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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此生永别 足尖点地。 ...

  •   足尖点地。
      还未站稳,啪——脸上添了一点水泽。我探手一抹,是……雨?我抬头,是雨。淅淅沥沥的雨,抹不开吹不散的雨,嗬,是蓝色的雨!我伸手去接,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雨。
      “翼。”蓝色的雨幕后,是他站在尽头。
      我忽然恍惚,一时觉得,漫漫长路,或许他总会在那重重雨幕后,等着我,看着我,音线沉沉对我说——“翼。”
      只一瞬出神,我已朝他挥手,咧嘴笑:“哎——来啦!”
      同他漫步在这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上,我有点懊悔没带伞,然而似乎也没有人撑伞。还好,靡靡细雨,衣服也不太湿。
      “这雨可得下到什么时候呀?”一直就这么默然走着,我只好找了点东西问。
      “出云的雨不会停。”他寥寥几语答。
      “啊?”我不解。
      “嗯。出云月色永浸,淫雨不开。”他脚下不停。
      怪不得,按时辰明明是白天,却是这般冷月如霜大晚上模样,原来是没有日光。
      “啊!”
      那衣服岂不是永远晒不干?!这可糟糕……我心道。我瞧见他眉间挑了挑,大概是知道我又在胡思乱想,然而也仍一副没打算搭理我傻气的模样。
      就这样我跟着他,一路走到一处山崖,感觉天边月色似乎越发明亮,竟似白昼了。
      “到了。”他止住脚。
      “哈?”到哪儿了?我呆呆四周望。眼前立着的是一株四五人合抱粗细的大古树,树身上密匝匝缠着红绸,树梢上吊着五颜六色的丝绦,丝绦底下坠着的铜铃——清风徐来,叮当作响。
      “哇!”我拍手叫。
      伟一把扯住欢喜得想绕树跑一圈的我的手,“过来。”
      我被扯过去,“师命”不可违也。那是悬崖边上突出的一小块石头,巍峨险峻;大风飒飒,一吹之下更觉得它摇摇欲坠模样。
      “坐下吧。”他自己先跃上石块坐下了。
      我只得硬着头皮,手脚并用爬上去,做出一副大义凛然无所不惧的模样挨着他坐下,偏不住地抖,只得眼睛死死看着胸前,生怕一不小心瞥到那深不见底的山壑,登时就要吓晕过去丢人现眼。
      “怎么样?”他的声音轻轻飘来。
      “啊?”我抬首看他侧脸,薄薄的唇角有些邪魅的意味。什么怎么样?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天!一时看得呆掉,竟想着不知该不该伏地拜倒:崖石正前方,群山万壑之上空旷的天幕,此时幽幽挂着的,是一轮圆月。我从未这般近地看月,那月与我近的……近的竟仿佛我的一言一笑,月上之人都可以听到。我感觉我是到了天边,不然那月——为何这样圆,这般大,又这么亮。站在平地,这明月就被挡在石后,若非爬上崖来不可得此异景。一石之隔,多少人就与它错过。我的眼眶渐渐湿润,有震惊,是感动,好一会儿,才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
      “好美!”我笑,眼中漾着泪。
      “嗯。”他唇角上扬,居然是一抹笑。我有点怔忡。
      今夜,我获得了太多美好,一时有点大喜过望生出些不真实的意乱情迷。他就在我身旁,笑看着我,眼中只有我;我也眼里只有他,两人在这出云圆月下,烟雨朦胧中。我想象不到还有什么可以更美好,难以相信这福祉居然已真正降临到卑微的我身上。不,此时我不要想,不应想。哪怕不是真的,哪怕这一切一切,终将逝去……我依旧欢喜,依旧感激。毕竟我已经拥有,曾经幸福。
      睁开眼,依旧是那如霜冷月。我抬头,脸颊枕的是一条臂膀。怪不得,这么舒服!此景此臂,啊……真是惬意!不对……哪儿来的手臂……我脖子僵硬地往右转,正好撞上“师傅大人”一个想咬死我的眼神……呃明明是在赏月,我居然睡着了?!而且还是趴在伟的肩膀上睡着了?!咳咳……不就是借你手臂趴一下嘛,至于这个神情嘛……我假装若无其事地低头避开他的眼神,恰巧看见他胸前衣襟一片水泽。这……不会是……我抬眼,他果然一副想要兴师问罪的神情。天!我赶忙抹了一把嘴角欲哭无泪,糗得真想就地挖个洞钻下去。
      莫名脑门被弹一下,“嘶——”我吃痛。
      “走吧。”然而他已经起身。
      “去哪儿?”我抱着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仰头愣愣。
      “修罗殿。”他已经落在地上。
      “啊!”我赶忙从石上摸爬站起,大步追上他。
      说起这“修罗殿”,仿的就是外界冥司的修罗殿,是域里戾气最重、厉鬼恶灵出没之地,凡进去的,少有能安然无恙地出来。就是这样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却是不少一心飞仙之人的绝佳修炼之地:怨念越重,净化之人需要的灵力也就越强,一旦将恶灵挫骨扬灰,得到的灵气之丰也绝非别处他物可以比拟。此时,伟却要将我带去修罗殿?我虽然已经修到二十七阶,然而听闻修罗殿初层最不济的鬼怪都有相抵于三十五阶的法力——实力相差如此悬殊,我有点却步。
      然而伟总是对的。我快步追上他。
      在出城之前,伟先到杂货铺子里买续命疗伤的药,我就站在一旁看着他——毫不客气地买了一……麻袋!
      “过来。”他侧首唤我。
      天……又要我来负……回回修炼都是他在前方杀敌,我驮着七大包八大袋的重物跟随其后,他美其名曰“各展所长”,还嫌弃了一番我的细胳膊细腿。我极不情愿地挪过去,然而他只掏出了十个小壶给我。
      “拿着。”也没看我一眼。
      我小心翼翼、不可置信地接过。
      “那些呢?”最后还是斗胆多问了一句。
      “我先拿着。”他已经整理好了包裹负在背上。
      我没听错吧?!我居然不用再背着一麻袋药龟行,从此翻身了?!我简直要一跃飞起。不对,他什么时候对我那么好了……我沉心细思,莫不成……他是顾着自己保命要紧了……不由得心底一凉。
      “这才十瓶……恐怕撑不到那地方……”我气闷,方才的欣喜一哄而散。
      “每走一里路再给你十瓶。”他已经走出了店铺。
      “为什么?”我实在想不懂,慢吞吞跟上。
      “这路上小怪都饥渴难耐的,好不容易等来了人,不咬你咬谁?”他侧头撇了我一眼,“你灵力低微本就走的慢,要是再负了这些药,是直接往他们肚里送了,白费我许多脚程!”他说着已走出好远。
      “噢!”原来如此!我吐吐舌头,笑嘻嘻快步追上。明明是这般不留情面,为何在我听来却胜过了十二分的蜜语甜言?
      行到出云郊外,没足草地上稀稀拉拉这儿一只,那儿一对地慢吞吞行着些披甲小兽。瞧那模样有点像乌龟,然而探出来滴溜溜转的头又分明是蛇,我这头一次见,觉得是分外稀奇又有几分忌惮。
      “这是玄武兽。”伟知道我的痴劲又上来了,于是淡淡说。
      啊!这就是玄武兽!四大神兽之一啊!我睁大了眼,好想俯下身去看它们个究竟,又想趴下来给它们行个礼,好好拜一拜。
      刷——伟突然拔刀,一头玄武兽便倒毙。我大惊。
      “你为何要伤它?!它又不伤人!”
      伟拔起青草拭刀,“你且看这四周,满地尽是玄武兽。在此境,鬼灵、兽灵皆由灵墟元灵而成,而这些神兽——你道它们是从哪儿来?它们都是九重天上神灵的替身。人孰无过,就是神也要犯错。他们犯了错,就抽出一些修为化成这些替灵,放在域里替他们赎罪;有些神仙没犯错,也在域里投下替灵,那是为他们的上位造些福业。自己的罪业,还要别人来赎;自己的福缘,却要别人来造!”
      他脸有鄙夷,“这些替灵,生来就是为了让别人杀掉的。你不杀,别人会杀。它们终归要死!”
      我喃喃,恍惚。
      “我杀它,只是想说明,它们不过也是域中生灵,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存在,犯不着当神供着。就算是神,你也可以省省你的膝盖,因为我们,亦终将成神。”哐——刀已入鞘。
      今天伟好奇怪,居然说了这许多话。然而我神思恍惚,没听得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什么“赎罪”“成神”……我好糊涂,我也不想清楚,为什么屠掉一个生灵,可以这么云淡风轻?这些是非黑白,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懂。
      一路上惊险不断,然而终是无性命之虞,就这样,两人行到修罗殿前。我已挨了好些伤,有些血还没止住,伟转头取药。正当此时,斜地里一团鬼火打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断了气。抛下行囊,伟怒把刀一挥起,躲在殿口的那团鬼火便霎时湮灭。完了完了,我心想,复活就是回到最近的城池出云,那苦熬的这几十里路岂不都前功尽弃!离了肉身的我可怜兮兮飘在上空,瘪着嘴望着他不说话。
      “你在这儿,万不可复活,等我回来。记住没有?!”伟看不见我,但晓得我在这,抬头肃然嘱咐。
      “嗯。”我把头点点,看着他转身匆匆进塔里去了。
      我在上空悬着百无聊赖,又不敢飞得太远免得再回不到肉身里去,只好俯视路边的小花小草,打量来来往往的行人过客。忽然我眼睛一亮——有一个冰火行者到我跪坐于地的肉身前来,他探了探,绕着转圈看了看,陷入沉思。他大概是想施予援手救我,但所谓“术业有专攻”,活死人,肉白骨这种本事只有医者药师才有掌握,纵是法力高强的冰火行者于此也无可奈何。他最终是走了。现今我身为“术师”,修到三十阶可以收徒的时候得以称作“法师”,过了七十飞升大限,脱了凡胎,便能同他那般尊为冰火行者了。我头一回真正见着冰火行者这样稀罕的神人,尽管他见不着我,救不了我,但我这心里,依旧好生羡慕敬仰。
      一盏茶功夫,伟终于是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高阶药师。那药师念着咒文舞起法杖,不一会儿我就被安回到肉身里去了。那人再轻轻拈几个诀,我周身的血便止住,伤口也尽皆愈合了。
      “多谢!”伟朝那药师拱手,我也跟着伏地而拜。那药师没说什么,转身就回塔里去了。三五下就把我活过来了,好神奇呵!我睁大眼,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伟你怎么找到这么厉害的药师的昂!”我扯扯他袖子问。
      “药师不难找,他们一般都呆在修罗殿四五层修炼,多转一圈就找着了。”伟走过来,神色淡淡。
      哦!我点点头。
      “可是,他们那么厉害,平白无故为什么愿意大老远来救人呢?”我还是疑惑。
      “行走江湖,总有需要他人相助的时候,能帮他人一时,以后自然也能有他人相助之日。”他仔细地打量我周身情况。嗯,我懂了。方才那位冰火行者想要救我,也必是这个缘由了。
      “走了。”他已迈开腿。
      “哦!”我卯足精神跟上。
      “等下你万不可以动里头的东西,就算他们伤你,你也不能还手。自己小心找个地方躲好,懂吗?”他忽然轻声嘱托。
      “嗯!”我觉得自从经了方才那么一死,伟倒对我分外贴心了呢!
      一进殿门,迎面扑来的煞气先让我睁不开眼。我用法杖护着门面,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不时有冤魂厉鬼打身旁而过,我心里突突,然而谨记教诲,目不斜视,不敢招惹他们。每下一层,戾气就重一层,好几次我都被震得迈不开腿,只能服下丹药定心。伟带着我,一圈一圈,一层一层,下到了修罗殿第四层。
      遥遥望见前方有十来只厉鬼,“你到里面坐着,不叫你不要出来。”伟开口说话。我得令,撒腿跑到角落乱石堆伏好。
      伟提刀上前,刀不出鞘,单挑的一群厉鬼发了怒。待把这些凶物引到石堆前,他银刀出鞘,这才开始厮杀起来。我知道他这般都是为我,离得越近,我得到的灵气才越多。我坐在乱石堆里有源源不断的灵气输来,看着腾挪翻飞的那抹银,我眼角有些湿润。无论他冷酷也好,无情也罢,他总是他,于我而言意义非凡的他。
      此后,伟常带我在修罗殿里历练,我阶数因此升的很快,不过几日,便已经修到了三十阶。然而他毕竟还有他的事情,不可能总为我,我倒也很乐意自己出去试试身手,毕竟现在身为法师的我足以独当一面了。
      近日里我和风砂一直没放下“飞鸟与游鱼的爱恋”那个任务,今日就是最后一关——决战鸱枭,救出羽民王子了。我和风砂约好在老桃树下见,过了大半时辰,仍不见风砂来。我等不及,怕误了时辰,想到风砂一个药师攻击力没多少,平日里不过是为我回些血,破些障,少了她,我一人许也能扛得住——于是便自己提杖去了。
      在鸱枭丧心病狂的笑声中,我才明白自己错的是有多离谱。法师少了药师防御不足,纵是法术高强,仍就如同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鸱枭最后喋血一击眼看要落下,我已惨然闭眼,束手待毙。哐——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我猛然睁眼。
      “誓死战到最后一刻!我何时教你这样闭眼等死!”来人冷道。
      是他!不敢相信,我不自禁嘴角挽上笑。那抹银已同鸱枭斗在一起,“还愣着干什么?!”那人咆哮。
      “哦!”我才反应过来,揉身而上。
      他近取,我远攻。他刀锋如寒冰,我施火球佐他;他砍刀如雷电,我杖之所及凝结成冰助他,行云流水的畅快中是他坚毅的眸,我快意的笑。可怜鸱枭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半路杀出这抹银来把局势一翻。他怒不可遏,振臂一呼,登时涌出一群喽啰,密匝匝把我俩围住。看着黑压压的人头,我心里有些慌。
      “快过来抓住我的手,我带你冲出去!”伟回头遥呼。
      “好!”我忙两步赶上。
      “牵左手,右手拿着刀。”伟没有回头,把刀使成一道银幕。
      “哦。”我伸过手去,立刻被他反手紧握,十指摩挲,我心头一跳,垂眼看他那手——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哪怕立时飞灰了,我这心里,也应是圆满的吧:只因身畔有他,手里有他。然而只要跟着他,又怎么可能飞灰呢!我笑。
      待杀出重围,我回头催杖,施以冰魄之术,十几个人头霎时皆成冰块。伟薄刀砍过,应声而落。鸱枭眼见大势已去,不由低呼,提腿要跑。
      “哪里走!”我起杖念诀飞出一道冰箭,正打在他翼膀上,他惨叫吃痛,身形终是消失不见了。我大失所望,眼见残兵败将已不足为虑,先跑去救下羽民王子。
      那文弱少年已被锁的形容枯槁,心里觉得与爱人相守无望,早已是不想活了;如今重获自由,竟流下泪来。我手足无措:
      “你,你别哭啊!快起来吧,回去找你的鲛族公主吧!”
      少年惨兮兮抹把泪,从怀里掏了许久,摸出一个鸽子蛋般大的珍珠来。
      “恩公救命之恩,小生无以为报,只好奉上此枚泣珠,名唤‘永恒的爱’,还望恩人不要嫌弃。”
      永恒的爱……我看那珍珠,蓝莹莹确不同常物。
      “我救你又不是图你东西,况且这珠子也不是凡物,你还是收起来吧!”我忙推回给他。
      哪料少年倒急了,“此枚泣珠是我鲛女的一滴眼泪,不是什么贵重金银,恩公不要推辞。”
      我大惊,“既是你们的定情物,我更是不能要了!”
      少年一急之下又哭了,“然而我俩的姻缘终是靠恩公才得以成全,恩公若是不收,鲛女那里我该如何去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我是不接也不行了,就怕再推诿几次,这羽民王子没给鸱枭弄死,先得在我这里给哭死了。
      伟已经把残部解决,走了过来。少年郑重伏在地上朝我俩拜了三拜,才泪眼朦胧去了。
      “你……怎么来了?”我这才想起问他。
      “传音螺可还在你身上?”他不答我的话倒先问我。
      我探探怀里,“在的。”
      “定是此处布下了结界,我寻你不到,便知你是有难了。”他云淡风轻地弹弹衣袍,说道。
      就因为没办法用传音螺找到我,就千里迢迢不辞辛劳地来寻我?鸱枭这偏僻之地,他是找了多久,才把我找到?我心头热血上涌,一时就想泪流。
      嗒嗒嗒——身后有急促的脚步。我回头,正撞上风砂那奔得已癫狂的眼。她见我还好好的,一时气血抽离,扑通一声,委顿跪倒。伟微抬眉,已猜到是什么情况。
      “好了,我还有事。”他瞥了地上跪着的风砂一眼,衣带当风地走了。
      我上前扶起风砂,“你上哪儿去了?”
      她摇摇手,“什么也别说了,还好你没事,要是你……要是你……”她脸上明晃晃的,居然是哭了。素来是放荡不羁、妖娆万方的风砂,居然就这样,哭了。
      此时的天边水汽氤氲,已不是战前的密布彤云。我一屁股在草地上坐下,微风轻拂我的头发。风砂也跟在身后席地而坐。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此时此地此景,我忽然就想说些什么。
      “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很傻?”
      没想到一开口,我却是莫名其妙说了这样的话。
      “这样没来由,死乞白赖地守着他——是不是很傻?”我没说,但她懂。身后久久没有动静——但我知道她还在。
      她长长吐出口气,“我曾听人这般讲过,‘我相信这世界上,有些爱,在见到的第一次,就注定要羁绊一生,就注定像一棵树一样,生长在心里,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那人说的,大抵就是这种情况。算不得痴,算不得傻;既是缘,亦是劫,这大抵就是‘命’吧!”她说着,低声笑笑。
      “缘”?“劫”?“命”?!我扯着嘴角,苦笑。
      “没想到你这人,一安静,却能讲出这么大一番道理来。”我躺倒在草地上,揶揄。风砂听了,低着头,唇畔有笑,也躺在草地上,没有说话。
      伟近来忙得很,总是不得相见。风砂就似乎很有空闲,日日要跟着我修炼。她此时也已是一个二十七阶的药师,进阶地这样快,亦是不容小觑。我得了她这样一个有力帮手,便更有胆子找一些有难度的结界去挑战。这日,我俩在迷雾花园。正杀在要紧关头,难分难解,怀里传音螺却震起来。我赶紧催出冰魄,冻结了一地小怪,走到一旁掏出小螺。
      “到出云来。”是他。
      “现在?”我眉头紧锁。
      “是。”他沉声。
      “干嘛?”一直站在一旁的风砂一手按住我,“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叫你去你就去?你是他的小狗?”我可不喜欢“小狗”这种形容,然而心下为难。
      “可是……可是我银两不够了。”也不是我胡乱搪塞,跨越一个大州,需要召唤一只鸟兽来驮,这银子花费可的确不少。
      这时,半空里忽然生出一团云,是个黄衣黄帽,乘黄色小车的小人,我看着他好奇。
      “庆忌奉人之命,给你送来十两纹银。”那叫庆忌的小精怪把银子托了,双手奉给我。
      “银子可收到了?”小螺那头语音淡淡。
      “……收到了。”我心头无语。
      “那便快些来。”他没有察觉到我的丝毫异样。
      方才被我冻结的小怪,此时已有几只从冰里挣脱出来,扑到我脚边张口欲咬。被我反手一掌击毙。
      “可是……可是我走不开。”我胸口烦闷难当。
      “你……是不来?”此时,他语调已有微微不悦的上扬。
      风砂扳直了我的肩,正色对我道:“记着,你是你,你不是谁的依附!”
      嗯。我把头点点,没错,就算爱他,也不能一直顺从于他。
      “不来!”我铁了心。这是我头一次对他的“忤逆”。话一出口,虽然握着传音螺的手有点抖,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我感觉到传音螺那头的皱眉。
      “那你送回二十纹银来!”小螺那头低吼。二十纹银?这明明才收到十两纹银,为何就变成了二十纹银。
      “呵,他是叫你把庆忌送物的十两差使银子也一并还回与他!”风砂袖手冷笑。我一听,也是怒了。哼!二十纹银便二十纹银!他大概是想不到一向手头拮据的我,恰巧前些日子赚了不少银钱。我从怀里摸摸,恰好是三十纹银,递与庆忌。
      “庆忌,麻烦你把这二十纹银送还与他。”
      “庆忌得令!”一溜烟,那团黄云便消失不见了。我有种打了胜仗般的欢喜。小螺那头再无声息。
      忘记事后是如何了结那堆缠人小怪的了,出了结界,慢慢冷静下来的我对方才的所作所为——忽有些后悔。我忙掏出传音螺唤他,然而没有声响。心情凝重,他怕是真被我气着了,现今许还在气头上,找不到他,也是没法。心里闷闷,我一语不发,被风砂牵着又赶往下一个战场。
      事情的发展却似乎不同我想象的那样:日子过去了一天又一天……不知多少天过去了,我始终找不到他。我开始慌了,撇了传音螺,自个儿去找。青龙城、桃林、寻仙道、出云……我们曾一同走过的地方,我甚至拼着命进了修罗殿,里里外外,四层走遍,哪儿也没有找到他。怎么会这样……
      神差鬼使,独自一人我行到出云的山崖上来。月华似练,依旧冷冷地披撒在无垠大地上。望着那轮圆月,我忽然就想起,想起一日,他就在这圆月下同我说,他已修成六十九阶,飞升就在眉睫——那时他唇角勾起一抹笑。他已经飞升了!他已经飞升!我幡然醒悟。那日他唤我,定是他飞升前的一刻,他能见我的最后一刻。从那以后,从那以后……他便飞离凡尘,入住无泪。无泪之城,当真无泪?他在凡尘的最后一刻,我忤逆他的头一刻……他那心里,怕是再不会留我……
      我跌坐于地。
      出云的雨,打在我头上、脸上、脖颈上……如芒刺、似寒冰。出云的人当真是傻瓜,任这样也不撑伞呵!身后有急急的脚步,近前来,那人噗一声跪倒,一把向后扯了我的衣襟,似乎仍不甘,又一把把我抱住。
      “阿翼,阿翼!你、你可万不能寻短见……”萧瑟如秋风的音。
      “……”我缓缓从那人怀里挣开,“我不会为任何人断送了这条命。”理理被揉的惨不忍睹的衣襟。那人怔怔,好几次又想再扑上来。我从没觉着得到过他。第一次见面时没有,拜师时没有,哪怕是在这月色中枕在他的手臂上的时候……我总觉得一切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虚妄。我总害怕他要离开我,抛下我……我天长日久地担惊受怕。现下好了,他终是离我而去了,我反倒不必再害怕。这是好事,我为什么要泪流心伤?
      “风砂,我从未怪你。”但我声已沧桑。
      “可是……”红发女子焦急。
      我摆手,叫她什么也不要再说了。“我想一个人陪陪这月。”
      她站起来,踟蹰良久,终是走了。我坐在断魂石上——这石名字起得真好!可不是让人欲“断魂”?望着天边的圆月,月华洒在我身上,有些寒。我把衣襟紧了紧,又蜷起腿抱紧了自己。伟,你在外面的世界,是否也能看到这般的月?
      伟,此生我们是永别了。若我真得修炼成仙,可还能再寻你得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此生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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