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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扑克牌的夏天(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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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不悦地走着,前面的一个场景,却是触目惊心。一个讲师正拿着一把刀,面色有些狰狞,好似心中的欲念在热烈地燃烧着一样,他的眼神在夜色里看得出来燃了一把火,显得可怖,此刻扑在一个少年身上,正在对着他心口的位置比划,见那架势就好像要剖了他的心似的。她走近点去看,便发现那个在地上的少年,正是今天早晨把自己吵醒了的那一个。
她胆大地走上前去,一声断喝,道,你在干什么?那讲师见她过来,猛然一惊,好似刚刚回过神来,仿佛刚才是失了魂落了魄一样,看到眼前这一幕,十分震惊地瞪大眼睛,又茫然地望了望四周,良久,空落落地离开了。白潋滟见了好笑,只是眼下这个少年,她皱了皱眉,自己就是好管闲事这么一遭招人嫌,其实,在这里躲着,看这个少年被剖去了心,那不是才刚好称了她的心如了她的意么?她不自觉地狞笑起来,回过神来看到少年一脸倨傲地离开了。
她心中不悦,难道刚才自己不是救了他么?他怎么可以连句谢谢都不说就这样离开?她拦住他,冷冷地道,喂,你还没有向我道谢呢。少年嘴角扬起冷淡而又倨傲的弧度,眼神却是清淡干净,道,如果你救我,是为了我这句谢谢的话,抱歉,你要失望了。
白潋滟恨恨地在他的身上踢了一脚,不悦地道,我爹说了,坏人就该打!她本以为少年会如同她一般锱铢必较地报仇,没想到他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现在没事了?我走了。
竟然就这样飘然而去了。尽管,少年这种态度让白潋滟觉得他其实还不算是个恩将仇报的人,但是,她是个从一开始就给他判了死罪的,因而,她对他的想法,仍旧是,这个人,十恶不赦。
她接着回想了一下刚才看到的画面,对啊,是剖心。为什么那个讲师要剖他的心呢?她好奇地想着,也许,就是因为,那个人,他也刚好吵醒了讲师睡觉吧。这么一想,她立刻后悔起来,为什么当时要去多管闲事呢?她愤恨地扯了一把头发。
此刻,程秋清冷的脸上透出淡淡惊恐的神色,好久都没有这样的事情,当年,他还是一株竹子的时候,也不过是天天快活地生活在竹林之中,每天听着白茉莉和红梅聊天,他们都是妖,在世人眼里罪不可恕的妖,可是他们的世界,如此干净纯粹,像是一曲淡淡的雅致月光,生活清然,没有半分尘埃。
那时候,也是需要随时防范,一不小心就有血气方刚的道士过来捉妖,而他们,就每次必须要好好地准备逃亡。那时候,白茉莉最喜欢唱歌,她的歌声轻灵而又美好,让竹林里的他和所有的同伴都开始了一场狂欢,那时候的白茉莉仍旧骄傲而又自信满满。
记得印象深刻的一个夜晚,月光轻柔地洒在地上,淡淡的光辉明亮而又清朗,他禁不住心情极好,白茉莉显然与他一样,心情好到极点,她便在那里快活地唱着歌儿,音调清扬,犹如被雨洗过的清晨,带着淡淡的芬芳味道。
那天的夜晚,他看到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流星,心中欢喜,却不知道要许一个什么样的愿望,正如别人所说,他性格实在十分清淡,清淡到没有什么是他想要要的,但是他很快乐,这毋庸置疑。
只是,片刻之后,他听到了捉妖师的声音,带着痛快的大叫,带着酣畅淋漓的快乐。他不禁笑了,眼泪却从笑容里面掉落下来,冰冷而又清凉。他看到的,是白茉莉的死亡,像是一朵清雅的花,片刻就凋谢。
程秋神情冷冽地到了住处,此时天色倒也还早,他不由得想起多日之前师父告诉自己的话,这是动情法术的粉末,你只要意志坚定,心中想着你指定谁对谁动情的意念,便可以通过这粉末达成目标。
被师父收留,这是他这一生最为幸福的一件事,那时的他,心中的确仍旧是暖阳,除了白茉莉的死亡或多或少给自己造就了一些阴影之外,他的内心,还是明亮晓畅的干净剔透。所以他感谢师父。
直到师父告诉他,他带来他,只是为了自己的法术制作,因为他是一株竹,因为他是妖,所以他是不同的,会对他有所帮助。那个时候,他也许是落寞的,但是他仍旧欣赏师父的诚实。
后来的时光,他在落拓与鄙夷的视野里生活。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在那时的程秋眼里,便是他带来一颗真诚干净的心,最后却被这个世界磨得粉碎,那些在别人眼里光辉无限的仙,在他眼里,却是以各种刻薄,冷漠,高傲与不屑的态度出现。
他的日常生活中最为常见的一个场景,便是被侮辱。起先,他还指望师父能够给他庇护,可是他把脆弱无助的无辜神情投向他的时候,他却是淡淡地道,我不可能帮你,论立场,我首先也是仙。他冷笑,我并没有那么正义,学会依靠你自己吧。
那一段时光,完全是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各种各样的残酷与冷漠,甚至,程秋尝到了绝望的味道。但是,他就是不愿意服输,终于凭借自己不要命的努力,变成了一个超过了师父其他徒弟在制造法术上的成就的人。
因此,他受到重视,因此,他得到尊重。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他完完全全凭借的,是自己的本事,是自己发疯一般的认真努力,所以,他一向对那些从前对他冷漠残酷现在对他卑躬屈膝的人报之以赤裸裸的厌恶。然而,师父却开始袒护他。师父天舒曾经很是认真地道,我袒护的,永远都会是更有能耐的弟子,我只欣赏聪明人,愚蠢的善良的人,我是并不欣赏的。
他开始适应师父的世界观,并且以此为准。他发觉月光已经照进了窗户,淡淡的光笼在他身上,而他和衣,准备入睡。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个少年,分明是师父的儿子,却过得那般沉静,感觉不像是个从小天真长大的人。他冷然,师父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一个单纯阳光的儿子?
衣襟里那个墨绿的冷球又开始闪动,他抬手捉住,脸上泛起淡淡笑意,真好,有一个球陪着自己,入睡。他并没有去想,这个球到底是什么用途,他也刻意忽视今天那个讲师要剖他心的事情。事实上,这样的事情,他遇到的足够多,的确不胜枚举。而他,那一刻,竟然懒得反抗,觉得就那样死去,也是未必不好的一桩事。
想起白日里遇到的那个少女,他心中突然泛起一种浅浅的酸涩,那种感觉,好像是被被人叫作羡慕的情绪,因为,她那么明亮,哪怕,他感觉到她不喜欢自己,哪怕她早就在心里把自己归为仇人,却还是可以认真地救下自己。
真是生活得很好的人,他淡淡地感叹,月光又一次轻柔地照到他脸上,他笑起来,嘴角的冷意与眼中的漠然都变得消失不见,显得异样地柔和好看。他把被子盖到身上,眼中又是冷意闪烁,这个世界上,哪怕你是一只不打扰别人生活的妖,也是不对的。真是没办法接受的世界观。
所以,哪怕她救了他,她也是他的仇敌。因为,倘若她知道自己是妖的话,说不定比别人还会过分呢。因为,她仅仅是觉得,她是在主持正义罢了,然而,她并不会觉得妖也是应该好好生活下来的。他这么一想,一个念头生生兜头而下。
冷清的寒光一闪,少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