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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终身误 “公主,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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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宫门破了!”小太监冲进来,脸色煞白。
“请公主随我们走,奴才们拼死也要保公主出去!”蓝衣侍卫们跪请道。
我望眼殿门,仿佛已看到那浩浩荡荡白衣殷军长驱直入。
“你们走吧!”我说。
“公、公主?”众人大惊失色。
“我走不掉的。”我淡淡说。
且不说这殷兵的重重包围我是否能逃,就说我的父王这般急匆匆地将我从民间寻回来,不正是为了能在今日挡他一死么?
“呵。”我笑笑。“你们走吧。没有我这个公主,你们会脱身的。”我转身入殿。
殿中众人闻言悲痛不已,齐齐跪在地上朝我行了大礼:“能有公主这般铁骨铮铮、舍生取义,实乃我渚国大幸!”
我仰头轻笑。我元婼出生时额头带着个形状奇特的红色胎记,渚国尚水,红属火,是最忌讳的颜色。国师给我判下了“天煞,亡国克父累母”的命数,渚宫人恨我恨得把我这长公主弃之民间一十四载。这句“渚国大幸”,实不敢当。
我挥挥手,“赶紧走吧。”
众人站起,面面相觑,终是一步三回头地退出殿外去了。我本已端正衣冠坐在殿中央打算引颈就戮,却忽然心头一动。
“慢着——”
刚走到殿门口的众人闻声喜出望外回头。
“元婼还有一事需请各位帮忙……”
我既是渚国弃子,又已被殷国退婚,今后的运势如何还需得自己筹谋。
“殿下,已经搜过宫了,没有发现。”
殿前立着的男子,铠甲泛着银光。“那队从西门出去的人马呢?”
“已派人去追。”
“殿下!”一位军官跑来,“正阳宫有发现!”
“走,去看看。”
银甲男子进得正阳宫,只见这是间昏暗的宫殿。
“在哪?”他问。
顺着军官的手望去,只见那昏暗的墙角里还趴着一个人。男子走上前,才看清这趴着的是个女子,衣衫污秽不堪,头埋在散乱的鬓发里奄奄一息,一只手还被人用铁链捆在了墙角的柱子上……饶是这般,女子绝美的容颜仍然无法被掩盖。男子蹲下,看她神志已有些不清了。
“姑娘。”他轻唤她。
女子似是听见了呼唤,伤痕累累脸上的眼睛缓缓睁开,只见眼前立着的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薄唇、冷眸,握着剑的手骨节修长。他就是殷国领兵的二王子——扶辰。
远远地听见车马的声音。近了,只见有四五个士兵护着一辆板车而来,而车上躺着一人,看衣着似是女子。
“上!”夹道伏在灌林里的蓝衣士兵一跃而上,不过顷刻就已拿下板车。
“公主!公主!您没事吧?!”蓝衣士兵们围上来探查板车上女子的气息。
板车上方才还重伤的女子睁开眼睛坐起来,她抬手擦擦脸上的泪痕,不小心碰到脸上因要诈死而命侍卫们打出的伤口还很疼。
“方才为诓那扶辰,哭得本公主脸都酸了。”元婼冷冷说。
士兵们见公主性命无虞均大喜:“公主好计谋!骗那殷国王子您是从民间被掳来供圣上玩乐的民女,果然脱身!”
“给我牵匹马来!”我从板车上翻下来道。
一行人纵马向东疾去。
扶辰叹一口气,想着那被渚王折磨得已经惨不忍睹的女子,临死前还心心念念要回家里与爹娘团聚,原来过于出众的美貌确会招致杀身之祸。扶辰捡起地上拴那民女的铁索。
“为防止逃跑,竟把人当牲畜般拴着么!”
早听闻渚王荒淫无度,专营强抢民女作乐的勾当,没想到手段竟如此残忍卑鄙。男子厌恶地把铁链扔回柱子边上,转身欲离去。
慢着……
扶辰心里忽然嘎达一下,他转身跑回柱下掀开铁链,只见这根木柱子与寻常柱子无异。扶辰脸色一变,才想起方才探查那女子伤势,她手上拴链子的肌肤也是并无异常。常年拴着铁链以防奴隶逃跑的木柱怎么会没有划痕?一心想归家的民女手上怎会没有被铁链勒出的血痕?!那一双饱含泪水的凤目、熠熠生辉的额间花让自己如此昏头转向!
“不好!”
扶辰起身赶忙命人去追,只是过了这大半时辰,元婼一行人趁着夜色快马加鞭,哪里还能找到半个人影?
“前面这十四年我活得浑浑噩噩,往后的日子可不能再任由他人摆布,依靠他人的施舍了。”遇到这支回城营救我们的人马时我想。
“阿姊!”为首的少年郎从马上翻身下来。“你竟自己逃出来了!”
是我数天前从民间回到王宫才相认的王弟元朗。
我冷冷颔首,道:“怎么,该让父王不悦了?”
元朗脸色微变,“阿姊是哪里的话,元朗正要去救你!”
我一眼扫过他身后稀稀拉拉的兵马,已经猜到他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为救我这个几无姐弟感情的姐姐而不怕送命,我心里对这个弟弟还是有些感激。
一行人来到渚宫逃军的营帐,渚王见了我自然是十二分的诧异,但除了些许客套话也没有与我再多说什么。我这人没爹没娘十几年了自然不会再感觉有什么难受,只是要和几个随渚王逃出来的宠妃挤住在一间营帐里,我十分难受。自打我进来这些个妃嫔就在议论,初时还只是窃窃私语,到后面就差是指着我骂了。
“天呐!她居然自己逃出来了!看她长得妖冶那样子!别是用了什么……”
“都说她是妖女吧!她那额间的胎记不祥至极,才一两岁就克死了自己的母后……不然像王后这样康健的身体怎会诞个王子就灯尽油枯……”
“呸!我看那个西凉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她生下这种祸国殃民的贱蹄子,我们姐妹几个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听闻陛下已经与代国商定好了要把她嫁去联姻,我们姐妹的苦日子再熬个几日就算到头了!”
“早些年与殷国联姻,她若早嫁去至于有这一遭吗……”
“……你们说这个代国王子怎么那么惨啊!摊上这么个扫把星……”
我打小住在山里面的小木屋里,看云、看树、看鸟也看星星,却没想这天下最不可让人直视的不是太阳,而是人心。没错,跟在渚国王家队伍里当个公主的确可以让我不再为吃穿发愁,但这不是我想要的。今夜,我打算走了。
渚国这只东逃的王家残兵里除了渚王,只有王子元朗有自己独一间的营帐。把婢女支开后我从后面一拳就敲晕了我这弟弟,赶紧寻了他的衣物换好。
“阿姊,你要……唔唔……”
我往元朗嘴里塞了一块布,这小子被我用捆兽的法子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现下我怕他一喊就再脱不开身。
“元朗你听着,”我蹲下身平视少年,“你对我好我是知道的,整个渚宫也就只有你一个是真正对我好。”
少年听了眼睛渐渐红了。
“但是元朗,我终究与你不同。渚国王室容不得我,我也不想要做什么公主。今夜我就要走了,你也莫来找我。”
这十来岁的少年眼泪簌簌地落下,我看着叹一叹气,“我们母后自你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你……”
我们姐弟身上都流着西凉的血,我们的容貌如此与众不同,想来元朗这些年虽然做着太子,日子也未必就有多顺心。我凑上前抱着他,淡淡说:
“自己保重。”
旋即走出营帐消失在夜色中。
我摸黑牵着马行出几里,才敢翻身上马跑起来。天大地大我也没有想到个去处,只晓得西北边有殷国,东边有代国,因此一路南下,跑到天快蒙蒙亮才敢停下来。眼见前边有个湖,我把马牵过去好让它喝喝水。人在身处险地累极之时却反而有敏锐的感觉,此时我虽又饿又累,但却清楚地听见身后草地沙沙地响。我心里警铃大作,迅疾掏出腰间匕首转身:
“什么人?!”
“好人!好人!”只听那人道。
“你出来!”我睁红了眼。天色未大亮,只见草丛里行出来个颀长的身影。
“小翼是我!”那个身影走到了月光下,穿着黑衣,是个模样极俊朗的男子,眼睛笑起来正像天边的月牙。
“你认错人了!”我本不敢有丝毫放松,但不知为何,此时心底里竟有几分愿意信他。后来我想明白了,恐怕是因了他笑起来时那一口的小白牙吧。
男子一怔,旋即笑了,正是咧出了这么一口小白牙。
“是,竟是我叫错了名!”他走近来时一直看着我。“但我此前是见过你的。”
我把匕首归鞘,“你这人尽胡说八道!我从未有朋友,又怎会见过你!”
男子微顿,“那么,你叫什么?”
“我叫元……我叫川穹。”我将自己在大山里的名字告诉了他。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叫玄……”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天边打了道惊雷。我很诧异怎么这月明星稀地会打雷,又想起刚刚没听清他的名字。
“我叫连宇!”他摇着我的手。“我们互相交换了名字,现下我们就认识了!”
我对他这初一见面就上来搭手的举动很是惊惧,想着自己眼下毕竟是男子打扮,或许他们男孩子就是这么热情的吧!又想着他方才同我讲的话。
“那……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呆呆地望着他。
连宇一听,笑得可开心了。“那真好!那真好!”
“连宇,你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我想着旅途若是能有个伴就好了。
“我刚从家里跑出来,没有地方可以去。”连宇说。
我望着这个大高个,衣着同我一般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想来也是出自富贵人家。看他年纪也没长我几岁,想不到身世也同我一般凄苦。
“那往后我们一道吧!”我握住他的双手,双眼很真挚地望着他说,可把连宇感动地不轻。
我虽新交了朋友,但危机过后,眼下是真的困了。
“可是跑出来太久困了?”他捧住我的脑袋问。
我点点头,觉着这个朋友真是很懂我。他把我牵到方才他藏身的草丛里,地上用干草铺成了垫子。
“你睡吧!我替你看着。”他让我躺下,还将他的外衣给我盖在身上。
自打出了大山,见了这许多人,经了这许多事,我就知道这山外的人是轻易信不得的。人虽没有尖牙,没有利爪,但他们的心却同蛇蝎一般。但连宇却是不同,我此前虽不识他,但我觉得他与我之前在山里见的草、树和小鸟是一样的,我相信他不会骗我。我躺在草垫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闻着一股香味醒来。
“醒啦!”坐在两步远外烤着火的少年转过身来,“我烤了鱼,你尝尝。”
我接过他手里的食物,想也不想就吃起来。
“嗯!”我被这猛地一烫疼得直掉眼泪。
“慢着点,慢着点!”连宇跑过来递给我一壶水。
我接过喝了继续狼吞虎咽。
连宇对着我坐下来,看着我狼吞虎咽一脸慈父般的的宠爱。我被他这么瞧着瞧着,开始不好意思起来。
“呃连宇哥哥,你是不是还没吃?”才想起或许他也很饿,只是把鱼让给了我。
他听了,摇摇头。“小穹,我要回家去了。”
我一听愣了,连嘴边的鱼也顾不得吃。
“为什么?!”
“我已经离开家好一会儿了,以往没想明白的也想明白了,就想回去了。”少年和煦地笑着。
我听了有点落寞。
“那么小穹,你离开家是因为什么?”他问。
我继续吃鱼,有一搭没一搭说:“因为他们想把我……我妹妹嫁给代国王子。”
连宇听了一默,“你……不喜欢代国王子吗?”
“不是。”我摇摇头,“我是压根就不认识代国王子,我才不要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呃我是说我才不要我妹妹去嫁给一个我和她都不认识的人。”
“那你觉得我如何?”他忽然把头倾过来问我。
我不知道他是想问哪方面。
“很好啊!”
但我觉得无论是哪方面,连宇都是个不错的人!
连宇听了笑起来,“那你就放心吧!代国王子和我一般好。”
我听了不解,“难道你认识他?”
连宇听了摸摸鼻子,说:“呃对,他是我的好朋友!”
既然是连宇的好朋友,那自然是不会差的,我想。
“小穹,你赶快回家去吧!我回去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子,他会很高兴的!”连宇说着都起来了。
我懵懵懂懂地也站起身来,从他手里接过缰绳跨上了马,忽然我想起来一件要紧事。
“连宇哥哥,我以后该如何找到你呀?!”
“去找代国太傅!我是他儿子!你报我名字就行……”连宇的声音已经在背后远去,我挥挥手别了我的第一个朋友。
走得半个时辰,我忽然冷静下来。“我昨儿夜里才把元朗敲晕跑出来,现下里回去怕是不好,还是先随便走走,迟个把天再回去。”
正自想着,忽然马像是绊到了什么物事,差点把我摔下来。我赶忙下马查看,一看吓出身冷汗——地上有一摊血,血泊中躺着的是一个人!我走上前一看——薄唇银甲,呵!没想到正是昨儿那被我诓过的殷国二王子扶辰!我这一惊之下非同小可,赶紧上马欲跑。
“救、救我……”地上躺着的那位呻吟。
“救你?”我心想,“你我有灭国之恨,我不让马儿上去踩你一脚就不错了!”
“救我……”地上那人兀自在喊。
我行出两步,还是掉转马头。“看你如今这副模样,谅你也伤我不得。”
我查看他的情况,不知怎的这才一天就被伤成这样。我重新跃上马背,冲他喊:
“你等着,我去给你寻药!”
从小在山里没少因打猎受伤,我对这些跌打损伤的药草非常熟悉。给他敷好药后,我就要上马走了。
“……不许走!”他在昏迷中一把抓住我的手。
“嘿!还来劲了是吧!”我心里不快。“也罢,总之在哪里耗时间不是时间,我就留下来看看曾经威风凛凛的殷国二王子如今是怎么个痛苦样子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竟然坐着睡着了。我一看地上躺着那人,发现他正盯着我。
“……”我愣了愣。
“是你……小骗子!”一恢复精神他就又是这般皱眉冷眸的神态。
“哼,是我,怎么样?”我从地上站起来,“难不成你还要来抓我?”
我跃上马背,“你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我走了。”
“别、别走!”他一急又扯动了伤口。
我翻身下马查看。“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啊!”我顺手就拍了拍他脑袋,他倒立时老实了。
“我,不是要抓你。”扶辰说。
“你要抓也得看自己现下有没有这个能耐呀!”我又重新坐下来看着他,“你是如何认出是我的?”我不解。那日我都那副形容了,就不信他还能看清楚我的面容。
扶辰的手微微抬了抬,“额花。”
我摸摸我的额头,“是了!我倒忘了这个!”我想。
“这不是额花,是打娘胎带出的胎记。”我道。“是个不祥之物,见者倒霉!你看,你记住了我的胎记,这不就倒霉了吧?”
他别过头去,“这与你无关。”
我来了兴致,把他头扳回来,“那你说,你现下这形容是怎么回事?”
扶辰郁郁寡欢,“是我哥,殷国大王子扶桑。”
我一听,愣了半晌,旋即拍手大笑起来。“妙啊!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颇为怨愤地看了我一样,我看他可怜,便不打趣他了。“你怎么得罪你哥了?竟被伤成这样。”
扶辰眸色愈冷,“大约是为了王位吧。”
我听了半晌说不出话,忽然想:扶桑趁扶辰上阵杀敌时偷袭,回去就同他们的父王谎报扶辰是战死沙场。若殷国国王真以为要接他王位的二王子死在了渚国,那我们渚国可不是没好日子过了?!
“你们帝王家没一个好东西!”半天我才说到。
扶辰他觑我一眼,“那你呢?元婼公主?”
我被他这么一堵得无话可说,“哼,我走了!”
“别……”他一急之下又抓住了我的手。
我羞怒,“你都知道我是女扮男装了怎么还不知道要‘男女授受不亲’啊?”
扶辰闻言脸上波澜不惊。“你我本就有婚约。”
我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这事你不提还好!我们那所谓的‘婚约’是怎么回事,别人不知道,你殷国王子还不知道吗?什么‘婚期迟迟不定乃渚国无修好意’,明明是你们要出兵攻打渚国的借口!”
被我这一顿骂扶辰也无动于衷,良久,他等我平息了怒气才冷冷说:“总之我父王是下了三媒六聘的,我们的一纸婚约总还没作废。”
我才平息的怒火被他这么一句话激得又冒了上来。“哼,现如今我父王又把我许配给代国二王子了!”我恶狠狠地甩给他一句话。
银衣少年听了半天不做声。良久,他才冷冷说到:“现下你在我跟前,你就是我的人。”
我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佯装又要上马。
“别——”他赶紧来牵我。
我回头冷问:“想好要怎么对你的救命恩人了吗?”
银衣少年面色铁青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错了。”
“哼,这还差不多。”我觑他。“你身上感觉怎么样?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得快点走。”
他皱眉道:“我可以。”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上马背,然后自己也跨了上去坐在他前面牵住缰绳。想到他身上还使不出力气,别等下给颠下马去前功尽弃,于是我说:
“抱着我。”
身后毫无动静。
我急了,转头就冲他喊:“叫你抱紧我别给摔下去了呀!”
“……方才你自己说要‘男女授受不亲’。”身后那人瓮声瓮气。
我回头怒瞪着他。
扶辰被我这么一瞪,沉着脸默默伸手抱住了我的腰。
“被吃豆腐的是我好不好!你还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我才懒怠理你!等着夜黑了,自然有狼闻着血腥味来把你叼了去!”
扶辰被我这一路训着不吭声,忽然马踢到石子颠了一下,一晃之下他赶紧顺势把头靠在了我的肩上。
我皱眉。“喂,我说你可别睡着啊!免得我要学那带娃的妇女找布条把你整个人绑在我背上!”
“那也好。”身后那人道。
“去你的!”我故意抖了一下肩膀,却听到背后那人窃窃笑。
缓缓行了半日。
“去哪里?”沉沉声音从我耳边传来。
我闪了闪,他吐气惹得我的耳朵痒。“我回家。”
明显感到趴我身上那人浑身肌肉都绷紧了起来。
“不是回渚宫,是回九黎山,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解释。
这才感觉到他放松下来重趴回到我身上,“不是沅城渚宫?”
“不好意思了二王子,您从前的未婚妻她不是个闺阁公主,而是个大山里自生自灭的野丫头。”我漫不经心说。“这事说来话长,总之当初我父王迟迟没把我嫁进殷宫还真不是为了要对你们殷国不敬。”
耳畔寂静了许久,才听得那人说:“是了,野丫头才想得到这种诓人的伎俩。”
我听了都懒怠搭理他,“总之胜者为王!”
自从被迎回王宫,我是真的想念我的九黎山了。一路上我叽叽喳喳与扶辰讲起了从前九黎山的种种美好,讲起将我养大的爹娘,讲起九黎淳朴的村民……身后这人静静地听,一路无话。
路上我们停下来歇息。
“元婼,帮我从怀里拿件东西。”
扶辰伤还未好,他总以此对我使唤来使唤去。我也习惯了,按他指示找到了一柄羽扇——确切地说,是一个状似羽扇的小挂饰。
我看着这柄灰扑扑的物事不解,“你要扇子干嘛?热了?”再说这扇子这么小也扇不起风啊。
扶辰眼也不看我,“这柄扇子就送你了。”
“我要它干嘛?!”我更不解了,心里想着:“这挂饰我要挂哪里?横竖都是碍手碍脚。”
银衣人恼了。“这是我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宝物,自出世一直贴身带着的。”
我一听惊了,感情大家出生都是要从娘胎里带着点什么的么?“既然这么贵重,那我更不能要了!”
“叫你拿你就拿!”扶辰看我的眼神有点凶。
“……拿就拿。”我撇着嘴把小扇子揣进怀里。
“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他淡淡说,“可好?”竟还有点战战兢兢的意味。
我听了一愣,不容易啊!这骄傲自大的殷国二王子也能有这低声下气的时候。旋即明白过来他是因为被哥哥背叛而落得如今孤身一人,以后更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殷宫去,眼下又身负重伤,因此抓住了我这根救命稻草死死不能放手。我对他这种讨好的方式十分不屑,但又确实是希望旅途能有一人作伴的。
“你愿意伴我浪迹天涯,我为什么要说不好。”
我们继续上马赶路。
一路无话,我也没有转身看他。不知为何,或许只是我的胡思乱想,总觉着这依旧懒洋洋趴在我身上的银衣人忽然变得心情甚好。
……
行得这两三日终于是到九黎了。
“爹——娘——”我跳下马冲进屋,屋内却空无一人。
“怪事,就算阿爹去了山上打猎,阿娘也总该在家的呀。”我纳闷。
“是有点奇怪。”伤势已大好了但行动仍有些缓慢的扶辰随后进来,自顾自说道。
经他这么提醒,我才想起进山这一路也没有见到一个村民。虽说九黎村民不过十来个,但一路上一个也没见着确实太怪了吧!
“元婼,你过来。”
我循声找到在屋内桌案前的扶辰。
“这里有封信你看看。”
我从他手里把绢帛接来,正诧异爹妈什么时候能写字了,书帛中几字映入眼帘:
“七日不归,俱死。”
我放下信惊疑不定,见扶辰从里屋出来面色惨白。我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冲上去。
“别去!”扶辰拦住我。
这更加深了我心中不祥的预感,我一把甩开他,疯了一般冲进去。只见屋内房梁上挂着两个人,是我已死去多时的爹娘。我一时天旋地转,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婼——”映入眼帘的最后一幕是银衣人冲上前。
连宇抱着我歇在床榻上,我因打击太大一时失去了知觉。
“我、绝不能让他们好活……”
自醒来,我的脑海里就反复想着这一句话,直到把它念出口。
连宇抱着我的头,让我靠在他怀里。“好,我陪你。”
寥寥几字,给了我坚定的力量,我抬起睁红了的眼看他。
“辰,我要助你夺回王位!”
自九黎惨事之后,我觉得自己是从未如此清醒,我和扶辰一路快马加鞭奔赴代国,一路为掩人耳目仍是男装打扮。
寻到代国太傅府,我请人通报:“我找你们公子连宇。”
扶辰在一旁听得眉头一皱,家丁一脸疑惑进去禀报,不到一盏茶只见一个老太爷急匆匆跑出来。“快请进!”
“连宇这时不在府中,老臣已经派人去请了,两位贵客请稍等。”老太傅一脸客气。
正诧异这代国的父子相称怎如此与众不同,只听一声从门外传来了。
“小穹!”正是笑得月牙儿弯弯的连宇。
“小穹,没想到你我分别数日就又见面了!”大个子见了我很是开心。
“连宇哥哥,此番我来是有要事求你!”我顾不得许多,直拉了连宇的手讲。
连宇屏退了左右。
“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扶辰,殷国二王子。”我转头看银衣,只见他蹙眉一双眼直盯着我和连宇相握的手。“辰,这是我的好朋友连宇哥哥。”
两个少年听闻瞳孔俱是一收,但脸上却风轻云淡。银衣一个箭步上前,从我手里夺过黑衣的手。
“原来是连宇——君,久仰久仰!”
我莫名其妙,“男孩子见面真都是这么干柴烈火的吗?呃不对,‘干柴烈火’这词似乎不是这么用……”
待回神来,只见两个少年彼此笑得很是……高深莫测?
“怎么今天老是想起用这些奇奇怪怪的形容?”我心里又暗忖。
“连宇哥哥,我这件要事,是想请你去和你的好朋友代国王子说情,请他出兵助扶辰回殷国夺回王位。”我上前打断了两个少年的热情问候。
扶辰闻言眼睛一眯,好整以暇地望向连宇。
连宇闻言一惊,忙询问缘由,我便一五一十将九黎山的事都同他讲了。
“小穹,你这忙我一定帮!我……”连宇正义愤填膺地同我讲着,忽然从门外闯进来一人。
“哥——”
那人冲劲太大撞上了我。
“哎唷——”我一下没站稳跌在了地上,正被那人压在身下。
“兮儿你干什么!”连宇赶忙把压我身上那人拉起来。
我从地上爬起来才看清,方才撞倒我的是位簪青钗的姑娘。
“姑娘你没事吧?”
那小姑娘也不说话,只直愣愣地盯着我看。
连宇上来解围:“她哪会有什么事!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妹妹,连兮。兮儿,你这么急匆匆跑来又是闯了什么祸?”
连兮回神忙摇头,“我可没有闯祸!是阿娘说有个物事要赶紧找你回去看!”
连宇听了一忖,“既是这样,我得赶快过去一趟。小穹,”他转过身来拉着我手,“我先派人把你送回去,免得赶不上七日之期。殷国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会去安排。”
他又转身对扶辰,“扶辰君就这住下来吧,等我准备妥当。”
我谢了连宇,又别了扶辰,赶紧出门备马。
扶辰追上来对我说:“婼,等我!”
我望着他,晓得他说的是婚约之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若不忘,我必相随!”说完跨马而去。
即将行出府门,身后又有人喊。
“姑……”
天忽然猛打一道惊雷,着实把我吓得不轻。“这青天白日的怎又打雷?”我纳闷。
“公子——”
我回头,原是连宇的妹妹正对着我喊。我想,她大概是想为方才那一撞而道歉。
“不必了,你回吧!”我冲她一笑,策马而去。
连兮公主看了立在原地,浸在方才那回眸一笑里呆愣半晌。
黑衣兄妹回到代宫,“哥,方才那两兄弟所求何事?”女孩子问。
“你呀你!在宫里还是要按规矩喊我一声‘王兄’!”男孩子答。
原来这两兄妹不是别人,正是代国的王子连宇与公主连兮。
“是求王兄出兵助殷国王子回国夺回王位。”连宇边走边淡淡答。
“没想到他竟是殷国王子……”小公主喃喃自语。“听闻殷国有两位王子,想来年长的是大王子扶桑,而他就是……”小姑娘脸上一红,提着裙子跑起来。
“兮儿……唉,你又上哪去?”转头见自己妹妹又不知要跑去哪里撒野,连宇十分无奈。
“殿下,娘娘派人给您送来一幅画。”回到寝殿,侍官迎上来说。
连宇将画放在桌上展开一看,画上的竟是一位绝色女子:雪肤云鬓,乌发朱唇,凤眸微张,额间赤红生光。
“殿下,娘娘说这是渚国送来的和亲公主画像……”
黑衣少年望着画中女子笑得灿烂,“我就知是你……”
连兮一路小跑着进了大殿,一把扑在了殿上坐着的男子怀里。
“哎唷……是我的宝贝兮儿啊……”正伏案批阅奏折的代王笑得慈爱,“这回你可又是有事求父王啊?”
巴在父亲怀里的小公主目光奕奕,“父王,我想要嫁给殷国的二王子……”
夜深,一道红光闪进了连兮公主寝殿。
“阿娘,你来了?”榻上有人坐起来。
只见红光中立着的是位红发女子。
“你说你!怎头一句台词都说不好!险些让那洞阴老儿的雷给劈了!”红发女子风风火火走到桌边坐下来,自顾自斟茶饮。
“阿娇见到姑姑,太紧张了……”榻上公主仍躺着,只是从她身上走下来一位青衣女子。
“洞阴大帝也是,这命数簿子写得都是什么呀乱七八糟的!明明说好要让我投个阿朱身边‘最亲的人’,好嘛,结果给了我个弟弟演!白瞎了我送给他老人家的百花蜜!”捩花喝着茶犹自生气。
“姑姑往后便会怎样?”阿娇也坐过来吃茶。
红发仙子挑眉,“唉,你姑姑往后在凡间的生活可就不好过咯……”
听着窗外渚宫上下一片忙乱,我独自坐在妆镜前发呆。
“战后还民不聊生,宫里却忙着筹备我的和亲婚事。”我托着腮,“也不知扶辰那边怎样了?”
那日赶到渚宫后,我拿着剑架在自己脖子上,逼着父王要当着我的面把九黎山的村民放走。后来便被关在了这间殿里,不到出嫁那一天都不能被放出去。
“公主!公主!”门外一小宫娥跑进来。
我托这位小宫娥替我打听殷国的事情很久了,怎么?这是有消息了么?
“你慢些说。”我让小宫娥坐下给我讲。
“果如公主所料,殷国二王子当上了殷国国君!”
我听后大大地松了口气,这些天一颗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下来了。
“不仅如此,奴婢还听闻殷国新任国君就要迎娶代国公主了呢……”
我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小宫娥往后说了什么再没听清。
悠悠醒转时已华灯初上,只见榻前坐着我的父王。
“你可算是醒了!眼看这婚事将近,你这嫁娘可万不能再出什么差错!”我的好父王说。
我闭上眼睛。
“元婼,别不愿意听,你这身上可系着我们渚国上下的性命!”渚国国君犹自不住地念。
我猛然睁眼坐起来。
“敢问父王当年迎娶母后是不是也为了‘渚国上下的性命’?!”我瞪视着眼前这个男人冷冷说到。
国君一惊之下站起来。
“父王可曾对母后有过一丝一毫的情分?”我走下塌来。
“住嘴!为父当年为娶你母后可费了多少气力!”国君恼羞成怒。
“是‘不少力气’啊!”我冷笑。“父王为把母后抢来都向西凉出兵了,杀了多少西凉人!”我走近男子。
“可你娶了母后又是如何待她的?你骗她说她最心爱的人已经死了,把她刚出生的大女儿弃之乡野!我们母女不得一天团聚,母后天天为我落泪,最终生下弟弟灯尽油枯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害的!!!”我吼得声嘶力竭。
“不……不是的……”这已有些苍老的男人踉跄往后退。
“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活在世上残害生灵?!”我从自己的靴子里拔出匕首扑上去,一刀插进了他的脖子。
“你、你……”倒在地上的国君瞪着我却已经说不出话。
我拭干了手上的血,“这就是应了所谓的‘克父’天煞吧!”
我眼角瞥见门外闪入一人。
我从地上父王身上拔出匕首,举起指向那人,倾头问到:“元朗,你要阻我么?”
门边的蓝衣少年看着我,淡淡对我说:“阿姊,我助你登上王位。”
……
渚国国君暴毙而亡后元婼登上了王座。渚国忽然改朝换代掀起的朝野震动自然是不小,但渚国王室统共就一子一女两位继承人,而王子又主动要让出王位,朝里大臣们便不再多说什么了。毕竟先君昏庸残暴,以致众人对这样明摆着的流血政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
入秋前,虎视眈眈数十载的西北犰池之国趁着新君登基、朝局未稳之际来犯。
“报——西北大捷!”前方战况传到。
听闻喜讯,一殿站满的王公大臣们俱俯首而拜:“恭贺陛下!”
我坐在龙椅上挑唇而笑,犰池大概至死也想不到我暗中早与西凉有了联系吧!毕竟是我母亲的旧国,而西凉当朝首辅又是母亲挚爱之人,我们凉、渚二国东西夹击,最后仇池被渚、西凉各分一半吞入腹中。
……
深秋,我与连宇在两国边界上见了一面。此时我早已知他就是当初我那未婚夫婿,也只怨造化弄人,我已身为一国之君,此生是与连宇再无缘分的了。
“多谢连宇哥哥这些年来对元婼的照拂。”我之所以能放开了与犰池去打,还不都因了代国这稳定的后方。
“小婼与我还客气什么。”黑衣男子笑得依旧海晏河清,此时他已是代国之君。“再说代、渚、殷三国能边境安稳,我们代国的商贸也获利颇多啊!”
我笑笑,终究还是代国最精明了,不费一分一毫取得了殷、渚两国最大的贸易便利,代国富甲一方不是没有道理。
“话说殷国国君那……”连宇装似不经意一问。
我抬起手示意他打住。那年那人为了得到代国出兵相助,毅然而然迎娶了代国的公主。听闻这也是代国公主的心愿,而她的老父王——代国最精明的商人,自然不会做任何亏本的买卖。
连宇顿一顿,“自那日以后,你就不想再与他见见?”
我从席上站起来,“何必再见。”
“小婼。”身后那人唤我。
我回过身去看他,连宇将一物放到我手心。我倾头看,这是一枚剔透的戒指,里面嵌着圈干草。
“若是哪日想见了就到代国找我吧,这是信物。”
我正想说不用,要把戒指还他,连宇一行王家仪仗已浩浩荡荡去了。
……
初冬,殷国国君举兵来犯。
渚国刚欢喜没两天的朝堂又气氛压抑起来。近年渚国虽屡战告捷,国土有所扩张,但打仗毕竟劳民伤财。与仇池一役早元气大伤,此时凛冬将至而国家元气未复,殷国这般兵强马壮,若是开战,渚国必败无疑。
朱衣女君从龙椅上走下来,“众卿给寡人一天时间。”
……
我拿着琉璃戒一骑绝尘直入代宫畅行无阻。
“连宇。”
那玄衣国君见我立在眼前什么也没说,领我入了暗室。
“你要晓得这是我王族秘术,代价十分了得。”他定定看着我说。
我点头,“若此去我能劝得他回心转意,从今以后我和他二人便携手浪迹天涯,不再过问红尘,渚国甚至殷国都可由你凭本事自行拿去;若是……”
我顿一顿,“我也许诺将渚国靠近殷国边境的商道尽数划归代国名下,自此代国得以垄断两国商贸,获利无穷。”
眼前男子眼中一痛,继而浅笑:“这样便宜的买卖,我没有理由回绝。”
……
入夜,窗外已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殿上随侍已被遣退空无一人,银衣君王想走出殿外看看。忽而廊上的玉带珰珰响起来了,君王侧头去看,却看到了立在阶下的红衣女子——依旧是一头黑发。
“婼!”扶辰失声。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朱唇凤眸,额间红纹妖冶一如当年模样。
银衣人冲上去抱住她,将她深深没入自己的怀里。
“这些年你还好吗?”怀中那人浅浅问他。
扶辰颤栗着望着她,“婼,这一切是真的吗?”他睁红了眼眶。
她冲他笑。
扶辰再次拥她入怀,“太好了,太好了!我以为要等到攻下渚宫的那一天才能再次见到你。”
怀中的人儿没说话,却伸手推开了他。
扶辰急道:“只要我把渚国拿下,殷、渚并为一家。婼,你就可以成为我的后!”看着她的眼里俱是雀跃。
“你是要我做亡国奴吗?”红衣女子冷冷说,像冬日里的一盆冰水,朝扶辰迎头泼下。
“辰,”我上前握住他的手,眼睛看着他,我问他,“你愿不愿意同我走?”
“两人一马,明日天涯。”
眼前那薄唇冷眸的男子嘴唇颤抖着向后退了一步。便是那片刻的犹豫,我已笑着消失在雪夜之中。
……
事成与否?
自然是成了。扶辰那片刻的犹豫,为女君换回的是他永世的歉疚,渚、殷两国数十年的边疆太平。
事败与否?
自然是败了。他那不过顷刻的犹豫,已让元婼这一颗凡世的心沧桑、破碎、不复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