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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蟠桃盛宴 七月十八。 ...

  •   七月十八。
      天还蒙蒙亮,我同捩花就腾着祥云缓缓西行了。阿娇因仙阶不够,留在南宫掌家。
      按理说,我原形是朱雀,极善飞,本不用这般大费周章。此番之所以不显出原形,只因顶着“陵光神君”“南荒帝君”这许多虚名,显出原形未免有些失了架子。“生而为神,仪容架势这一点很重要。”尤其还是四海八荒唯一的朱雀。大哥的教诲我一直铭记在心,然而这些礼制着实令我头疼。又之所以没有到南类山召两匹三骓马来驮我们,主要是因为……咳咳,我朱雀可是位体恤生灵的神啊!
      “还不是因为骑术太烂……”捩花翻上云头还不忘嘟嘟囔囔。咳咳……总之,还是宁愿慢慢腾云吧……
      行得许久,便远远瞧得西首仙云缭绕了,我不禁把脚下的祥云驶得快了些。
      “阿朱……”一路默然的捩花此时却说话了,“我才想起来忘记告诉你了……兼兵神君……听说此番也会赴宴呢……”
      兼兵神君……不知为何心头一滞。素闻这西荒新君是位寡言性冷之人,若非有战事发生,终年是待在西宫里的。因此虽然大家都知道他在哪儿,却极少有人能真正见着他。这样一位宅得出名的帝君,今日却来凑什么蟠桃宴的热闹?我摇摇头,加把劲继续腾云。
      入得昆仑境,身旁渐渐多了腾云驾雾的仙友,他们大多不识我,我也不识得他们,但出于“仙家仪度”,大家还是笑脸堆满地颔首问好。进得阆风苑来,只见瑶池台上熙熙攘攘,堆烟栖霞,擦身而过侍宴的仙娥环佩叮当,言笑晏晏。我耳晕目眩,已然十分心驰神往。看样子寿宴还未开始。
      “还好还好,赶上了吉时……”我心下窃喜。俩人慢吞吞踱到南首,看见已黑压压坐了好一些人,想是南荒也来赴宴的各路大小神仙。他们看到我这个万儿八千年都不露面的君上来了,都赶忙站起来欠身行礼。
      “坐坐坐……大家坐……”我忙摆手让他们不必多礼。搞那么大动静,我这心里都更加汗颜了。毕竟大家都来的那么早那么积极,相较起来,我和捩花来的也委实是太迟了点……果然腾云是个耗时又费力的出行方式……我心下懊恼。
      刚找准位置坐下,捩花就开始给我讲起来:“那五位是五星星君:岁星、辰星、镇星、荧惑星、太白星……”
      毕竟好些年没赴这蟠桃宴,平日里又老宅在南荒,万事皆有大哥撑着,应酬落到自己身上几乎也没剩什么。原本觉得这样做个甩手掌柜挺逍遥自在,没曾想倒搞得如今同大多数神仙都不大相熟,就连最大名鼎鼎的那几个都快不认得了。我一听一点头,留心着意去记。
      “……北首北荒帝君真武大帝执明神君玄武,四万五千岁就上任了帝位,不愧是北荒最年轻有为的一代神君……呃……不在位上?总之他老人家一头蓝发,很好认哒!再说那西首,是西荒帝君监兵神君白虎,此番太古铜门得以重封,在幽都一役中立下大功,世人称的“战神”便是他……喏喏喏,那边那个着素白衫子后生模样的便是兼兵神君。”捩花扯着我的衣袖指给我看。
      我顺指一看,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如月色般深沉的一头银发……当下心里又忽地绞痛一下。这一觉睡得……莫不成还落了个心疾?我郁闷。那人似乎也觉察到了我俩的目光,往这边看了过来。只因隔得远了,加上眼神不好,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心头忽生起的是莫名的怅惘。这感觉,唔……陌生又熟悉?我九万二千年来并不曾拜会过这位监兵神君……可我分明是在哪里见过他。正苦思冥想,捩花那边却似乎已经说完了,我赶紧收敛心神,追问:
      “哦那东边的那个呢?”
      “……东荒帝君孟章神君青龙。”她撇撇嘴。
      却不知怎么地难道又得罪了她?我心下嘀咕。
      所谓寿宴,无非歌舞、祝寿、受筵。此时已有好几位仙娥飘上高台为娘娘献艺去了,我在底下看得目不暇接愣愣痴痴。一曲毕,趁着个空档,忽然不知哪个好事的居然吼了一句:
      “听闻南荒的朱雀姑姑也来了,此番却不上来高歌一曲?”
      我真是躺着也中枪!都说什么凤舞九天、凤唳九天……因此大家都盼着我能跳支舞唱首歌,觉着只要是只凤凰,哪怕就是随便扭一扭,嚷一嚷,那也必是极好。但我自小就顶讨厌在人前献艺,四海八荒连我最亲的三哥鸑鷟都没听过我唱歌,没见过我跳舞,更不要说像这般抛头露脸。所以说真是虚名大,害死人,吓得当下赶忙抄出尧云半遮了脸。幸亏那小仙人单力薄,一个巴掌拍不响,后面又有许多仙娥急着献舞,见无人应战便赶忙接上,这才没闹出什么笑话。我大呼一口气,就差没瘫在案几上,背上都已是密密的冷汗——被捩花发现了又该有十二分的鄙夷。
      耍了好一会儿,莺歌燕舞便渐渐先收了,又到群仙献礼祝寿的环节。我伸颈觑众仙献上的寿礼:无非是什么千年的灵芝万年的参。我舒了口气,心里就有了些底气。不多时,捩花用手肘碰了碰我,“该你啦!”她低声道。我出得席来,从从容容行到王母娘娘跟前。王母娘娘依旧雍容华贵,仪态万方,万年来不曾改变模样。我先行礼祝了个寿,道:
      “臣陵光,南荒朱雀拜见娘娘。祝娘娘寿与天齐,福祚绵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我稍抬眼觑王母脸色,见她老人家笑得一派慈祥,便接下去缓缓道:
      “臣,自知缺席蟠桃盛宴多年,罪不可恕。然蒙娘娘抬爱,未曾责怪。臣甚惶恐,故特选臣之凤翎,制成九档折扇一把,供娘娘扇风纳凉,以期补过之万一,还望娘娘笑纳!”说着掏出羽扇恭敬呈上。
      当下四座哗然。不少胆大的神仙干脆站了起来,胆小的也伸颈侧目地想把这凤翎扇看个究竟。王母接了扇子,脸上也是惊喜外加三分错愕。她缓缓打开折扇,但见一根根凤翎流光溢彩,晃得金碧辉煌的瑶池台似乎也暗了暗。扇中翎毛一根根大小相当,成色一致,九根成扇,当真是精美绝伦不可方物。
      “这礼……也太贵重了些。”王母抬起头来,叹道。我倾着头,没有接话。
      “凤凰千万年得一换羽,凤翎制扇,也难为陵光的用心了。”王母抬首对我笑,满眼赞许。
      “凤羽生风,使的凌厉了,可为一件上乘兵器;使的柔缓了,又颇有疗伤神效。这样的宝贝放在我这老家伙手里,却当真是糟蹋了。”她略一沉吟,“这样吧……不如我借花献佛,把你这件宝贝转送与人,也好让它发挥更大效用,你看如何?”
      我自是颔首一揖,“凤翎扇臣已送出,自当任凭娘娘处置。”
      王母笑着颔首,便朝西首道:“兼兵神君,幽都一役,昆仑玉山还多得有你相助。”
      当下西首便应声飞出一抹银白身影,我眼睛一花,那人已在身旁落下。但见他:鼻梁英挺,眉眼幽邃,月华似的银发束在雪华银冠之下。是他!我脑中电光火石地一闪,心里似有战鼓,擂得震天价响……是谁?我忽又想不起来。心下纳闷,只好暗啐自己一口:见着个长得标致的男神仙就“似曾相识”起来,可笑啊可笑!什么时候你朱雀也有这般花痴的形容!当下好生对自己不齿。
      “我想这把凤翎扇,还是得让你这战神用着,方才适合。”王母笑道,将折扇用仙云托了递与白虎。
      “臣兼兵,谢娘娘天恩。”那人便接了,倒也不客气。
      我这厢,只顾着侧眼把他打量。我瞧着他的眉,他的脸,他的那束银发……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想着想着,脚下忽然一虚,身子往后差点跌倒。我眼角撇他,他一潭眼波纹丝不动。赶忙自敛了心神,心下却有说不出的些许失落。还好脚下已死死定住,要不在瑶台众仙面前跌个狗啃泥,可真大大失了我南荒帝君的颜面。
      没想到我这一番动作却是被王母瞧见了,她一脸忧色:“听闻陵光刚出定,这番就来瑶池为老身祝寿。你这心意老身领了,却快回座上歇着,还是身子要紧。”
      那边白虎对我微一颔首,算是见了礼,身形倏一闪,已回到座上。我这身子还提不起气力,自不能像他那般潇洒,只好慢腾腾地移回位上。
      “唉唉……这个兼兵神君,当真是目中无人!受了你这么贵重的扇子,却连一句谢,一个笑脸都没有!真是气死个人!”还没坐下,已听到捩花咧咧骂起来。
      其实我对这些本没什么所谓。扇子毕竟是我送给王母娘娘的,礼到了,情意就到了,我的目的也就达成了。至于最后这扇子落到谁人手里,怎么处置,于我是没多大干系的了。然而这次我心里却闷闷的不太开怀。捩花也是看出来了,一个劲张罗。
      “来来来,这里有蟠桃,有琼浆玉液,您多吃点消消气,还能补补身子呢!”
      宴会继续进行,无非再有一些歌舞、唱诵。有些神仙已经开始离席,准备打道回府了,其中就包括西首的那位。我瞅着他起身,也找个机会从座上溜出来。我躲在一株蟠桃树后,看着他从容容踏上车舆。瑶池水汤汤,旌旗飘扬。“大车槛槛,毳衣如菼。”我忽地想起这句诗。他再没有回首,被一行人就这么拥簇着,浩浩荡荡地去了。
      蟠桃果是个好东西,只一枚就让我福至心灵。梦里有关他的画面一瞬间尽皆在脑海中闪现:薄刀,银发,那夜的圆月,他唇畔的微笑……一幕一幕,毫无防备、气势汹汹。原来我真有前世!我的前世,那有他的前世……
      “是他……原来是他……”我喃喃,靠着桃树的身体慢慢滑下。
      哈哈哈……九万二千年了,没曾想还能再遇着他……他还是他。就连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都是一点一点没有变呵!他可还是他?若是,为什么却没认出我呢……一眼,哪怕就一眼,都不曾多看我呢?
      “伟……”我扶着树干,不知何时,已泣不成声。
      “良辰美景,为何却哭得这般心伤?”身后忽有人道。
      我一惊,忙拿袖子匆匆往脸上抹了几把。回首,见是个着乌衣的小仙,头上套了个黑罩子。
      “你是谁?”糟糕,我这糗态岂不全给他看了去?!
      “我……不过南荒一小仙,帝君不会识得。”那人毕恭毕敬答道。
      还好,是我南荒自家人,我心下稍安。“……不过是为了件陈年恨事……”我叹,“……求而不得之事。”心境一时未曾抽离,我脸上也恹恹,不大想搭理他。
      “求之不得……”那小仙却垂首认真想了想,“一切终将如期而至,只是现下时候未到罢了。”
      “时候未到……是吗?”我怅然呢喃。再回过神来时,那小仙早已不知所踪。
      我在地上呆坐了好一会儿,身旁也没个人搭把手,最后只好自己爬起来孤单单走回宴席上去。此时再看台上舞衫歌扇,已觉无趣,便把了杯盏,自斟自饮起来。这酒越喝,心下想的事情越纷至沓来。终于记起,多少次午夜梦回,我总期许能与他再见一面,心下便道再无遗憾。如今当真重逢了,只因他认我不出,却又生出这十二分的怅惘来。唉唉,欲壑当真难填!
      我抹了把泪,拿起酒杯又喝起来,不期然把旁的酒樽碰倒了,倾头一看,这才发现案台下已横着七八个空坛。已喝了这般多了么……不行,不能再喝了。我堂堂朱雀,嗜睡就算了,可不能再添个“贪杯”名头。我往四下里一找,却独不见捩花身影,才记起好像打吃完蟠桃,就没看见她了。
      “这死丫头,却又去哪里胡混了……”我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险些跌倒,踉踉跄跄地离了席。
      走了许久,终于是听不见筵席上的人声鼎沸了,定了定神,才发现已不知走到个什么去处来了。稍一抬眼,四周是密密的桃林,此时树上正繁花似锦。蟠桃都吃了,怎么这里还开着花?我正诧异,那厢桃花却自顾自飞得肆意,飘落得扬扬洒洒。花开花谢花满天……我看得有点晕,就往树上靠了靠。
      “……翼……”
      耳畔似有温暖的声音响起。是在唤我?还是叫她?这个称呼太久远,久的我都快记不真切:原来当日,还有这么一个属于我的名字。我回头看,那人站在桃花树下,落英缤纷,我看不真切,只觉得他定笑得温存。
      又是谁?万八千年,我有太多的事情没记住。那人一手穿花拂柳地走来。玄衣,蓝发。我动了动嘴,还未开口,唇已先被攫住。我吓得睁大眼,眼神涣散仍看不清眼前人的形貌。我垂死挣扎,钗环铛铛落了一地,双手却被那人钳在怀中动弹不得。
      “唔唔……”
      我就这样睁大了眼睛,任由那人侵城掠地,无计可施,脑如浆糊,心却绞痛。良久,手臂一松,忽然离了那人怀抱,我一时差点站不住。
      “混账王八蛋!”我抬手就是一巴,用尽了所有力气,用上了一时所能想到最恶毒的言辞。
      啪——一声脆响。我怔了怔,没想到那人并不躲,这一巴下去真打在了他脸上。听声音,应是打的挺重。眼前好生模糊,有花又有雾。我努力想把那人瞧得清楚,却怎么也没能够。我听得那人在笑,笑得我的泪不住往下掉。他忽的抓住了我的手,紧紧贴到他的脸颊上。
      “小翼……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一句话听得我的心,好痛……好痛……我想抬手擦擦眼角的水泽,下一秒,却已再被拥入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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