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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宫朱雀 ...

  •   “啊——”
      床榻上的红衣女子猛然坐起。她一双凤目微张,瞳孔涣散似受了惊吓,胸口因呼吸局促而剧烈起伏。她以手抚胸,发现早已汗透衣衫。

      定了定神,身下是曜石榻,四周是红霄帐,竟是……回来了。方才……方才却都是梦么?脑中有无数支离破碎的片段闪过,却没有一个能抓住。我痛苦地摇摇头。明明方才还历历在目的梦,现下却是什么也不记得了,脑袋乱糟糟似一团浆糊。一转头,才发现身畔还趴着一个人。
      “你谁?!”我一惊。
      “……百日葬捩花。”那红发女子抬头怔怔望着我。
      “你这名字……好长,好浮夸。”我评道。
      “没办法,封号不够,名字来凑。”她耸肩。
      世人皆称我为“南荒帝君陵光神君朱雀”,而我真正的名字,却并没有人知道——包括我自己。或许是因为除了万万年前的始祖朱雀姑姑,普天之下四海八荒就我一只朱雀,以至于爹娘也觉得再给我平添一个名字也是没有必要。一个有封号没有名姓,一个有名姓没有封号,说到底都是同病相怜的可怜虫。两人为着名字的事默然了一会儿,捩花先反应了过来。
      “诶不对,不是来找你说这事的!你可终于醒了!怎么却把我忘了?”她一脸惊恐。
      “没……没有……”我挠头,“你是花儿嘛——我当然记得!只不过没睡醒,头脑还没反应得过来……”
      “一万五千年了您还没睡醒昂!”
      一万五千年!这回我竟睡了这样久么!
      “你可知道,您睡这一觉,我们都以为是要醒不过来的呢!一万五千年呐!飞升到九重天上的小仙都已经一拨又一拨了啊!我坐在南宫崖边,看了多少次沧海变桑田,桑田又变沧海呵!”
      捩花说着眼角就泛红了。我听着,也挺为她难过。慢着……经了这一万五千年,我现下……岂不早已是一副鬼打了的形容!我吓得忙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孔头发。
      “别摸啦……你可当我是吃干饭的么?这一万五千年来,我可是日日替你洗脸梳妆呃!”捩花瘪嘴。
      “天!”我心道。于是特别感激地望着她。
      “行了,行了,收起你的心心眼!看得我都快把持不住了。”捩花别过身去,“喏,自己看看你现在这副尊容。”再回身时,手里塞给我一块铜镜,“可有什么不满意?”
      我眼神不大好,只瞧得这镜中女子,朱颜乌发,凤眼蒙眬。
      我自打生下来眼神就不大好。三哥鸑鷟笑说“你定是前世作恶太多,被人戳瞎了眼而死的”。他这种说法我是不信的,毕竟我们神是没有前世的。再说,即便退一万步,就算我有前世——我朱雀又怎么可能是作恶之人呢!为此鸑鷟还挨了我一顿暴打。当时阿娘为了生我大病一场,如不是阿爹赶忙度了他的修为,差点没丢了性命。至今阿爹阿娘仍在三危山闭关,由二哥好生守着恢复。四海八荒几十万年才孕得一朱雀,说明此事实属不易,我觉着我只眼神不好,已很是万幸。“我看你是把长眼神的精气花长脸上去了!”捩花揶揄。这话虽然听着不太顺耳,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恭维。对于恭维的话,我向来是笑纳的。
      我凑前了镜子仔细照,瞧见就连额间与生俱来的赤纹,也是依旧红火。
      关于我这核桃大小、形状奇特的赤纹胎记,有人说是朵五瓣花。但红色的五瓣花太多,没人拿得准它到底是哪种;也有人说是只展翅的火凤……总之,最后谁也说不清它到底是个什么。所幸形状还算周正,一张脸没给破了相。
      我再低头看看身上——是大红的衣袍,于是更加满意。
      我自打生下来就特别懂事乖巧,没娘管、没爹问的,随遇而安,从不争,也不闹,但就偏只一事任性:世上那么多颜色,单红一种,就有绛、朱、殷、赤、绯……我却独好大红,而且简直到了非大红衫子不穿的地步。幸而我生得是朱雀,以红为本,鸑鷟觉得这或许是天性使然,也就由得我去了。
      我满意地把自己浑身上下一遍打量,又想起点什么。“嗯……你怎知我此时就要醒了?”
      “您那一声凤唳可鸣得足以穿破九重天啦!现下怕是四海八荒都知道您陵光神君出定了。”捩花瞧着我咋咋呼呼。
      说的我很不好意思,这才侧了头来,仔细把捩花打量。捩花这小仙,据说本是要在灵墟灵气散尽湮了灭的,但不知怎么的就闯进了□□,六道轮回中居然度了劫,最后修成了飞仙。她升上九重天后,哪儿也不去,单到我南荒来,日日在南宫门口徘徊,看得我三哥鸑鷟心里那个乱,就给放了进来。为此我把他痛骂了一顿:哪有这般区别对待的道理!放进来这一个,便该也放进那一个。墙外吡着恁许多仙,若都放进来,我们南宫早也成游园会了!鸑鷟望着我院外墙上黑压压终年趴着巴望的男男女女仙,咽了咽唾沫,自知理亏,没敢说话。那年我四万来岁,而她,不过是七千岁的小娃娃仙。
      我们南宫的凤族,向来都是自力更生,艰苦创业,从来不需要什么洒扫婢子在身旁伺候。尤其是我朱雀,最是喜静,平日就好一人待着。然而捩花来了,就只来挨我。我没法,只好任由她去。她便自己在南宫辟了处院子,唤作百花苑,邻着我的凤尾苑。自此,天长地久有人做个伴,也是挺好。
      关于真身,花儿嘛她自当是一朵奇葩,可究竟是哪种花儿呢?我早瞥见簪她发梢的桃木钗——五光十色浑身扮的妖娆的捩花,头上却终日别了这样光秃秃一支没看头的桃木钗——我很难不留意,很难不遐想。“莫不是桃花?”我曾试探。捩花只顾手上笄我的发,嘴上浅笑却不说话。什么嘛……我老大没趣,遂不去再想——也没甚好纠结的,毕竟越是亲近之人,便越是不需要了解太多的——这是我陵光神君素来的处世之道。
      至于我为什么能和她亲如姐妹,主要是因了我这嗜睡的脾性。一枚蟠桃一熟九千年,我在一万八千岁时就吃了第一枚。从此以后,我有吃必到,而且只拣九千年的桃子吃。大哥说我是桃子吃得太早,结果在四万九千岁时就入了定,一觉睡了五百年才醒。鸑鷟说我是在娘胎里没长好,怪不得以前脑子都不怎么开窍呢,如今多睡睡能补回点去也是很好。过了一万五千年,我又一次睡倒,睡了个三千年,可算破了天界的记录。睡醒之后我自己也觉着舒泰了不少,练刀时手脚都有了些力呢!本以为这样我的身子就算是补完了呢,没想到这七万岁的寿辰刚过,天帝刚封给我一个“陵光”的名号,我就又倒了。而这次,一觉就是一万五千年……每每入定,那都是突如其来,在梦中,我也总是十分的不安分。还好总有捩花相守。记得第一次入定,岔了气,亏得有捩花冲进来拼死相救,度了大半真气给我,不然我早已走火入魔。也是自那时起,我待她如姐妹,自与旁人不同。
      “我看你也是睡得懒了,我们出去走走吧。”捩花说着就过来扶我。
      我这一万五千年没动过的筋骨哟……我俩就腾起片云朵,施施然逛起南荒来。薄云下晃过了不庭,渡过了黑水,估摸着行到巫山地界了吧,忽远远听着一女子的呵斥。左右也没什么要事,偏我和捩花又是两个顶好事的,于是便压着云头要下去凑个热闹,看个究竟。
      “你这蜥蜴不蜥蜴,壁虎非壁虎的东西,不知打哪儿来的杂种,也敢跑到我巫山来觊觎天帝陛下的神仙药!”一黄衣仙娥手执蟒鞭,背对着我们叉腰而立,正伸指怒骂。只见地上伏着一条黑黢黢的物事,已被鞭得遍体鳞伤,哆哆嗦嗦个不停。我伸颈定睛一看,却觉着那地上趴着的应是一条青红混色的小龙。青红混色……龙……侧眼一瞥,果见捩花桃花眼角已挣得微红,尽管咬紧了杏唇,身子却控制不住簌簌地抖。心下更已是确定。
      “……你也算飞了仙的吧?!看你这形容,何来仙家仪度!当真是丢尽我等神仙颜面!”那仙娥骂的也忒刻薄,我听着心里就不太好受。只见她忽然升起一掌,“凡敢打八斋主意的,都别想活着离开!”
      我伸手按了按捩花衣袖下攥紧的手,当下另一手在袖中指头一绕。
      “唉哟……”那小仙娥仰头便跌成个底朝天,可是没了半点“仙家仪度”。仙娥怒气冲冲地从地上挣扎爬起,想看究竟是何人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敢暗算于她。待看清我二人,就要发作的一张脸只好生生忍住,憋得十分窘迫。她双手交叠扑通伏地拜倒:
      “不知君上驾临,臣黄鸟真真是罪该万死!”
      “唔……是该死……”我探出一手抚平袖口,神色淡淡。黄鸟听闻此言,吓得趴在地上冷汗涔涔,生怕我兴头一来真就把她给弄死了。
      “这巫山在苍南之东,其去南宫九千里,但我想到底应还算南荒辖域吧?”我抬眸浅笑。
      “是是是……巫山自千千万万载前便是南荒辖域。”黄鸟趴在地上点头如捣蒜。
      “那我便奇了,巫山既是我南荒领土,爱卿也自称是我南荒臣民。现要在我辖域诛仙,却不先问问我朱雀,不知这是作何道理?”我一脸不解。黄鸟面如死灰,眼下却只得硬撑,
      “臣下自不敢扰了君上清修……”
      我眸色一暗,“哼,现下就不扰本君清修了?岂止是扰,实是大大地伤神呐……”说罢我颔首抚额,秀眉微蹙。
      “君……君上……”黄鸟见状大惊,“黄鸟自知不该无理责打,实在罪该万死,还望君上凤体保重!”黄鸟简直要把头埋到尘土里,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得真个叫人心酸。
      素闻朱雀深受南荒臣民爱戴,陈年睡疾亦是万民揪心,今下一见,却不曾想已到这种境界……捩花当时心下暗赞。
      “嗯,看样子爱卿也知道错了。天帝陛下的神仙药放在巫山的八斋舍中,素来还需劳爱卿镇守,动了爱卿我也很不好办事啊……”我从怀里掏出团扇尧云,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笑说罢,朝她挥挥。黄鸟见状,知道自己这条性命算是保住,便千恩万谢地去了。
      “好久没见你讲这许多话。”捩花看着我笑道。
      “经你这一说,我倒真觉得有些乏了……”我抬手揉揉眉心。
      捩花在修仙时就不知同哪条小青龙好上,还育有一女这事,我是听说过的。她最终得遇良缘飞升成仙,却没曾想她的女儿也能自己飞升上来。这个孩子,看来还很有几分根骨。那小龙女一脱得虎口即跃将前来,就地化成了一个着青衣的垂髫女娃,伏地而拜:
      “阿娇多谢姑姑搭救!”
      阿娇……这名,倒挺顺口。
      “你好端端要那神仙药做什么?”我收起扇子拿眼觑她,竟觉着这孩子瞧着有些眼熟。
      “阿娇并非来盗药,只因在南荒迷了路,落到这山头。”小娃娃脸上淡淡,嗯,倒挺倔强。
      我脑中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待要分辨,却又只留得一丝情愫。回过神来看这母女俩,便对捩花说:“你这人老四处疯跑,哪有半点当娘的样子。这几日阿娇就先在我武英殿住下吧。”捩花听后怔了怔,随即微微点头。
      “也是……从前便也是你带阿娇……阿娇在你这里,我自再放心不过。”
      从前便是我带的阿娇?“这话是从何说起?”我眉头微蹙。
      她却笑把话岔开:“哎呀!方才你不就说乏了么,咱们快打道回府吧……”我心中疑惑,但也当真莫名头疼难耐,便不再说什么,三人腾云而归。

      自打阿娇住进武英殿,清冷的殿宇便增了生气。我倒奇怪自己居然没有丝毫不惯:阿娇虽生的稳重懂事,但毕竟还是个孩子,而我又是这样一个冷淡喜静的人。这孩子与我共处,倒也不生疏,问答、神态,更没半点初识的羞涩。这小丫头来了,饮食起居,居然不再需我插手,各方各面倒是她把我伺候得很好。
      “这真是捩花的女儿?”我扶额。
      一日无事,我闲坐着看屋里忙碌的阿娇,觉着这孩子哪儿哪儿看了都顺心。暗自比对,忽觉她这行事、脾性,怎都那么像我。这……阿娇不会其实是我的骨血吧……这天开的异想,倒先把我自己吓了一跳。脑子里细细地把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捋过一遍,忽然有了更多猜想。譬如神女无故昏睡万年,实则未婚先孕,记忆被族长消除,为保全名声,只好将女寄于挚友名下,但孩子却一直由自己抚养什么的……这么一来事情就明了了!怪不得花儿那日支支吾吾遮遮掩掩!我就说我朱雀长得也不坏,怎么可能活了快十万年,居然就一点情史没有呢,哪曾想这连女儿都生下了!我在一旁悄悄打量阿娇,越看越觉着她的眉眼与我有那么几分像……
      “看什么呢!”
      捩花忽然进来了。吓得我忙随手抄起卷书念起来:“九天玄女,降而生商……”
      捩花凑过来看,“咳……不用想了!这九天玄女说的并不是你。”
      听她这一说,我才想起那位被尊为“九天玄女”的始君姑姑来。听说当年那位姑姑使一把悯天刀,只身打出了如今大半南荒,更扫平八荒异象,九天为之震动。天帝特封,修殿“武英”,以“九天”为名。此号在四海八荒,至今仍如雷贯耳,当真是位传奇人物。回观当今四象,倒是我南宫朱雀最为不济。始祖玄女姑姑早已不知所踪,自她之后,十几万年好不容易出了我这一位朱雀,却是恁地不作为。以至于现下世人,谈及四象,只悉三兽,而不晓得还有我一个“朱雀”了。可叹先人英魂未老,今人却已没落凋零。每念及此,我都唯有羞愧难当。
      “你为何却知道这些?”我落寞问道。
      “你当我在你沉睡的万把年都干嘛去了?”捩花未悉我心中所想,兀自脸有得色。
      “呀,那么用功?平日里可老不见您身影啊?”收拾好心情,我好整以暇打趣。
      捩花听后撇撇嘴,“明明是你老在睡觉,晾着我自己一人无聊,这才跑出去找乐子的……对了!才想起是有事找你!”她忽然拉过我的手。
      “三月后正是西边那位娘娘大寿呢!上次蟠桃宴您还在死睡,上上次您又说贵体有恙,上上上次您又入定……话说事不过三呐您这都三次没去了!这第四次是无论如何都要露脸的!”
      “哦……你不说,我倒忘了还有这事。”我颔首。
      “恰好九千年的蟠桃今年熟了,娘娘要摘了来贺寿,您可醒的真是时候!众神仙怕都要笑您是踩着点奔着那九千年的蟠桃醒的呢!”捩花挤眉弄眼。
      “哈哈,我既已是‘睡神’,便再多个‘吃神’雅号也无妨。”我抚手。
      “但这回这贺礼你可要好好准备了。”捩花坏笑着抬抬眉。
      唉,送礼!我最是怕送礼……我走到妆奁台前,一屁股坐下,把这些年收藏的小物件都倒腾了出来。看着各色珍宝流光溢彩,更觉难以取决。
      “不如就送这个!”捩花从一个水晶盒中拣出一颗蓝汪汪的珠子。
      “这不行!”我忙拦下。
      “噢?你不想着怎样在王母娘娘面前将功赎罪,却心疼起自己这些身外宝贝来了?”捩花挑眉。
      “不是……别的尚可,独这颗泣珠不行。”我拿着珠子小心翼翼。
      “为什么?难不成它特别名贵?”捩花定定瞧我。
      “倒不是名贵,只是颗鲛珠,但却铭刻着一段爱恋。”我手指摩挲着这汪蓝盈盈的眼泪,“这颗珠子,唤作‘永恒的爱’呢。”
      “一段爱恋?‘永恒的爱’?!”捩花似是大惊。
      “嗯。游鱼与飞鸟的爱恋。”我把珠子小心收好,正要起身到斗柜去看看,却忽被捩花一把扑回椅上。我正诧异,却见她一双桃花美目死死盯住我,抓着我肩膀的手指也有些抖。
      “你你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没想起什么。”我觉得她这话问得好怪,“要想起什么?”我奇道。
      捩花的眼眸瞬时就暗了下去,但下一秒又恢复了清波盈盈。“……没什么。”她抬头朝我抿嘴笑笑。“那你打算要送什么?”
      我打开柜门,刚好瞥见柜子里小心收着的我自打出生以来褪下的凤羽,便笑:“我有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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