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三生四象劫》十三先生

22、【番外二】久仪之人 玄武番外

　　我是玄武，北荒第四代帝君。
　　初代始君之后，我们玄武自出生，就开始了一场等待——我们等待朱雀。若是朱雀出世，未婚的北帝玄武是一定要娶她的，这是为了圆始祖玄武的一个愿：玄武得娶朱雀为妻。但我想，南宫应是没有这样的规定吧，终归这只是我们北宫的一厢情愿。这本是出自一个儿子对于父亲终生遗憾表示的孝心，却传了一代又一代，成了北荒帝君间的一个契约。等了两代人，终于在我这一代，大荒的第二只朱雀降生了。这是我无上的荣耀，她注定要成为我的妻，但当时我心中真正的妻却不是朱雀；她还不是朱雀，她是小翼。
　　我为什么会爱上小翼？我曾经很认真严肃地思考这个问题。是爱上了她低头刹那的一抹温柔？诚然小翼是温柔的，但我想，小翼的温柔又何止于瞬间？是爱上了小翼倔强时那一抹可爱？诚然小翼是可爱的，但我想，小翼在说了一些傻话之后脸红的样子可爱，哭后鼻尖红红的样子可爱，笑起来时小虎牙尖尖的样子也可爱……所以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小翼呢？不知道呢。或许爱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吧，就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遇到了某个人……一切都那么恰当。
　　我对她的爱并非没有烦恼。我知她从前爱的是那个着银衣的人，她不知我有多么羡慕他，简直嫉妒得发狂。他虽是她第一个感知到的存在，但我，明明也是她第一次听见的声音啊！何况她身上还有我的魂魄！当日我提了自己的一丝魂魄去塑她，不过是出于几分骄傲，几分好奇，我不过是想看看这个与我魂魄融为一体的小家伙将有如何的造化……哪能想到竟叫彼此纠缠至斯呢？！
　　“你的执念怎么就不是我呢！”夜深人静她熟睡时，我曾这样问过她。原来生而为神，也会有这般无奈。所幸往后陪在她身边的人是我，我对她的好，小翼都知道，我相信她终归有一天会爱上我，心里完完全全念着的都是我，我等着那一天。
　　当然小翼的身份也算是个烦恼。那时朱雀还未出现，先帝已什么都替我想好，只等我满了五万岁再不必等朱雀时，就让我同天帝女儿幸若成亲。这一切都只是老头儿的痴心妄想，但诚然，我给不了小翼一个正妃的位置。除了一个后位，我什么都可以给她。或者，要是她愿意，我便舍了这帝位做个闲散神祇，也很好。
　　青龙说我这是因为什么都不缺，什么都得到的太容易，所以才这么无所谓。也是，如果你跟西荒的兼兵说这些，他一定会对你说:“你疯了！”
　　“当一个人特别接近于圆满，他就会愈发觉得还缺了什么不圆满。”青龙曾这样说。我想他大概也是这么一个“缺了什么不圆满”的神祇吧。
　　后来便是我丢了我的小翼。青龙曾说……对，又是那厮，他说：“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理是这么个理，我的确还能早朝，能看奏折，能阅兵……但从前提着自己活下去的那一份念想，没有了。不然为何连说出这番话的那人，也同样失魂落魄地蹉跎了他的数万年呢？那些年，我坐在空明殿上，有时是在朝会上，百官在阶下说着什么，彼时阳光照进来，我的心里却在想：只是春光如此，却不得见你。
　　我开始了我漫长的等待。九万年，真是一段漫长的岁月了。漫长到我还以为未来的某一天，或许是第某个千年，我会忽然发现:我虽还没有放下她，但却已经想不起她的模样，想不起她是谁，想不起她为什么竟会在我心里。可是九万年过去了，当我一抬眸，她当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依旧一字不漏从我口中说出，我是多么震惊，又是多么痛苦。我震惊于我的心对于这个元灵的执着，我痛苦于我所在的这个世间不再有她，这个事实让我求生不得；而我又注定要贪恋地活在有她的回忆里，终其一生，求死不能。
　　后来我又想：还好时光仁慈，我还能拥有你的回忆，这样也很好。
　　都说桃花旺姻缘，经了那一次的蟠桃宴我是信了。在那玉山的瑶池台上、蟠桃林中，灼灼桃花里，我遇到了我命定的妻，这一世的朱雀，我的小翼。她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们从前……可曾见过？”我抱着她直哭，只不过她醉成那样是看不清的。
　　“见过的。”我在心底对她说，“只不过我想假装忘了你，而你却真已忘了我。”
　　一人闯来寻小翼，我没曾想会在这天阙遇到她——小翼的好姊妹，青龙的女人，风砂甘霖。不，她告诉我，这一世她叫“捩花”。
　　“不管你叫什么，总归青龙还是在等你，你……”
　　“还想不想我帮你了？”然而那红发的女子冷眉一抬道。
　　我摸摸鼻子，“咳，我不再提他就是……”
　　我从她那里知道了小翼的这些年，知道了有她守在小翼身边的这些年。
　　我请鸑鷟，小翼这一世最亲的三哥来北宫一趟，我想查清楚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小翼就变成了朱雀，难不成我的念念不忘真得到了天地的回响？！没想到小翼也跑来了，在殿前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差点没把持住自己。青龙回身的时候怪异地瞅我一眼，想来那时我真的有些乱了神仪。入了席我才发现，真正能让我乱了神仪的，是小翼对白虎灼灼的目光。她一直一直望着他，她的眼里也全是他。难不成白虎就是她上一世的那个他？！我险些晕过去，苍天好德！就是这样的好德吗？！
　　会后我去见了鸑鷟，那凤三显然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是觉得我还不错，他一口答应要和捩花携手帮我、帮我们。他临走时我只是随口说了句小翼对兼兵的心思，没想到他整张脸都变了，撸起袖子就冲出去说要揍兼兵。他是真的很爱他这个妹妹，我心下里太息：小翼，这真好，幸而你这一世，我不在你身旁的九万年里，还有那么多人陪着你，爱着你。
　　我觉得如今时机很好，就去了一趟南宫见鸿鹄——南荒实际的帝。对于我的提亲，那个端肃的男子面上犹豫了一犹豫，便也爽快答应了。我心底里也叹，他这般操持，也委实是不易。
　　我才刚准备好聘礼，捩花就跑来和我说小翼要去下凡“尽了前尘”了，吓得我跌足，直担心小翼别这凡尘一世过去又给我惹来什么不相干的桃花，便亟亟赶去洞阴那儿要一块投胎下凡。洞阴老儿说许久都没这么多神仙陪他这么玩了，他便要趁火打劫大玩特玩一笔，是以小翼在凡间的这一世是个什么情况，我在凡间的这一世又是什么情况，问他俱不肯说。好说歹说，这老儿才勉为其难地让我免了忘川水，带着神识投了胎。
　　遇到川穹时，她额间的红纹让我想都没想就认出了是她，是以一时情急差点没泄了真实身份。晨日也是，就算是为了掩护我，也没必要打这么大的雷，可吓坏了我的小翼。那夜，好生安顿好了小翼，我再去问洞阴，这老儿又要拿捏架子，好说歹说才肯告诉我一点点天机:她就是元婼，未来要嫁给我的渚国公主。
　　“执明君，这可是本座念在你真武大帝的份儿上才特特帮你一帮昂！”洞阴那老儿十分会给自己戴高帽，他这人若是去九重天从政，不知又要搅扰起多少风云。
　　我得了小道消息哪还理他，满头满脑只想：既是如此那我还跑什么跑啊！回去等着我的小翼不就好了！是以后来我又乐呵呵地跑回代国，只没想到这般短暂的别离，却是将小翼拱手让给了白虎。我就说洞阴这老儿怎忽如此良心发现，原来终究也没帮我！气得我跑去他那里大闹，就差拿水淹他的水宫，要给他真正来个“大水淹了龙王庙”，这老儿才好歹许了我一项特权：可用凡尘十年的寿数千里传人。我原以为这术法委实也没什么用，但后来正是因了它，我才得在凡间最后一次见到我的小翼。那晚，她拿着琉璃戒来了。我心中明灭，眼前女孩依稀是当年在河边给我这枚草戒时的模样。我心中虽痛，但不能不助她去见他。
　　经了凡尘这一遭，虽没让我同小翼有些许进展，但却斩断了小翼对白虎的念想，我真是喜不自胜，那些天把一首凡间的小曲儿《月圆花好》拿来反复地哼，看得晨日以为我下个凡中了个什么魔怔。
　　然而我的小翼终究不是普通女子，“南宫朱雀盛装前往东荒求亲”这事都在四海八荒传开了，差点没把我气没了脉。我冲去东边把青龙那小子揍了一顿，问他还管不管他的女人了？那青衣神祇两眼一怔，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反抓了我的衣襟：
　　“你说风砂？是不是？！你见到她了？她在哪？！”
　　我便又生不起气来，说到底，我俩都是同病相怜的可怜虫。
　　我决心还是得先办个仪典。从前我是顶讨厌这些的，但现今委实只有这样做了方可以安心。我命晨日给小翼送去九仪，这总归是她的杖子，九万年前就该给她的。然而现在也不迟，我希望她能快些用上，我希望小翼能够喜欢。
　　前朝事务稍歇时，我遁走南宫去告诉捩花订婚的事，要她替我照应着些。彼时我在她的百花苑，红发女子刚回来，她给我看了一杯茶，道：“既是你已下聘，那阿翼的亲也是不用相的了，我现在就去把他们料理了。”
　　我气得直翻白眼：万千年前她就想把我的小翼卖给别人，今时却仍想故伎重演！
　　“还有，你回去时同他说……”那红发女子头也没回往外走。我不晓得为何她能知道我去找过了青龙，“……若他还想见我，请他证明这些年他还记着我。”那红发女子就气定神闲去了。
　　青龙这小两口……也是很能事儿的啊！我想。
　　青龙的女人做事果然是雷厉风行，她极善用药，是以小翼让她一药灌下去当真记起我来，确切地说，是记起她上一世时的我来。
　　“这可如何是好！”红发女子蹙眉，我也颇为无奈：“说不得……还是我自己上罢！”大不了我们从头开始，我要让这一世的小翼重新喜欢上我。
　　在订婚仪典上，小翼过来楼了我，她喝醉了，很醉很醉，然而她娇憨地望着我，一直一直望着我，直唤我“玄冰”……我差点就把事办了，只是不巧给鸿鹄撞见，惊讶得他一脸。我想，或许他是既讶于我这真武大帝能对他妹妹这般神魂颠倒，也讶于他活得浑浑噩噩的妹妹居然能这般对我色授魂与。是以后来鸿鹄很识趣地带着他夫人归宁去了，把南宫空出来给我们，算是补了我订婚仪典上的遗憾？
　　光明正大见了小翼之后，我又正儿八经地去了一趟南宫。青龙那女人要假装是头一次见我，但戏委实演得有些过。还有阿娇，当年我和小翼一起带大的孩子，青龙的孩子，当年我用结界编下摇篮遮挡了她身上的神息，避过了天神们的眼，没想到今时她都长这般大了……我忽而觉着青龙在这上头比我略胜了一筹。我把青龙要我转交的坠子给了捩花，她见了，也不顾还有小翼在场，便当即崩溃。我想起小翼当时见了我戴着的琉璃戒什么反应也没有，还要拿话来气我，我叹苍天给青龙的命数又比我略胜了一筹。
　　我带着小翼去赴凡间的三月三，那时她对着汤汤河水祝祷，双手合十，一脸虔诚模样，她说：“愿普天之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我噗嗤搂过了她，心底笑：“你呀你！自己尚受着这‘爱别离’之苦，却还感念苍生离合。”她回首一脸讶异，直问我笑什么。
　　“我笑世间美人有‘一笑倾城’的说法，我家娘子眉眼笼愁是否也可倾人之城？倾人之国？”她红着脸撇过头去故意不看我，我便再笑追上去补道：“是了，我家娘子怎忍去倾人城池？她必要伤心流泪。”她回过头来，嗔怪地、极可爱地瞪了我一眼。
　　调戏小翼真是件有趣的事情！
　　“劝您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等朱儿以后什么都记了起来，你皮都得让她扒下来。”然而青龙的女人如此对我说。
　　“且说吧。再说小翼哪舍得扒我的皮呢？她连扒我的一片鳞甲都心疼。”
　　“真受不了你们这种酸臭气息！”于是我便成功地把青龙的女人给气走了。
　　后来的几天，是让我每每回想起就会被一旁的青龙见了又要骂“无事yin笑”的几天。青丘狐君寻到了南宫，不过昔日的一纸不成气候的假婚约而已，怎敌得过小翼当年信誓旦旦对我许下“结草衔环”的誓言，她说下一世要衔环报我恩情的，她这个誓，我一直一直都记着。
　　本来月圆花好的时光，却不期然生了羲和的那件事。我埋怨她的经年落拓终于是给她自己招来了祸患，然而着手一查却发现，或许竟是我害了她。自与小翼重逢，这些年我等赢了白虎，赶跑了青丘狐，解决了那一干胆敢觊觎我的小翼的乌合之众。我没想到竟还有人横亘在我和小翼之间，而那人，正是近来打着要安慰羲和旗号总赖在北宫的幸若。我厌她，岂止入骨。她既能对羲和下手，我就得防着她对小翼下手。我、捩花、鸑鷟，我们仨都把小翼护得很牢，没想到她最后竟对小翼的大嫂下了手。九重天的手段了得我是有所耳闻的，但她借刀杀人，竟几乎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如她所愿，鸿鹄垮了，南宫倒了，小翼虽未一蹶不振，但南荒的重担终于是真切压在了她头上。我只想着如何化解这场风波，却没曾想幸若背后一刀竟让小翼不信了我的真心。
　　那些天，夜里我总到武英殿里去，看着她在如豆的灯下艰难地学着批奏折，每每要熬到三更才能歇。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回回在奏折送到她案台上前先抽走十来本，仿着她的字迹，替她改一改，圈一圈。小翼是真的熬得累了，又或许是这些年我反复看着她的字，仿的连她自己也分不出，是以她从未有过起疑，只道是已得要领。无论如何，总归小翼是能在子时之前睡了。
　　我原本打定了主意：日日就这般在暗中看着她，护着她，决不去惊扰她、让她再为我烦心。然而那时她对屠蘼出了手，使的是寒冰——我留在她体内的魂魄起了作用！她口里念的是玄冰——我在她上一世的名！那样的关切，那样的在乎。她关切的是我啊！她在乎的可是我啊！天晓得那时我是何等地欢喜，我多想就把真相都一股脑告诉她，我再忍不住，终于是奔出去护住了她……
　　在小翼昏睡的那几日，我日日陪着她，我坐在她榻前，她的手就乖乖地躺在我手里。然而小翼一点也不乖，她在睡梦中皱着眉，还在想着玄冰的事，想着我的事。我摩挲着她的手，一直一直对她讲，把这些天瞒着她的话都对她讲，把这些年我对她的思念都对她讲。我告诉她：这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游鱼与飞鸟的距离，而是明明我就在你眼前，你却不知道你爱的一直就是我；这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明明你就在我眼前，我却不能告诉你，我爱的自始至终都是你。我握着那睡梦中红衣的手难过地直欲自戕，我对她说：“小翼，你可知道，我现在是多么羡慕生离死别，又多么羡慕飞鸟游鱼。”
　　小翼只给了我三天，三天后她醒过来，却误会了自己，误会了我。她只道自己还爱着玄冰，便无颜来面对我。小翼再不见我。唉！她这样“有情的无情”，让我一丝一毫都无法怨她。
　　鸑鷟偏在此时携了屠苏私奔，小翼也是急了，像挣着南宫最后的光景把捩花风光给青龙嫁过去，只是到头来剩她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婚宴上，我总盼着能和她说上一句话，或者她只要看一看我，哪怕就一眼，她就能知道我的心里装的都是她。然而没等到她的那一眼，青龙却先失了捩花。捩花在小翼心中的地位是何等重要，若不是我拦着，小翼立时就要将那魔族庶公主凉夏挫得灰飞烟灭。
　　这一件件事连得太密，我招架不及，但我想这一切定与九重天那位帝姬脱不了干系。我去九重天找她，她已候着我。那个神女笑着对我道，“执明君，我知道朱雀是您的心上人，幸若也没想过要替了她。只是……执明君，南荒帝君身世的真相，您就不好奇？不想探个究竟？”
　　我冷着声音问她是想怎样，她又笑，“幸若是真心想替执明君分忧解难。我们九重天上有一圣物，叫摄魂灯，正可助您达成所愿。”
　　“说吧，条件。”我早不在意了小翼的身世，但又怕一旦有没掌握的情况让居心叵测的人利用了去害小翼，因此那摄魂灯，我是无论如何要取到手的。
　　那金粉女子静静地抬起头，笑得让我背脊生凉，她说：“摄魂灯既是我龙族圣物，自然不能轻易给旁人，除非……这人是我龙族姻亲……”
　　我既要得到摄魂灯，又要真切得到幸若谋害羲和的证据，迎她进北宫实是没奈何的事。然而我知道，终归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只要得到了摄魂灯，探清楚了小翼的前尘过往再无软肋，我便与这天族帝姬断绝关系。这一切，我都是想好了的，我只望小翼此时能信我，能再等一等我。
　　约定交接摄魂灯的三日之期未到，妙音却哭得没了形地唤我去南宫，我赶到一看，浑身气血都凉了：榻上那女子，我这三生的所爱，此刻闭着眼睛，白着脸，眼底淌着血。我抱着她时想：我玄武到底是做了什么孽？竟要让久仪之人遭受这等苦楚！我将自己的半生修为都渡给她，小翼的元神本就混着我的元神，是以只要是我给的，她是都能受下的。我的小翼很快就能醒了，然而我却不能见她，我望遍千山万水，想到此时也只有一人还能陪她说说话。
　　“总归是我的妹妹，你能来告知我一声，是我该谢你。”那着青衣的潇洒神君从三危山临行前如此说。他腾起云时脚步一顿，又是想到了什么，揽住云头回首：“你和小四的事，我本不想多问，但她此番……唔，作为哥哥，我希望你能好好待她。”我望着他远去，直至天空中只剩下孤零零的云彩。
　　我前脚刚等回了青鸾，正要从三危山回朝云殿看看小翼，妙音却又告诉我小翼提着摄魂灯去了太古铜门。摄魂灯！我知我不该放过幸若。我奔到铜门前，小翼已布好了结界，此时她身上有我半数的修为，倒让我冲不破结界。我砸着那铜墙铁壁，我求她别做什么傻事，我跪在结界外痛苦：小翼啊小翼，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呢？这三世这么长，我怕我再也等不下去了。

　　摄魂灯没让小翼神思紊乱，却让她记起了前尘往事。这既让我痛苦，又让我感激。小翼虽仍不见我，但我知她此时只是迈不过心里的那个坎，等时间长了，她就看开了，我们还是会在一起。我候在朝云门外，我等着那一天。

　　一纸军书由晨日送来时，我才发现这些年我错得是多么离谱：从前我事事都不着急，事事都可以耐心等，只因我们的岁月是那么长，我终究会等来那一天。然而苍天如今却要把给我的恩赐收回，我恍然发现自己已没有多少时间。此番开战，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能有几成胜算。我不知如何是好，不知何处可去，便任由那个红衣女子，牵着我的魂，领着我到她的身边去……那一夜，我们终于重归于好；那一夜，我们两情相悦。这是我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拥有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最后一次完完全全地拥有她。
　　小翼她抱着我，她对我说：“……我甚是爱你。”我闭上眼，苍河苦海从眼前飞掠，心头在刹那明灭。我觉得所谓的“圆满”，也不过如此了。
　　……
　　往生海上，与烛龙最后一战前，我对白虎说：“若是我没回来，替我照顾好她，还有，和她说‘对不起’。”
　　同是盼着回家的人，拼尽全力也分不出高低。与烛龙一同坠入往生海时，我的脑中没有恐惧。若说那时还留有什么情愫，那是不舍，是担心：泯灭不过是将一切都放下，而我的小翼，只是苦了小翼，我又让等我回来的她失望了。我化为耒粉时难过地想：往后万千年的岁月，她要如何熬下去？我希望有人能替我好好爱她，有人能让她把我忘记……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回神，是远方深山内有人在歌唱。我们的小舟正顺流而下，身侧有人拿肘捣我，那人说：“人家都‘心悦君兮’了，你还不快去？”
　　我笑，倾头，伸箸，往她碟里夹去一颗干蒸，没有说话。忘了说，如今的小翼，她已是我的妻。我拿手挽了她。

　　“……君上！古往今来，四海八荒，哪个帝王没有三宫六院？至少，也立个侧妃绵延皇室血脉哇……”
　　我从来不去在乎前朝这些老东西又说了什么无趣的事，但这件事让小翼知道了，就成了一件有趣的事。
　　我的小翼那日朝会后跑过空明殿来对我说：“听闻你要娶旁的女子绵延子嗣？”她那样憋了气鼓鼓的一张脸跑过来，可爱的真是不像话。
　　“那不能够！”她扳过了我的肩，切切说：“我们凤生九子，九子不同，是你说过要集齐全套的！”
　　我笑了，把面前的红衣揽过放于腿上，那时我想：我们北荒真的很需要这么一两个耿介的忠臣！
　　唔，我爱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