天惊一般,把少年惊得说不出话来。正待发问,老人又道:“当年,文王托孤与吕尚及百子,昭告武王继位,并将《易》传于天下。这本是布我周德,弘扬教化的大好事。孰曾想到,这一传书盛举,竟惹得朝中失和,君臣明争暗斗。最终,姜太公虽有开国安邦之大功,亦被分封于齐地。自武王崩成王继位,便不得掌朝中大柄,此事才算告一段落。可是,此事却仍是后患可虑,可虑。”老人的声音,竟是说不出的唏嘘。

      少年骤听秘闻,却是颇为兴奋,忙道:“大父,我周朝国运方兴,如何便能有此等朝中失和之事?孙儿竟是闻所未闻。”

      老人道:“你小小年纪,哪能知道此等朝中密闻。便是大父我,若不是无奈而出镐京,朝不保夕,也不能将此等大事,说与你这小小孩儿知道。”

      少年听得老人说道“无奈而出镐京,朝不保夕”,心下不由得一颤,道:“大父,莫非我们不能回镐京了?”“痴儿,”老人又笑道,“你莫非还念着镐京府中那卷《易》么,可我们此生,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少年闻言大惊,道:“这又是为何?莫非大父在朝中遭人陷害?可是……可是当今朝局,成王虽然年幼,周公辅政却是英明,何以大父不向周公鸣冤?”

      老人不由得一乐,叹道:“姬旦固是贤臣,然则,大父我这次之所以抛官弃爵,出走镐京,正是与这周公旦见解相左,不能相容。大父不得不远走以避祸尔。”

      见少年有相问之意,老人挥手止住,又道:“你且莫发问,听大父把这故事说完。当初文王托孤,老夫虽不在场,亦有所耳闻。当时,文王百子与吕尚、诸大夫均得授《易》一卷。各人捧回书简,回府自是潜心研学,不在话下。没想到的是,这一学,朝中诸王子、诸大臣竟然各出机抒,一卷《易》,六十四卦辞,竟有诸般不同解释。诸位互相探讨、辩难之下,歧见竟是越来越大。”

      “大父。”少年听到这里,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孙儿虽不敢称治学有成,然亦读过《易》,其卦辞虽难解,爻辞意思却甚是明了,如何会产生诸般歧见?”

      老人点点头,道:“你知其一,不知其二,原怪不得你。因你所见的府中之《易》,并不全是文王所传的书简。而是武王、成王两朝以来,姬旦按照文王卦辞,所作之释义之书。其中的爻辞,都是姬旦亲自所作。若论这爻辞与文王之古意,嘿嘿,或有颇可参详之处。”

      少年听罢,猛地倒吸一口冷气,道:“竟有此事?莫非文王所传之《易》,只有卦辞而无爻辞,那如何解得?”

      “然也。”黑暗中,老人点点头,似乎在回忆往事,“文王于羑里之时,唯得六十四卦,此亦是天授,可一而不可再。文王洞悉天机,当时便知,只可将天意藏于卦辞之中,如何能作爻辞解释之?于是乎,各位获传《易》的大臣王子,便因为对卦辞的解释,争吵愈演愈烈。而又互相不能说服,于是乎,则隐隐分为两派。这爻辞,便是两派辩难,互相不服的产物了。”

      “两派?莫非太公望与周公旦,便是这两派之首脑?”少年心头却是一亮。

      老人却没有接话,仍是自顾自地说道:“两派说来,学问都是以《易》为依托。可是这两派之所以争论不休,便是在于这《易》之大道,究竟是治心之道,或是治事之道。而后多年,这学见差异,竟是蔓延到朝政之中……”说罢,老人显得颇是唏嘘,显见是忆起了旧事。

      稍停,老人又道:“这《易》博大精深,包容万物,最终化为这两端,或也是天意使然。只可惜,为了治心还是治事,两派纷扰不休,朝中计议不定,以至于牵累国事。若非如此,第一次会盟孟津之时,我大周便可一举灭商。何待于两年之后,太公望踏碎龟甲,方定武王再次会盟诸侯,伐纣灭商之心?此后,武王也不至于忧劳成疾,灭商方两年,便英年早逝了。”

      “莫非武王也卷入了两派之争?”少年全然未听过何谓“治心”,何谓“治事”。只是一下听得这许多秘闻,便是竖起双耳也未必能全然消化,便只得捡紧要处发问。

      少年锐利的问题,仿佛一下子划破了夜空的宁静。老人声音陡然一抬,又道:“何止武王?今之天子,王公贵胄,各地诸侯,十之八九,不是治心一派,便是治事一派。这些诸侯大臣,本都是武王朝功臣贵戚,将之分封各地,不免这两派学说也有开枝散叶之望。以学问论之,这本不是坏事。所以,大父说那姬旦作爻辞,解释易理,虽颇有可议之处,却不失治学大道。”

      少年听得大父作这持平之论,便暗自点头。忽听得老人语气一转:“可如今之海内,纣王方除,殷商旧人势力仍在。以武王之赫赫武功,也不能尽数剿灭之。故武王仍是要封武庚、微子启等一班商朝旧人,原是安抚、监视之意。”老人的声音,忽然苍老的不似来自于这个时代。

      “若是我大周将相相济,朝廷上下一心,国运自然稳如泰山。可如今,为了这学问之争,庙堂之上纷扰不休,两派歧见之大,几乎是水火不容。况且,如今武王方薨,成王年幼,正是主少国疑之时。若是我朝中不能上下一心,则免不了四夷不服,边患四起;殷商余孽,蠢蠢欲动了。”

      少年听罢,便奇道:“大父,朝中之事,孙儿不能尽知。只是,孙儿不明白的是,便算是学见有异,以姜太公、周公旦之明,何不能以国事为念,搁置歧见?”

      “呵呵,少年新锐,难得有这种见识。”老人赞许的点点头,“然则,你虽知史事,却不知学问。学问之歧见,究竟能大到何处,影响能有多深,不是你所能明白的。也好,我便与你详加解说一番,这两派学问之要旨究竟在何处,又为何有如此分歧。免得你日后行走天下之时,无所适从。”虽是夜深人静,太华之巅,老人这一番话,少年却也听得清清楚楚,心下便是反复思量。

      老人整整衣冠,转身面朝东方,肃容道:“所谓治心之学,关键在于‘心’字。但求心中之一,见诸世界;世界万端,皆发于心中之一。若能治心,则天下大治,指日可待。”

      少年点点头,插话道:“此言甚是有理,若不能治心,何能治人,不能治人,何能治天下?似桀纣之亡,便是心术不正,暴政虐民,残害忠良,方引得上天震怒,才有了改朝换代之举。”

      “此言原也不差,活脱脱的便是周公站在老夫面前。小子你毕竟没有白读周公所撰之《易》,也不枉学一番帝王心术。”老人点点头,口里改称“老夫”,可话语里却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讽刺,“可老夫问你,为何自三代以降,忠臣良将备受谗言,无端下狱、含冤而亡,无论箕子、比干,概莫能外?为何民众每受倒悬之苦,穷天下之财富,以供酒池肉林?征天下之女子,供独夫之淫乐?”老人说到兴起处,竟是双目圆瞪,须发皆张。浑然忘了面前站的是他年方十四岁的孙子,说到淫乐之事,他能不能明白,尚在两可之间。

      少年却似乎不觉,想了一会,便道:“此正是治心未到之故。若天下人皆能正心以处,则君安其位,民乐其役,臣忠于谋,将勇于战,天下如何不能大治?”

      “哈哈哈哈。”老人闻言大笑,“老夫竟不知子之迂阔至此也!老夫且问你,天下人有高矮乎?有胖瘦乎?有媸妍乎?若不能平高矮,均胖瘦,化媸为妍,又谈何天下正心?这心又正在何处?可笑,可笑……”言罢,兀自大笑不止。

      看到老人大笑,少年已知道大父此时,已如往昔与学者辩难时一般全情专注,不禁心下暗笑。大父若论人品、志向、学问,皆是一时之选。可就有这个好辩难的毛病,一旦发起病来,无论面前是何人,总要分出个高低输赢为止。这时若是与他争论,便是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打住。于是便按照平日的习惯,顺着大父之论,言道:“依大父之言,若要天下大治,该当何如?”

      “简言之,治事。天下之所以不能大治,是有不平之事。物不平则鸣,况人乎?赋役过重,则国人不平于诸侯;索贡无度,则诸侯不平于天子;外夷掠民,则天子不平于四方。国人不平,诸侯不宁;诸侯不平,天子失位;天子不平则征伐四方,若天下无不平之事,何叹不能大治?”老人讲到得意处,负手背后,昂首望天,直有翩然若仙之态。

      少年这时方才明白,何谓治心,何谓治事,当下便低头沉思这两门学问之道。治心,治事,此二者,似乎各自成理却又绝不相容。治心之道是以心御人,以人御天下;而治事之道确是截然相反,以平天下事而平天下人,以平天下人而治天下。若论治心可治天下,实不能解天下之种种不平之事;若论治事可治天下,则上至三皇,下至尧舜,又无不是以正心之大德而王天下。而且,若依大父之言,大父似乎是偏向治事一派。可若是如此,为何大父对这两派学问,竟是都能如数家珍,却似乎又都暗怀忧虑?思虑再三,却总是理不出个头绪,脑中好似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少年心下烦躁,便是原地乱转,惶惶不安。

      沉吟良久,少年又想到,以大父之学究天人,必能解我之惑,胜我独自苦思冥想多矣。便抬头望向大父。却见黑暗之中,大父五官清晰可见,正双目大张,遥望东方,口中不知在吟诵着什么。

      顺着大父目光看去,少年顿时见到了毕生难忘的奇景:但见东方天地之间,原本是黑漆漆的混沌一片,却逐渐冒出一点红光。红光虽然微弱,然山间万物,受其照耀,顿时有如冬河破冰、春至花开一般,霎时间都鲜活起来。本来黑沉沉的天地,也好像撕开了一道红色的缝隙,逐渐明晰起来。随着红点渐渐变大,天地之间便现出一轮红日。万丈光芒之下,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朝阳峰风光也尽收少年眼中——只见松桧绕山,犹如宾客;白云齐肩,好似水袖;祖孙二人直立于万仞孤峰之上,便如宴会之主人。但以天地为庐,以太华为桌,清风奏乐,红日伴舞,便开得一场大宴。可惜天不降雨露,否则便有天河甘泉可为酒,直可解我胸中之烦闷。

      “此情此景,堪称天下山河第一宴,大哉太华,大哉太华!”少年浑然忘却了心中的疑惑,忘情地呼喊起来。

      “好个天下山河第一宴!吾孙有此等襟怀,不枉大父教导了。”但见老人笑吟吟的站在身旁,“小子得见朝阳日出之奇景,可曾有所领悟?”

      见大父颇有期待的望着自己,少年反倒沉吟起来。心中仿佛有一点点闪光,却又似乎很难捕捉。

      “日出则万物生,日落则万物止,日出日落,是为易也……”老人见少年沉吟,便自己低吟浅唱起来。

      谁知这一唱不打紧,少年竟自顾自地舞了起来。一边舞,还一边唱和道:“……是故天道存于一而不定于一。日出日落,分定阴阳;阴阳推演,化为四方;四方交织,变生八卦;八卦互现,故有六十四卦……”

      “六十四卦分断天下,推演山河,而复归于天道之一。是故天行有常,易理恒存。”老人见孙儿忘情,心下也是大乐,便也跟着大声唱和起来。

      须臾,少年舞罢,问老人道:“大父,孙儿可得易理之真传了?可以断这治心与治事之是非了吗?”

      老人收敛笑容,肃容道:“《易》中暗藏天机,神妙莫测,小子窥得皮毛,便敢断是非?如此狂妄,岂不笑煞天下人。不过你能唱出易理之曲,也便是得窥《易》之门径了。如今,你只需多多摸索,自能在易理之中,有所成就。大父唯能告诉你一句,你且记住:天道之下无是非,一元之外无善恶。若能解得这句,你便是得了易理真传了。”

      “天道之下无是非,一元之外无善恶……”少年咀嚼着老人的话,一时似懂非懂,思绪便似被那山风吹走了一般,霎时间飘到了千里之外。

      良久,却见老人面朝北方,大袖一挥,指着旭日初升的山脚,道:“孙儿,你且看这华山风光。渭水、洛水、河水聚于此地,若是说天下形胜,则无有过于此地者。”

      少年望着山脚风光,心下大是赞同。从这朝阳峰向东望去,山下一片郁郁葱葱,云海之下,仿似藏有千般绿甲,万乘战车一般。再看向远处,便是华夏族生于斯长于斯的黄河,聚天下之水,延绵不绝,直汇入大海而去。此情此景,若说这华山之形胜,君临天下,亦不为过。

      可听得老人又言道:“可便是形胜,亦有山川变化,沧海桑田之时。便如我大周之德,虽是方兴未艾,亦终有衰弱之日。”

      少年尚在思虑华山之形胜,又听得老人话题一转,便感到思绪难以跟上。随口回道:“大父,周德盛衰,又与我等今日之事有何关系?”

      “呵呵,自是大有干系。孙儿,你虽然已知这治心、治事两派学问之要,可仍不知这学问纠葛之深,影响之巨。大父今日就一并说与你明白。”

      少年听到老人又说到紧要处,不禁凝神屏息,竖起双耳,生怕听漏了一字。

      只听得老人缓缓道:“天道变化,原是人力难测。便好似这国运盛衰,三代之下,唐虞代尧,大禹又代舜,成汤灭夏,武王克商,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或许有一日,我周德衰微之时,又有新朝取而代之,亦未可知。”老人虽是朝廷重臣,可说起这改朝换代之事,竟是毫不避讳。

      猛听得老人话锋一转:“可是,便算是数百年后,周德衰微,代有新朝兴起,这治心治事之学,也必将缠斗不休,延绵千年……”

      “想大禹之时,为治河患,移山倒海,唯十数年之功;到我大周兴起,改朝换代,则是数百年之力;可这学问之争,便是耗尽千年,穷尽我华夏智者之力,也未必能争出个所以然。大父所以忧虑,便是为此……”老人方才日出之时的快慰之情已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惆怅之色。

      听着老人长篇大论,少年实在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以对。须知,这两日所历之事是在太多,先是夜登太华,接着闻得朝中密辛,又得大父传授自己易理大道。单单这几件,少年便感觉需要多多思索了。孰料大父又说出了“治心”和“治事”这两件奇异难解之事,也难怪少年难以回答了。

      正当少年思索之间,又听得老人道:“所以,大父带你到这华山来,一来是要让你看看这天下河山,传你我治《易》之心得;二来嘛,便是有一件大事要托付与你。你若能做成这件大事,我华夏族这千年的学问之争,或许能有个结果,也未可知。”

      少年听得老人要托以大事,心下不禁惴惴,只听得老人沉吟道:“这件大事大父已思虑良久,你可依言而行。趁得现下日出,你便可下山去。下山之后,须遍访四方,考较人间贤才,记其行止,考其言论,成自家之言,撰于一书之中。”

      停得半晌,老人又道:“或许穷你一生之力,仍未能成此书,这也不妨。你可讲书简传于子孙,集数代之力,便能有成。此书若成,则千百年之后,华夏必将受惠于我祖孙。此乃大父我今生之宏愿,亦是我华夏族自救之道。小子,你可愿担此大任?”

      少年骤闻大父许下大愿,不由得大感意外,道:“若是如此,大父何不亲为之?以大父之才学,胜过孙儿百倍,成书必是更有把握。”

      老人仰望苍天,惨然笑道:“孙儿,不是大父不愿亲为,实则华夏眼下就有大变,天下生灵又要涂炭。大父为我华夏族之国运,不惜与周公反目,抛官弃爵,离开镐京。便是为了在这朝阳峰之巅,眼望山河,伏祈上天,为我华夏多降贤才,消弭兵祸,安定天下,做一个旷古未有的大祝祷。你说,我如何能下得山去?”

      “大父!这如何使得?”少年闻得老人要独自一人,孤处于这太华之巅,不禁大急,拉着老人道,“这山顶之上,无水无粮,如何能长待下去?”

      “少罗嗦,大父不是说过吗,守道而死,好过无道而活!”老人甩开少年,面朝东方红日,径自坐到地上,正色道:“大父心意已决,你若不完成大父心愿,便非我子孙。你即刻下山,不得有误。”说罢,竟是闭目安坐,默默祝祷,再也不发一言。

      少年此时,心中有如百蚁噬之,念及大父养育恩德,又怜大父年老,终是不忍如此便离去。可又素知大父脾气,知道大父若是打定主意,便是劝也无用。默然良久,少年似乎有了计较,也不再废话,朝着老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大礼,朗声说到:“大父,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孙儿去了。”便转身下山,大步而去。

      老人好似未觉,仍旧如一尊石雕一般,竟是再也不动一下。

      花开花又落,雁去雁又归。老人独自祝祷于太华之巅,究竟是生是死;少年下山之后,究竟如何著书?这两桩大事,竟是免不了和千百年的悲欢离合一般,磨灭于华夏历史的洪流之中,不为后世所知了。所幸我华夏自西周之后,气运昌盛,虽频遭内忧外患,千百年来却仍自兀立而不衰。而泰西之雅典、罗玛,虽亦盛极一时,爰爰文治,赫赫武功,然终是无可奈何,国运之花落去,其国其民亦不复存于世间。若要穷究中华国祚绵长,而泰西文明短暂之由,天下则是莫衷一是,东儒西士,各有说法,谁也不能说服得了谁。遂成学界一件难解的公案。

      数千载以下,乃是清末民初之时。有一高士,非僧非道,其俗家姓名已不可考,唯知其号曰云扬子。此人自少便有家国天下之志,经邦济世之术,尝效诸葛武侯躬耕于南阳时一般,自比于古之先贤。可惜他生不逢时,天下纷乱不休,其术亦是无用武之地。加上少年时,曾遇一件极大之伤心事,经年累月郁积于心中,缠绵难去。

      终有一日,云扬子对家对国,皆是失望至极。乃看破世俗,放浪形骸于山水之间,以游遍天下名山大川为乐。云游经年,云扬子行至华山,偶于山中得到先人所藏之书简,细观之下,竟是一部金文史书。其文虽晦涩难解,亦颇有磨灭不可胜记之处,然记史清奇,笔法凝重,人物高峻,远非后世之刀笔史书可比。云扬子于是心下大动,遂于山间结一草庐,终日吸风饮露,翻看书简,不与尘世来往,翩翩然有如神仙。

      不知几年之后,云扬子自觉于此书略有所得,乃揣摩先贤之意,对书简所载史料,查漏补缺,删冗续断,并以当今文字译出,亲手书写成一部千载未有之孤史。非但如此,云扬子仿效太史公之法,于每回之后加一二批注,称“云扬子曰”,评述每回所载之人事。盖有记史当秉笔直书,评述则因人成论之意。其书既成,云扬子既不甘奇书埋没山林,又恐其毁于战事,遂携书西行,便如春秋时老子一般,倒骑青牛,西出函谷,竟是不知所踪。

      又过得约有百年,海内大定,中华之文治,亦复起于荒烟蔓草之间。而云扬子之书,终是不甘于自绝于世,偶被作者得于海外。作者观书良久,既感于先贤祖孙二人之大德,又悲悯云扬子之苦心孤诣。遂以一己之力,勉力编纂此书。成书途中,作者感叹书中所载华夏,英杰络绎不绝,百家人物层出不穷;又比之后世文华凋敝,生民涂炭,常常悲从中来,不可遏抑。于是,乃以《百家演义》为名,冠之全书,又副名曰《云扬子孤史》。唯欲略略提点后人,勿忘华夏先贤之意,但存立身报国之心。这正是:

      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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