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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久别重逢 睡梦中,似 ...


  •   睡梦中,似有一声轻叹……挣扎着醒来,已是在自己房中。我摸摸脸。那盛开的桃花,那个吻,那个拥抱……这一切……难道只是……酒后春梦?我心下一惊,甩甩头。
      哐——只见捩花失魂落魄闯进来。
      我奇道:“被鬼打了么?这副形容。”
      她有气无力:“您被鬼打过?”
      我侧首想想,“没有。”
      结果收获她白眼一双。趁她坐下寻水喝,我想起正事。“宴上你去哪了?半天寻你不着。”
      她摆摆手,“别提了……”
      “那……我是怎么回来的?”我问的小心。
      一说起这事,捩花就怒手叉腰,滔滔不绝起来。“你还说呢!要不是本姑奶奶千辛万苦驮你回来,你醉成那样还能自己回来么?!我说你呀,下次还是在喝醉前先召只羽兽出来好方便驮你,不然我可懒得管你了……”
      这么说来,方才那一切……难道真只是我醉酒产生的幻觉?我怔忡。那蓝发,我明明记得是那样清楚。普天之下这蓝发……我忽然想起捩花于蟠桃宴上对玄武神君的描述。不是吧……他老人家还好我这一口?一念及此,我登时面如土色。不过酒后的事情,做不得真。总不能就冒然地跑去问他“执明神君,那日瑶池台上,桃花林中,可是你轻薄了我?”啧啧,光是想想都觉得神经。只好赶忙再甩了甩头,赶紧把这没来由的事放下。倒是他……我想起了那头银发。
      “……这下倒好,眼下四海八荒都知道你这位陵光神君是个嗜睡还贪酒的主儿了。”捩花还不住数落。
      哐——又有一人飞身而入。难不成……是他?我的心就快跳到嗓子眼,窃喜。果然,他还是找我来了。不对……就算过了千万年,他也不会打窗子里进来。走这路数的人向来也只有……
      “大朱!”
      一道紫影嚷嚷着就迎面朝我扑来。果然……能朝我这般嚷的不能是别人,只会是我三哥。
      说来我有三个哥哥:大哥鸿鹄,是只白凤,此时南荒万事有他打点;二哥青鸾,是只青凤,早年就拜入了西王母门下,现今在昆仑三危山住着;三哥鸑鷟,就是这位,是只紫凤,还是紫的很俗艳的那种。自打我被生下来,爹娘就没带过我,倒是这位长我一万六千岁的三哥,一手挑起重任。于我而言,他算半个爹娘。但他自小带着我,贤良淑德的事没教会我一件,倒合着我没少把南荒闹得鸡飞狗跳。素来我着红衣,他着紫衣,形影不离,众仙就唤我俩作“姹紫嫣红”。以至于好一阵子,但凡在南荒听到“姹紫嫣红”四字,地精小妖神仙们都要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我俩在让大哥伤了不少脑筋的时候,私底下却由衷称赞:那位给我兄妹俩取了这么个名号的仁兄真真是个人才!
      日渐长大,回首这段过往,我却是由衷地后悔。大哥总语重心长教我要有个帝君的模样,才对得住“朱雀”一名。每日我被关在殿里,望着殿上高悬的“武英”匾额,终是幡然悔悟,羞愧难当……战战兢兢,不得不从,只好痛下心来,努力改造。时至今日,我仍有一些改不掉的恶习,都是当年我这三哥口传身授。九重天但凡老一些的神仙,都存着不少我朱雀的黑历史,这于我端庄贤淑的女君形象塑成岂止是有影响,简直是有天大的影响!为此我一直耿耿于怀,甚至觉着这九万二千年来,我之所以都还没被提过亲,和我这位三哥当真也是脱不了干系。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深怕自己又被教坏,辜负了身上重任,便渐渐同这位仁兄划清界限,疏离起来。他倒是从不计较,待我如初。
      我轻巧巧闪开。
      “你这是怎么了?一见是我就这副神色!”他扑了个空,好生没趣。
      “没有的事……”不过空欢喜一场,我脸上也恹恹。
      “还说没有!”他扳起我的脸来就拧。
      “大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赶紧转移话题,免得还没嫁出去这脸就先给毁在他手里。
      我总嫌他名字“鸑鷟”既难写,念起来还拗口,于是自作主张地就唤他作了“大紫”。起初他听了,总要和我急,
      “你怎么不干脆叫我‘大黄’呢?!像条哈巴狗似的!”
      “你要是生成鹓雏那样的黄凤凰,那我也叫你‘大黄’了。”那时我振振有词。
      鸑鷟听后一跤跌倒,再爬不起。他走马斗鸡无所不通,单于这起诨名上却没有半点招数,最后只好咬牙唤我作“大朱”,还非得说是所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之法。此时听我这样叫了,他早已面不改色。
      “可没有风吹,我是自己来的!”他住了手,神采奕奕说来,“还不是特地来看看我这个一觉就睡了万儿八千年的妹妹,”他嬉皮笑脸,“……还有百日葬。”
      他突然就忸怩了,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桌那边瞟。我被他那小眼神瞟得浑身一哆嗦。当事人尤甚,已吓得赶忙往我身后躲。真难为了这两人,居然也有这副形容。
      “咳咳……我看不是吧,你可是向来无事不寻我这‘正人君子’的。”我起身到桌前坐下。捩花没了我的庇护,顿时手足无措,咬牙恨恨看我也没用,只好耳根一红,道:
      “我想起我园子里还有些花没浇水!你们聊,你们聊……”一溜烟跑了。
      鸑鷟痴望着绝尘而去的捩花,“喂!喂……”我拿手在他脸前晃,他还犹自一脸不舍与忧伤。
      “哦?哦……”他终于回过神来,怔愣了一会儿,忽又生起十二分的精神,对我道:“北荒你们四象有个会,你去是不去?”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千把年总要在北荒聚个首,开个会,谈的无非是天界兵力部署云云。这些事我向来不感兴趣,能推就推。我身手有多差估计已是无人不晓,不担实事大家也表示理解,因此次次都是大哥代我去。大哥知我不会去,但也回回都要来问我一问。
      “不去。”我闷闷。
      “哦。我也同大哥说你不会去的,白费我走一遭。”鸑鷟撇嘴,坐下,也不嫌弃,拿了捩花喝过的杯子就往嘴里灌水。
      “干嘛今年大哥要你来问我?”我无聊拣起一个杯子,指间把玩。
      “哦……这次我刚好要去北荒办个事儿,大哥就问我要不同你一块儿去。”鸑鷟喝得吧嗒。
      等等……手中瓷杯停住。四象聚首……这么说来,这会白虎也是一定去的!这么重要的事,我倒忘了!想到又能再见到他,我这心里是十二分的激动,脸上却按住不发。
      “哦,你也去啊!早说嘛……我突然改主意了,今次这个会,我去!”我凛然道。
      鸑鷟一口水呛住,好不容易顺过了气,先围着我转了一周。
      “看什么看?!”我眼睛环他,挺胸正色。
      “我朱雀长大了,要担起责任来了!”

      一红复一紫,双凤入北宫。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可没把我累死。刚落地,“你自个儿进去,我有事先走啦!”还没行到殿前,鸑鷟先拍拍屁股就溜了。我赶忙伸手去抓他衣襟,却什么也没抓住。原还想捞他陪我,没想到他倒先闪得无隐无踪。没法,哀叹一声,只好自己整整衣襟,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踏上玉阶。
      “哟,小朱雀都长这般大了!”
      没走两步就听得头顶有人笑。我抬头,见殿前立着个着青衣,披乌发,摇着扇的男子。那容貌,当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四海八荒,能生得这般狂浪妖娆的也就只有——
      “朱雀见过孟章君。”我颔首行礼,回他一笑。不知为何,我心里是莫名提不起对他的好感。按理说,像青龙这么漂亮的大哥哥,对我又这样热情,我不该对他有这样的疏离才是。
      走上几级,才看见他身后还站了个着玄衣,身后束蓝发,温润如玉的男子。他转着拇指上的一枚琉璃扳指,里面似乎还嵌了些什么我没在意,但见他嘴角含笑,眉眼弯弯,眸中沐春地望着我,我心里一惊。
      “朱雀,见过真武帝君。”
      真没想到玄武是这样一位翩翩美公子。而我早些时候居然意淫他轻薄了自己!想到这里……“该死该死!”我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几口。再回神时,就不太敢抬眼往他那儿看。真真是羞死个人!我朱雀,只在四五万岁时见过他俩。那时还小,又只顾着同鸑鷟胡闹,脑中也就没留下什么映像,只依稀记得,一个是乌发,一个是蓝发,如此而已。没想到几万年过去了,他两老看起来居然还是这么年轻,长得还似乎愈发俊俏了。
      “进去吧。”青龙拍拍我的肩,于是三人便进殿。我一眼先瞧见了殿中那个着白衣的人,已静静地坐在西首。他……果然是来了。我心中突突。坐定,开席。大家开始就些什么事情讨论起来。我出神,眼中却不离他。
      “朱雀,这件事你怎么看?”青龙回首询我。
      “啊?就按你说的那样办吧……挺好的……”
      “……”
      “你说,从四荒中抽调些兵力到昆仑,可好么?”
      “嗯嗯,挺好……”
      青龙几番问我,我都是随口敷衍,点头道好,问到后头,问得青龙眼中都有了几分忧色。我却眼中,一颦一笑,只有他。席上,他始终只是冷着个脸,鲜少发话。玄武是一直笑得人畜无害,却也没同我正面说过一句话。倒是青龙,怕冷落了我,几次朝我搭话,而我却没怎么正经搭理他。一场会下来,感觉大家都挺煎熬。
      散了会,白虎拂衣便走了。我同青龙、玄武行了礼,也顾不得旁人会怎么看,就匆匆从殿上追出来。他走的真快,我追了两里才在玄武台赶上。
      “伟——”
      我一急遥呼,深怕再丢了他。他听见了。站定,回首,脸上是三分戒备七分错愕。啊是了,我也没想到,一急之下就唤了那时他的名。我终于走到他近前,他看着我的眼神,是研判。
      “伟……我是……我是翼。”我苍白一笑,切切地望着他。又怕他当真记不起,“灵墟,翼。”
      “哦。”他脸上有几丝一语惊醒的神情。
      “是翼。你都长这般大了。”他朝我点点头。
      我笑,粲然,欣喜。他可不还把我记着嘛!
      “那个……那个……那次我没有去找你……你……你不会还记恨着吧?”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情急之下把这事提了出来。说完,我忐忑,垂首,嚅嗫。
      “哪次?”他有些疑惑。
      “呃……就是最后那次,你飞升前的那次。你叫我到出云去找你,而我没有去的那次。”我心里有些慌了,往前迈了几步。
      他垂眼,似在思索。
      “不会是不记得了吧……”我站定,赔笑。
      “还真是不记得了。”他抬眼看我,目光澄澈。
      “……”
      我脚下一踉跄,倒退一步。对于他的反应,我想到过千万种:他或许会恼怒,或许是不屑,或许还要把我嘲笑:“看把你吓的,我可根本没放在心上呵!”种种种种,我都想过了。唯独,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把这些曾经,都这般忘掉。我的百般歉疚,千般懊悔,万般伤悲……到了他那儿,却只剩“还真是不记得了”轻飘飘一句话。我的心里绽了个大大的口子,牵扯得嘴角也笑:
      “哈!忘记了倒好,我还怕你是记恨着我才不搭理我呢!”我朝他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那么以后……以后我们还是……还能是好朋友,对么?”
      好朋友……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想笑了。还当是小孩儿玩扮家家么?可彼时我早已是语无伦次,不过是卑躬屈膝,委曲求全罢了。不惜搭上最后一丝尊严,也要做最后一番挣扎。
      “嗯。”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见我没再说话,就转身衣带当风地去了。
      我瞧着他远去,直到那抹银在天边再瞧不见。扑通——一声跪倒。我瘫在地上,肩上起起伏伏,却眼中无泪,脸上无情。身后有人啪嗒一声落地,还未走近,先听得他嚷:
      “大朱,方才你席上的精彩表现,我可都知道啦!本也没指望你能有多像样,你可倒好,两个那么英俊潇洒的神君不看,偏偏盯着那万年冰山白虎,没遮没拦,我的脸都要给你丢光啦!还追出来表白了是吧?羞也不羞!”
      走得近来,他看得我这番失魂落魄的形容,一呆。
      “怎么?表白还失败了?”
      于是恨恨,“居然敢拒绝我鸑鷟的妹妹,还是长得这般惊天地泣鬼神的妹妹,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吧!”说着就要撸袖子。
      “鸑鷟……”我扯扯他的衣角,慢慢坐直身子,
      “……我想嫁他。你去同大哥说,说我要嫁给白虎……让他早点去西宫提亲。”我木然道。
      从前他虽然对我与旁人不同,但他心里有更想要的,我虽愚钝,却也隐约明白,我迟早会是他取得他最终所想的阻碍。前世的我只好不断问自己:我是否有足够的爱,足够一直追随他,哪怕他未来不再给我一点回应,我也能一直一直爱着他?从前的我没能追上他,然此世我再不是他的累赘,我与他比肩,甚至可以给他很多支持。哪怕我和他前世的情意都尽泯灭,没关系,我们还有这一世。此世我爱他,爱的有底气。我们既已相遇,我就要让他同我在一起,哪怕往事他都不记得,也不要紧。我当下就打定了主意。
      鸑鷟听了,很是被吓一跳,这才仔细把我端详。
      “唔……你这般热情奔放、不知廉耻,给南荒的女孩儿做了表率,我倒是觉得欣喜。”他连连点头,神色却凝重,“只不过,婚姻不是儿戏。倒不是说白虎你嫁不得,只是他那种人,你们怕是不合适。”他说着背过身去。
      我忽然抱住他的腿,潸然泪下。
      “哥……哥……”
      万年来,我都没叫过他一声“哥”。
      “妹儿,”鸑鷟也叹,“不是哥要阻你,你知不知道,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情爱!你和他在一起,你不会幸福的!”他黯然。
      我凄然笑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有爱,我懂爱!这便够了。他不爱我,也不打紧,我拿出我全部的气力去爱他。能同他在一起,哪怕不能幸福,我亦已是十二分的欣喜。”
      “唉,你真是……不足与谋!”鸑鷟怒甩衣袖,摇身化作一只紫凤,摧枯拉朽地就去了。
      我被甩趴在地上。玄武石寒凉彻骨,我趴在地上,也不挪,也不动,埋首在衣袖火红中。我睁着眼,任泪水往下流,淌在衣袖上,成了一汪殷红。
      啵——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似有什么物事砸在我头上。我背过手去捞来看,是一朵开得正红的木棉。怎会有红棉?我抬起头,狼狈从地上爬起,讶然发现,那夹道而生、巍峨英武的火红花树,不是红棉却又是什么?滚滚红尘十里,烈焰重重。那如火的花,擎天的干,一切都灼得我睁不开眼。我懵懵懂懂,只晓得沿着委落于地的赤红花瓣走,不过是想穷尽其林。路尽头,火树下,青石上,浅坐着的是一位红衣女子。以前见过我的老辈神仙,总说我生的像始君姑姑朱雀,我从没认真信过,今日当真见了,更觉得自己还差得很远。
      灵颜绝世,光仪淑穆,怎么形容,都不为过。我这九万两千年的心里,从来没有感觉这样亲切过。我抢上前去扑通跪倒。
      “姑姑……”
      那红衣女子颔首,轻轻摸着我的头。她指尖冰凉,抚上我额间赤纹时却炽热。烈烈风中,红衣女子凤眸灼灼。
      “翼儿,你还有前尘未了。”红衣女子的声音,清冽透骨。
      前尘……前尘……姑姑可是说……我该忘的忘不掉,被前尘困住了年少?
      “姑姑,翼儿不懂……”我摇头泪流。
      “翼儿,”红衣女子淡淡道,“你是朱雀,永远不会改变。不必怕,愿从本心,找回自己就好。”
      “姑姑……不懂……翼儿不懂……”我哽咽难言,泪如泉涌。
      眼前的红衣渐渐泯灭,我徒然望着红衣女子升入半空。她垂首看我,又似慈视众生。
      “姑姑您去哪儿?姑姑您不要走……”我哭着喊着,却追不上她。
      红衣女子没有回头,“朱雀只在你心中,切记切记!”霎时化作一束红光,再也不见。
      “不要走……”
      我哭着惊醒,耳畔风吹飒飒,低头一看,才发现鸑鷟在御风,而自己趴在他背上。方才……难不成又只是一个梦?我忡愣。姑姑同我说的话……我悸痛。
      “……没走没走,你不要嚷啦!死朱!我都不好意思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鸑鷟……”我小声呢喃。
      “……你醒啦。”鸑鷟回首瞧我。见我没事,回过头去。默了好一会儿,又继续说,“我同你讲哦,要不是看在你那么情伤的份上,我才不会背你呢!喂,死朱,你知不知道你自己重死了……”一路上骂骂咧咧个不停。
      “多谢你……”我轻声道,紧靠了他温暖的肩膀。他收声。嗤——他轻笑。

      大早,捩花好哄赖哄把我扯出了屋子。
      “你这是要把我带哪儿去呀?”我宅的身上懒洋洋不愿动。
      捩花不接话,两人拉拉扯扯一路踱到一山石小园来。
      “这地儿布置得倒是别致……”我上下打量,边一手掏出尧云。
      “你先在这儿坐下。”捩花嘴角眉梢掩不住笑。我抬眼研判了她半晌,便也依言在一圆玉墩上欠身坐下。
      “阿朱,我晓得你是日日百无聊赖,看我今儿特地排了什么好戏耍将你看!”她合手清脆拍了几掌,便有一队小仙从山石后轻快行出一顺儿排开。我眯眼看去,单是捧铜琵琶,握铁卓板等各色乐器的就黑压压站了七八个。
      “哦?”我侧颜以眼问她,这姑娘倒给了我一个“你且看好戏”的得意眼神。
      我笑着颔首,摇起扇子,好整以暇。
      只见那“铜琵琶”垂眸,纤手已抬,铮铮几音,旁的器乐也开始和上。秋风扫落叶,跳珠乱入船,五十弦翻塞外声……一曲弹得好不热闹!暖玉圆桌,我以指击节,心道:唔,捩花这妮子确是越来越有品位了!末了,那队人马忽的噤了声。我道是完了,伸手到袖中正准备掏点事物打赏,手先被那妮子按住。她眼神示意我莫急,我只好收回手。这时,坐西首一手执红牙板的女娃已朱唇微启,清清吟唱:
      “我剑何去何从
      爱与恨情难独钟
      我刀 划破长空
      是与非懂也不懂
      我醉一片朦胧
      恩和怨是幻是空
      我醒一场春梦
      生与死一切成空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恨不能相逢
      爱也匆匆恨也匆匆
      一切都随风
      狂笑一声长叹一声
      快活一生悲哀一生
      谁与我生死与共”
      “谁与我生死与共……”我失神喃喃。这往后万万年的漫漫长夜,可又知与谁同?短暂寂静,忽的八板急催,就有嘈嘈切切乐音齐出。捩花红发飘扬,已舞在风中。眼前闪烁的一抹红,舞着舞着却成了银。这可热闹得有些吵了……咿咿呀呀嘲嘲哳哳漫天飞舞……唉,可缓一些吧……催的我的头好痛……爱也匆匆恨也匆匆……别……别唱了……长叹一声……悲哀一生……啊……霎时无数红尘幻影脑海掠过,口不能言,心如刀绞。我捂着头,一时不意,喉头已有热流呛出,倾头一看,竟已一地殷红。
      “朱雀!”捩花大惊奔来。
      我左手支直身子,右手抑着抖指出: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九重天上唱这些淫词艳曲!”
      那群小仙何曾被这般说过,一时吓得面如土色,忙黑压压跪了一地。
      “朱雀……你你不能怪她们!尽都是我安排的。你你你不是最好这些不拘礼法的凡尘玩意嘛……今儿这是怎么了?”捩花满眼又痛又急。
      我摆摆手,“……退下去。”那堆小仙听了如蒙大赦,一溜烟闪的无影无踪。
      “你……你还好吧?”捩花失色。
      我别过头,“你……也退下吧。”
      “……”她呆了呆,“你都这样了……”见我不语,只得叹道:“好,我走就是了。”她关切看我,“你……照顾好自己。”绕过山石之前,她仍不放心地回头看了我几眼,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我再也支撑不住,一跤从墩上跌下,身子瘫在地上,暖玉地砖竟是透骨冰凉。面朝青天,泪眼迷茫。

      远远便已望见扶着门框的捩花。
      见我回来,她赶忙抬脚要来迎我,一时忽的收住,又退回门框中。
      “方才……是我搅了兴头,对不住……”我行到她跟前黯黯。
      “别说了……也是我造次了。”她松了口气,伸手扶我进门。
      我愣愣坐在凳上。
      憋了许久,她终道:“这些天……只打你上回醒来,我看你就有些不大对了……”
      “花儿……”我闷闷,没有抬眸。
      “嗯?”她手中玩着我的发。
      “我想……我爱上了一个神。”我把头别开去。
      “……谁?”她挑眉。
      “白虎。”我叹。
      握住发梢的指顿了顿,“你这点小情怀,可做不得真。”捩花笑笑,又继续转我的头发。我扳住她的肩膀,认认真真瞅着她,
      “不,我是认真的。”
      发梢被松开,那红发女子走到对面窗台。转身,她脸庞向我,午后日光明媚。
      “那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她冷然。我从未见过捩花这副模样。
      我同白虎,鸑鷟说“不会幸福”;姑姑说应“前尘尽了”;就连捩花……我同他……难道就真不应该在一起?我要同他在一起,怎么就那么难?我眼神黯淡,走下地来。
      “这是去哪?”捩花身后追问。
      “去尽了前尘。”我腾起云朵,踽踽兮已如行尸走肉。
      所谓六道三界,真人神仙,各有所属,各有所司。古经有载,仙境太清有三官大帝,即上元一品赐福天官,紫微大帝;中元二品赦罪地官,清虚大帝;下元三品解厄水官,洞阴大帝。如今我要去求的,便是末这位解厄释结的水官洞阴大帝。到得太清境,远远已有一鹤首老头儿笑眯眯候着。
      “陵光神君,老身可恭候多时了。”
      我仰头一笑,看来我这“尽了前尘”,是众望所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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