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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三】本非桃花 捩花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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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是桃花?”
而她说:“你不是桃花。”
曾有凡人说,人这一生无非为了三件事:见天地、见苍生、见自己。我飞升为仙已有万千载,这些事早无所谓了。只是我还记得这万千年前的起点,我还是一个连形迹都没有的元灵,我只想遇到个熟悉的人、熟悉的事,好让这卑微的一生有些意义。于是我寻见了阿翼。
在万千元灵中我偏盯上了阿翼,我愿生生世世将阿翼与我为伴,我对阿翼的感情超越了情爱。后来遇见了佛祖,佛祖说,那叫“我执”。只因数万年前虚皇十天虚元境门前的一株夹竹桃,虚皇亲手把它栽下以向始皇赔罪。在大荒的不知第几个年头,这株夹竹桃终于是开了花,结了果。
“自从结成了灵墟,我们虚皇十天也没投下什么物事去充元灵,东皇,”那着金衣的神女摘下枝头一枚熟透的果实,“不如我将这果儿投下去?”
那墨衣的神祇执起神女纤细的指,“你若开心便投吧,只是小心这汁液,到底有些毒……”
因此我便从虚皇十天落入了灵墟。而阿翼?我在佛祖那儿什么都查的很明白,她是虚皇十上神为首玄武上神后甲的一把朱红小刀,据说那柄刀,还是当年同为虚皇十上神的朱雀玄女上神所送。尽管化为元灵早泯灭了前世的记忆,但到底是同出自虚皇十天,芸芸众生中我自与阿翼亲近些。
我一直追随阿翼而去,直到有一天我再也寻不见她。我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团团直转,直听见上头的神明说:“呀!你这元灵红粉得煞是可爱,我便着你去灵墟吧!”我才获得了五识与人形。
夭夭桃花,那女子就疾走于其中,乌发泼洒,漫天花雨,灼得我心痛。是她?竟是“她”?!我新生鲜活的心刹那枯了,我知此生,我与她是再也无望,而我的腿,却仍徒劳迈开要追。
“啊呀——”那女子被我撞得一踉跄,她立住脚,眼角瞥了我,却没有回头只顾继续走。我硬要拦她,还与她交谈,我要她想起我,我要她记住万千年来她的身边还默默存在了一个我。此后,我便再无所愿,再无所想。我找了片荒凉去处,就要坐化。
“哎,怎么这里有株小苗!”一阵风拂过,耳畔又有了人的声响。
“你这样会死的知不知道?!”那人语气中淡淡责备,我未曾抬眼看,只觉得这话音分外熟悉。那人虽对我好,但我却是不想活的了。我等待着,却迟迟等不来那一刻的灰飞烟灭。冥冥中,我听见了头顶轻轻的啜泣,尔后,一颗水珠滚下来,落在我身上,打在我心里。
那是一滴神明的眼泪。
我猛然睁眼,撞入一张脸。那是怎样的一张容颜……任姹紫嫣红开遍,也敌不上那人轻轻的一瞥。
“好啦,小花……你以后会长成一朵小花儿的吧!我为你流了泪,你可要好好地活呀!”他冲我笑,便在我的心上留了印子。后来回顾一生,偶然的相遇、一瞬的回眸,都可以是命运的剧变。只是当时立于滚滚浊尘,眼见风云千樯,我遇见他,他对我恩舍,相当随性与随意,才让彼此觉得这不过是岁月长河中普通的又一天。
他笑也笑了,便携了青色衣袍衣袂飘飘地离去。我忽然觉得此生不该如此短暂。
他成了我活下去的念想。
我化回人身跪在他身前,他捧起我的脸,指尖拂过了我的眉,我的眼……看他刹那的失神,我感念苍天许我的红粉容颜。
“你说,一人若是对另一人有恩,那受恩的应如何报答?”我问他。
“嗯……那得看是什么恩了。”他答,“若是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那若是涌泉之恩呢?”我定定看着他,“何以为报?”
“嗯……似乎倒难以为报了呢……”他思考时蝶翼似的睫毛顺服地垂下。“但若是像你这样的美人儿,以身相许,也是可以了吧。”他抬首,冲着我笑。
他笑起来眼睛不知有多坏。
以身相许……是吗?既然答应要以身为报,我便从原身取下一枚花瓣给他作为依凭,他一见,很是趣味盎然,后来我见我那瓣原身被嵌入了他终日不离手的扇坠子里。
那夜,他拥我入衾。若如你意,我又何妨?
后来我便随侍在他身旁,他说药师柔弱可人,我便修成个药师陪他。自从我见到了阿翼,我就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他要我修成个药师,那我便做个药师,终归这是报恩。
阿翼,我自然是没有忘记阿翼。
再见时她已升了灵阶,换了一身好装备,就要把入门的桃木枝扔掉。
“你这桃枝扔了多可惜!不如给我?”我抢下来,把杖化小了别在发梢当簪子,看得她直愣眼。“别看了,你已经把它给了我,后悔也来不及!”
青龙总以为我原身是桃花才爱簪桃枝。他不知道,那是因为这桃枝是她用过的,是她日夜不曾离手的法杖,我一直一直把它簪在头上,任它牵住我的魂,系着我的发。
“你叫什么名字?”曾经,他问起这个问题。我怔住,才想起我没有名字。我摇摇头。
“还没有名字啊……长这么标致,没有名字倒可惜了。”他扼腕叹息模样。“这样,甘霖……风砂甘霖,你看怎么样?”他抬眼热切看我,是十二分得意。
风砂甘霖,“嗯。”我颔首。
那日回去寻阿翼,我才想起我已有名字可以告诉她。
“风砂甘霖呀!真好听!”她听了,忽然拍起手笑。一个名字,就让她眼角眉梢都是笑。那人,我又欠了你恩情。
阿翼也有她要追随的人,那个人,我不喜欢他。嫉妒也好,不甘也罢,阿翼与他的姻缘终于是被我拆散了。我不敢说自己没有过后悔,特别是看见她一天天醉生梦死的模样,然而我也恨她的那个他,恨他的决绝,恨他的冷酷。万千年后我想开了,或许是在佛祖身旁待的太久的缘故,后来我已经晓得:所谓爱的刻骨,恨的惨烈,最后都得化作尘埃。总归当初是我们太年轻,万千年后想起,我不得不承认,如果当初我们不那么倔强,或许如今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遗憾,但世间总是没有“如果”的。因此万年后的阿翼与她的玄冰重逢,我才愿意帮他。这既是帮玄武,也是帮阿翼,更是帮我自己——我只不过是想求一个“圆满”的念想。
但当年我们都还太年轻,太莽撞。当他的未婚妻子来寻他时,我才知道他是东荒的太子青龙,而他的未婚妻是魔族的公主。如她所说是“天作之合”也好,如他所说是“逢场作戏”也罢,凉夏是他的新玩物,她比我妖娆,比我热情,而我这样冷淡对他,一时新鲜过了,他终是厌了。我不过是他众多玩物中至不起眼的一个,我留下也没必要。那夜我伺候他睡下,天未明,我就起身着衣走了。本也没有许什么天长地久的誓言,你若已无意,我这恩便也算报完了尽,我转身离去,不打算再回首。
后来才知道,彼时我已怀胎九月。从前我不晓得元灵也能生育,我想既与他两不相欠了,那他这孩子也不必再留。我拉着阿翼陪我饮酒作乐、热血沙场,但肚子稳稳当当,一点异样也没有。生阿娇那日,我自己躲在一个僻静去处,没有人帮,没有人嚷。我自己一个,嚎也嚎过,痛也痛过,最后掉下一块血肉模糊的婴儿。我既不怨,也无恨。想来是他活我之恩未了,是以老天才让我这般还他。
这身上流着神明之血的孩子终归是会被天上发现的,我知道阿翼的玄冰也不是个等闲角色,因此狠下心来把女儿托付给她。分娩这样厉害的事竟然没让我灰飞烟灭,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便一心想要带着阿翼和阿娇去灵墟外的世界了。那一段岁月我终日奔走,为笼络人脉,为积蓄钱财。离开了青龙我才发现这俗世是多么丰富,也是这般艰难。我甚至不惜以阿翼作为赌注去博,博赢了这一把我们就有足够的银钱,还能得到青丘的引荐光明正大离开灵墟。可惜阿翼早不是原来的阿翼。
听说青龙后来还找过我,我既是有心躲他,他怎能找着我。只是我身上元神微弱,我知道自己已时日无多了。阿翼总说等他的玄冰回来他们就要成亲了。我不知以何贺她,想起青龙从前送我的那顶华冠,他说是东荒的圣物,却已破旧得也只能被供奉为圣物,我便每日从自己原身上取花瓣来补这顶冠。那日我将这顶华冠戴在阿翼的头上,看着漫天花雨顷刻落下,想象着她日后戴着它嫁给玄冰的模样,我觉得我所谓的“圆满”,也不过如此了吧。
阿翼说她不会忘了我,我倒希望她有朝一日能不再记得我。从前凡间的戏文里唱:“欠命的命已偿,欠泪的泪已尽。”我在魂飞魄散时这样想,我已经无愧于青龙,但阿翼,阿翼……我的魂魄飘散在天际时忽被收起,原来那是梵天而来的佛祖。佛祖座下的弟子迦叶微笑着对我说“你佛缘不浅。”我心中早已六根清净,彼时只求能供佛陀们拈花一笑也罢了,然而佛祖将我化入一串红璎珞,成了七宝当中的一枚夹竹桃花,容我这将散之魄得见无量光明。迦叶替他师傅打理璎珞时说,是我编的那顶华冠入了佛祖的法眼,结了善缘。
三万又三千年,我是佛祖的颈上花,我在西方极乐净土,世间苍河苦海俱不相知,我日日听着、看着、念着的是禅经,是佛法。第三万三千年的头一日,我忽被佛祖从胸前摘下,化回三万又三千年前的人形。
“佛祖念你三万三千年的相伴,现放你回尘世中去。”迦叶说。
我趴在地上久久不愿离去。
“去吧!你还有尘缘未了。”
我抬头怔愣,遂重回神州。
飞升之后我直奔南宫,我知这一世,阿翼的这一世,已是那四象之一,四荒一帝——朱雀。而我,百日葬捩花,是朱雀情同手足的闺友。在她跟前,我从来都是经年落拓,一副把情爱玩弄于鼓掌、快意恩仇的薄情女模样。只因我怕,怕她哪天会看出我的真心,便连姐妹、朋友都做不成。
我从没喜欢过桃花。这种花总让人联想起姻缘,而我不喜欢这个联想。还好阿翼,她也是不喜欢桃花的。
“花儿,”一日她忽然看着我道,“我忽然觉着,夹竹桃也很好。”我心头明灭了一刻。“你看,它虽有毒,但亦可入药!多好!”她捧了脸冲我笑,明媚的容颜开放。
“嗯。”我语气淡淡地答,掩了这心里,是澎湃的桃花。
我的一生便是如此了,如愿与阿翼深闺日日相随唱,直到我收到一封信,一封来自他的信。他说:
“我若化龙君作浪,信知何处不相逢。”
我转身只想逃离这直教人泪流的红尘纷扰,然而他不知何时已在身后,他望着我,一双寒眸笼着我,我不得不后退了一步,却被他一把抓住:
“你还要到哪去!我的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