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三生四象劫》十三先生

24、【番外四】所谓天恩 大礼包

　　一
　　“伟，我负了你，你也负过我，我们互不相欠了。”
　　他从梦里惊醒，她在梦里，这样同她说。这算是她对他最后说的话了吧。
　　他下地披衣走至窗前，远方的启明星还未灭，此时正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绝七情，屏六欲”当年的神祇这样点他。是啊，这些年，他从一个元灵修成飞仙，又从一个小仙一步步获封成神，最终，他获了先帝的首肯成了大荒以来头一个自修而成的四荒帝君。他得了天帝的封号，他享了众神的朝拜……可是仍有什么不满意？他想。
　　“九山八海，三千世界，无你不断者？”他低下头，默了默，有些想笑。但因太久没有笑过了，现下想笑却委实笑不出，他叹了叹气。
　　走到门边推开，那着青衣的女孩原先还坐在阶上，听得他来开门，她已站了起来。月华打在她的侧脸上，扫过她一双飞起的眼角，那一双执着而澄澈的眸正灼灼望着他。
　　世人皆道他一夕成神是为天恩，但此时只有他知道，到底谁，才是上天怜悯予他的恩。

　　二
　　青龙欢天喜地地过来对玄武说：“今儿我开门放了一个元灵！”
　　榻上那玄衣侧眼觑他，想：“这厮这才替了我几天？就遇得上一只碰进灵墟门的元灵？”他疑心：莫不是为了赶上我的数量，就随便抓了一只塞到灵墟去？！
　　“我看人的眼光——那是相当高的！”然而那青衣摇着扇，信誓旦旦。
　　榻上那玄衣也懒得去追究他，总之若是不够格，元灵就算进了灵墟也混不下几天去的。万千年后玄衣回想起当时青龙的这一句话，才不得不叹服：高！这厮眼光岂止是高！那都是按相帝妃的眼光相中了人家！
　　都说这下界最是能磨炼心性，青龙深以为然。想想他们这些神祇，虽说未必有如大荒之初的创世尊神们叱咤风云，但至少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这凡尘俗世的风一扇，却生生教他做了世上那最柔情的人：为一朵花低眉，为一朵云驻足，为一滴雨感动……是以青龙以为，那日他不过是又做了一回柔情的神明。
　　万千年后他在与她的婚宴上再一次失了她，他与她早不是第一次分离，但他觉得这一次，他的花儿……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此时他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注定。
　　红衣乌发的女子来到他跟前时，他想的是：原来她朱雀也还会再踏入这东荒之地。彼时他身前正立着一个“她”——他从扇坠子里取出、以她原身花瓣化成的一具人偶。“她”有她的眉眼，她的红发，偶时还能陪他一起说说话。
　　“你情愿整日对着个人偶，也不去见见她么？”红衣冷冷说。
　　青衣猛抬头，手中瓷盏已碎。
　　眼见青龙劈波斩浪而去，红衣女子黯然，呢喃：“风砂，我散尽一身修为，也只能帮得你这许多。”
　　从前那曾自诩世间第一风流倜傥的多情郎孟章青龙，此时踉踉跄跄跑到南宫的百花苑，顾不得一路海风吹得鬓发尚自散乱，衣衫褴褛，他于万花丛中一眼望见那曳地红发妖冶。
　　绿荫红妆中，那女子听得脚步，抬头，嫣然而笑：“你看这夹竹桃，朱雀还说不像我呢！”
　　青龙心里叹念：所谓天恩，不过如此了吧！
　　蓦回首，泪千行。

　　三
　　是日惠风和畅，南宫的凤族四兄妹难得从天南海北而来齐聚一堂。彼时鸿鹄已是南荒正儿八经的南荒帝君，只因朱雀已嫁去北荒做了帝妃，而南宫又唯他鸿鹄有鹓鶵这么个后嗣可当储君。当然，就算不是这些个理由，他的三个弟妹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这兄长有机会再推托的了。彼时青鸾早做了昆仑的乘龙快婿，久居三危山；鸑鷟又和鬼族公主正儿八经拜堂成了亲，早得了神鬼两族的祝福。从前因鬼族庶出长公主屠蘼的一闹，嫡出的二公主屠苏原本尚有点悬的王位算是板上钉钉，不日就要荣登鬼君大宝。依着凤族这般宠妻成狂的秉性，鸑鷟看来往后注定也是留居地宫了。倒也不是这三兄妹惫懒，只是此后南宫委实也只有鸿鹄这一支看家了。
　　“还好大嫂回来了，还生了个小侄子，看大哥大嫂这光景，往后怕又能添上许多小侄子小侄女……”朱雀心下里这般想着，忽然记起今晨离家时夫君交代的事，“哦对了！玄武哥哥说……”
　　“我说你两个小夫妻啊，以后那个爱称能不能换换？”然而紫凤一口把她话头打断，“每次听你对玄武那小子一口一个‘哥哥’的叫，听得你亲哥哥我几个鸡皮疙瘩抖一地啊……”鸑鷟不满控诉。
　　然而彼时的朱雀早已不是先前的朱雀，“呃……我觉得鸡皮多掉一些挺好，哥您皮肤好了嫂子自然也就回来了……”
　　她如今有了夫婿撑腰，一开口就揭了她三哥把夫人气得回了娘家的短。鸑鷟一语不发，幽怨地看着他唯一的妹妹。然而他的好妹妹却似压根没看见他眼底的愤恨，还一把拉过他的手语重心长：“鸑鷟你不必谢我，总归咱们今时这一切都是天恩……”

　　四
　　朱雀认真端详这孵了三百年才肯从蛋里破出壳来的儿子：四条腿，细长尾。
　　“瞧咱儿子这形容，倒是有些像西荒那白……”她的夫婿立在一旁不声也不响，倒是让她心里有些怕。“……他真是你儿子……”她咽了咽口唾沫。
　　“……嗯。”她身旁的玄武说。
　　朱雀觉得自己莫名很心慌。“……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忖了忖，再忖了忖，“……一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大概说的就是这样。”
　　“嗯……”她的夫君又这般不冷不热应了一声。
　　“不对，我怎么又扯上了青龙？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朱雀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耳光还没抽完，床上的小家伙一阵挣扎，忽然支起来一对翅膀。
　　“天呐！你看他有翅膀诶！”红衣终于说出了句利索话，“……不过翅膀上怎么没毛……”
　　“……大概是随我，而翅膀上又不适合生鳞。”她的夫婿终于也绷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昂！”红衣低头拨拉着她儿子光呼呼的肉翅膀。“宝宝你怎么不随你娘呢……不然就可以有对炫酷的翅膀了……”眼角瞥见身旁的夫君脸色很沉，赶紧住口。
　　小家伙大概被她rou lin得舒服，打了个哈欠，没想到一开口却喷出一股水来。
　　“这随我！”玄武捧着还只有原身的儿子面有得色，也不管一身衣服鬓发被水冲的没一点形象。
　　小家伙一时被搂的紧了有点受了惊吓，忙扇了扇翅膀，鼓动出来一束火，把他老爹袍子都给点着了。
　　“诶！这随我随我！”他的红衣娘赶紧把他从他爹怀里抱过来，一脸得色地笑，“上天保佑！让儿子占尽了我俩的长处！”

　　五
　　玄女携烛龙离去之前，朱翼还腆着脸说了些话。她说：“姑姑，翼儿斗胆……求您活一个神祇……”
　　那日玄女气血初成，荣姿英发，只见她听了，稍一停留。
　　“翼儿求您活我大嫂！”地上伏着的女子顿首而拜。
　　“我的亲人一个个尽都离我而去，上天恩赐这个机会，我本应拿来活玄武，救捩花。然而捩花死了，我散尽我的一身修为去救；玄武死了，我跳下往生海去陪他；只有大哥，只有大哥……大嫂她不能死，大嫂她什么错也没有，大哥不能没有她，南荒不能没有大哥……”她心道。
　　“噢？”这个请求倒是让玄女意外了，“翼儿不求姑姑救执明，却要求我救鹓？”她饶有趣味道，“也罢，”朱衣女子颔首，“翼儿于我有结魄之情，姑姑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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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红衣眼望枕边，她的意中人，此时已回到她身旁，践行他上一世就许下的诺言：生世相守。想来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由感念上天好德。
　　夹在爹娘中间的小人儿眼望望娘亲，又转头望望父亲，忽而闷闷道：“父君，今夜你是不是又要同娘亲‘办事’？”
　　坐在床榻前他的父君严肃道：“是啊！只因这件事委实棘手地很，因此父君同你娘亲总是夜夜要办。”
　　肉丸儿撇着嘴，虽不情愿，但终归懂事没说什么。他依依不舍地从她娘亲的床榻上蹭下地来，临走时又拉起床榻上他娘亲的手，对着红衣女子殷殷嘱托：“娘亲，虽然‘办事’要紧，但你也要保重身体！”
　　“咳嗯……”女子虽面上极力端的板正，但她的夫君还是清楚地看到她尴尬地飞红了脸。
　　小肉丸去后，他终于是吃吃笑起来。
　　“你也真是！怎么现今对小孩子胡诌都能面不红、耳不赤呢？”朱雀锤他。
　　玄武揽过她，笑得人神共愤：“没办法，还不是为了要同小翼‘办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