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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祸福相依 我那未过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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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未过门的夫婿在我这儿蹭吃蹭睡地呆了十天半个月,终于是被北荒那堆等得不耐烦,天天嚷着有要事参奏的大臣们请回去了。
“你且快回去吧,我又不能就跑了。”看着玄武那恨不能把我打包带走的形容,我恨恨道。
“也是,小朱这时是无论如何也跑不了的了。”玄衣人握着我的手笑得神经兮兮。
我抖了两抖后在心底里切切嘱托:北荒的大臣们呐!你们可得好好发挥你们的耿介忠心啊,万不能早早就把你们帝君这祸害再放归到我们南荒来……心里这般念了数遍,手也被玄武摸了数遍,他这才磨磨蹭蹭北上了。我重得了清净,心里不免感念耿介忠臣的重要。嗯,我爱忠臣。
然而近来耿介的人似乎太多,这不,玄武这前脚才刚走没多久,后脚妙音就来通报九重天帝姬幸若来了。彼时阳光毒辣,我正躲在武英殿里头喝烧仙草,闻言一愣,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位幸若是谁。
话说当初北荒的婚书一到,鸑鷟和捩花就已经把玄武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家底、情史给我翻了出来,细致到连人家两百岁尚在孺子室时被宗族的一个小娃娃仙表白的事也没落下。我一向晓得鸑鷟和捩花扒人家秘辛的本事不小,经了那次才真正知晓这二位的本事竟已大到了这个地步。至于这位天族帝姬幸若,我也是那一回才听识。据说玄武当时还是个五万岁的少年郎,他的父君先北荒帝君就给他寻了这门亲事——天帝女儿幸若。也不知是没被瞧上,还是不甘于父君的摆布,总之最后这门亲事不了了之,这也是我那位准夫君十四万年来唯一真切的桃花了。
我心里纳闷不知今儿是什么风把这位“前桃花”给吹来了,正自出神想着,一阵嘈杂的乐音却从门外传来。我慢慢踱出去看,好家伙,只见半空中一队仪仗,或吹或弹,一水儿的宫粉着装。我默默拿出指头数了数,光是随行仙娥就有十个,我在心里啧啧叹着九重天的排场委实气派,为首那位金粉宫装女子已由一个小宫娥搀着下来了。日头有些大,我眯起眼睛看,心想:这位就是九重天帝姬幸若了。
“南宫朱雀恭迎幸若公主,不知公主远道而来有何指教哇?”我拱手作揖笑道。
那位金粉公主从容落地,淡淡地瞟我一眼,冷冷道:“本公主自九重天而来,帝君就不请本公主进殿坐坐么?”
我闻言一呆,复笑笑,“是朱雀怠慢了,请!”
我才做了个礼让的手势,那一行十数人就呼啦啦地进殿去了,把我这主人挤在门边兀自凌乱。
妙音凑上来冲我耳语:“主子,择哪种茶?是二殿下送来的三危云雾?还是咱们自家的暖梅香?”
我淡淡道:“白水就好。”心想:到底妙音还是跟我跟的不够久,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要给人家泡什么好茶!要依着捩花的脾性,这时就算能忍着不一棒子打出去,至少也得言语上激她吐个几口血才能放回去。
近几万年来我朱雀是出了名的好脾性,只因事关南荒,我总是谨言慎行,生怕牵连了南宫,丢了大哥的颜面。但若只是冲着我朱雀来,她大可去问问巫山那头玄蛇,早些年被我收拾成了个什么模样,如今鳞片可有长好?方才忐忑是担心九重天与南荒有什么纠葛,现今我已十分确定这位帝姬此行的目的,因此整整衣袖,从容进殿。
十数位贵客此时正立在殿内,皱着眉,也不坐。我见她们这等好体力,也没兴趣陪她们逞强,还是回到方才那张矮凳坐了。
只见幸若扫视着我的武英殿,出于天家仪容,眼神中虽极力的隐忍,但还是有十分的不屑。我见她把姿态拿捏得极老了才缓缓开口:“此番我来,是看看真武帝君这些天住的地方。”
彼时三伏天正热,武英又挤了这许多人更是热得密不透风,我按下心里的烦躁,给自己筛了杯冷茶,道:“那看吧。”便一手支颐,一手托着茶杯看她。
幸若被我堵了堵,正好妙音上来给我添水。
“你们南宫统共就这一个婢女?”那厢贵公主终于又找到话头。
我点点头,很诚实地答她:“是啊,就这一个还是玄武君遣来的呢。”然后很有兴致地看着她那妆容精致的脸上如我所愿地一黑。
大概是我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她无从下手,又或是这一来二去她已深知在言语上讨不了我什么便宜,帝姬给身旁的宫娥们使了个眼色,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就很识趣地退到殿外面去了。我见状,就也让妙音下去歇着。
屋里此时就剩我两个,幸若才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我正讶异她怎又不嫌弃我这桌椅了,她却开口:“姐姐知妹妹此时与帝君情到浓时,但有一番话姐姐还是要提醒妹妹的。”
我听她这般“姐姐”“妹妹”地叫着,抖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念在此番言辞听来颇为恳切的份儿上,便让她继续“提醒”。
“妹妹可知道,九万年前真武帝君曾与我几欲结连理一事?”
我听了,垂眸给自己添了茶,心道:果然是来提这件事的……面上仍听她往下说。
“当时我只道是帝君他年轻气盛,现下方才明白,”她很合时宜地苦笑两下,“虽然我有贵为天族帝姬的荣耀,但究竟还是不如妹妹有一荒疆土在握的权势呵!”
我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哦?”心想她不提从前如何旧爱,却跑来羡慕我这南荒帝君的身份,这手段之高明委实让我对她有些欣赏。
她见话已说得入了我耳,便乘胜追击,“早年帝君可以与我九重天解约,保不齐今时也会为了什么魔族、鬼族帝姬与妹妹……”她话头恰如其分地一收,把一切痴怨都留在了那绵长的尾音里。她凑过来握我的手,言语切切,“帝君他是个心有远志的人,妹妹知道了还是需要有所保留,替自己谋划一二方好啊!”
我把手从她双手中抽出来又去添茶,还顺带问了她一句要不要也来点。喝了口茶,叹一番,才缓缓道:“公主既然已经看透了玄武择后的标准,又为何还来南宫同我说上这许多呢?”
幸若闻言一呆,“妹妹是什么意思?”
我把茶杯放回到桌上,转一转,再转一转,眼睛瞟着面前这位金粉女子:“既然公主说这北荒帝妃到底是看家底厚不厚,阶品高不高,朱雀倒是要反过来给公主提个建议:不如回去同你的父君天帝陛下求一求,至少也讨个北海水君当一当,不比在这蛮荒之地费上半天口舌强上许多?”
幸若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看她这神色我便起身道:“公主的心意在下领了,时候不早了,公主请回吧!”冲她行了个礼,抬头冲门外喊:“妙音,送客——”
“你……”她脸上一时神色莫辨,见妙音已把殿门打开,自己的宫娥也已垂候在侧,咬咬牙,一拂衣袖仪态万千地去了。
“恭送公主……”一行人走了远了我仍在武英殿前恭敬送别,心里开始由衷感谢大哥教我的这许多礼仪。
回了房,我头也不抬地支使身后小仙娥:“妙音,你施个术法把这厅堂打扫一下,方才那一屋子脂粉我委实闻不习惯。”说着就走到里屋一把扑到自己的床榻上。脑海里方才幸若的那一番话却犹自翻来覆去,我把头埋进被子里,心里忽然很想去问问他:玄武哥哥,你这般在乎我,是不是真因了我是南荒的女君呢?
七夕,万儿八千年也见不了一面的二哥忽回了南荒。只见他一身靛青衣裳,将养得是愈发英俊挺拔了。
我们南宫亲眷齐聚一堂,二哥见我兄妹几个都齐了,满脸笑意的说:“这些年我守着爹娘闭关的山门,未见有何异样,但前些天三危山忽气泽极盛,想是爹娘的修为又更上一层了,是以,”
青鸾顿一顿,我忙给他添了茶,他喝了润了润继续道:“算着阿爹阿娘这几年就要功成出山了。”
众人闻言皆面有喜色,大哥听了更是拍着二哥肩膀叫好。
“此外,还有一事……”青鸾顿一顿,我鲜少见二哥会这样害羞脸红,便一心盼他继续往下说。
“西王母娘娘已将瑶妹许给我,只等阿爹阿娘出关后去替我求亲。”
众人听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说二哥怎这般意气风发,原来是多年的努力终于修成了正果!我们都晓得那王母第二十三女瑶姬是打小就常去三危山的,是以有这一说,心里也很替他高兴。
“二哥,你去做了昆仑的快婿,往后还记不记得有我这么个妹妹?”我笑搡他。
那厢众人已经反应过来,都啧啧称赞。
“好!甚好!”大哥此时喜得眉花眼笑!“如此一来,我们南荒又添了门好亲事!”
众人笑了青鸾又回首把我笑望,我只好拿了个茶杯子将就把脸挡一挡。
饭后,二哥拜别我们众人:“此番回来就是要把这两件事告诉大家,现下我又要赶着回去当值了。”
众人知道他是有公务在身,便也不再挽留,我却在心底里笑他分明是想早点回去与他的“瑶妹”团聚,只是这些浑话当着大哥也不敢出口。一行人送出宫门外。
“小四,”我瞧着众人就要散了,正也要走,二哥却过来牵了我。“送二哥一程吧。”
他既这般说了,我也就没有推辞,两兄妹腾着云缓缓走在南荒上空。
行出良久,我见二哥一直侧脸觑我,觑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自己先急了。
“二哥,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这里总共就我兄妹二人。”
青鸾他闻言笑笑,低下头,顿了顿,才道:“也没什么,只是二哥见你今时这般抑着自己,竟不似幼时活泼烂漫,过得似不太爽快。”
我听了脚下一滞。
他正首瞧着我似笑非笑,“小四,现如今你已是一方帝君,又将嫁人,听闻那执明为人还是不错的。”他在云头停下,拍拍我的肩膀,“二哥还是望你能活得率性肆意些好。”
我听了,默一默,心底里很是感动。送走了二哥,我在回宫路上想:二哥久不见我竟能关心到我的克制,只是,这“活泼烂漫”终究已随着年少无知逝去,而这“率性肆意”,现今的我又是否还有资格?
我有些想念玄武了。
翌日赶早,我正收拾着想出门去北宫一趟,那着蓝衫、玄武跟前的小仙官却先到了。
“洛玉给娘娘请安!”
小仙官先恭谨给我行个礼,才道:“君上担心娘娘忧心君上,特命洛玉来给娘娘带个话。”
我忙让他坐下喝茶,小元君受宠若惊,战战兢兢接道:“君上让洛玉来同娘娘说,这几天是来不了南宫了,娘娘也不必再老远去北宫。”
我听了,奉茶的手一滑,一杯热茶差没洒在蓝衣小仙身上。晨日洛玉大惊失色,“娘娘莫慌,君上他并没有出什么事,只是家里那位大殿下却有些不好了。”
大殿下……我想了想,才知道洛玉说的是谁。
“羲和姐姐?她怎么了?”
蓝衣仙官叹一口气,“大殿下有一天正与姑爷生气,一时没看好小殿下让他们一齐跑了出去,结果……”仙官顿了顿,再顿了顿,才愁容满面道:“让下界一个叫后羿的凡人给射杀了。”
“什么?!”我闻言大惊,一边震怒于那个叫后羿的凡人竟这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弑神!一边又疑心这门惨案到底真不真切。
小仙官见我这副形容,既害怕,又焦灼。“娘娘您保重玉体!早知道洛玉是不该多嘴与娘娘一说的,否则被君上知道了娘娘有个三长两短,洛玉定是万死不辞了。”
我一面缓过来,一面安抚他。“你说……羲和她的十个太阳儿子……全都……”仍是不可置信。
“还留了一个小殿下。”晨日洛玉掏出手巾来拭了拭泪,“唉,终归是十日齐出,烧的下界烽火焦土,天帝陛下没怪罪下来已算是万幸了。”
我跌坐回椅子里,想到从前见过的那个白玉娃娃再也不能冲着我嚷嚷要我抱一抱他,心底里无限悲凉。
“是以君上这几天都在忙着处理这事,还望娘娘能多多体谅。”
感伤了好半天,我才回过神对晨日洛玉说,“你让你家君上不用牵挂我,还请你替我转告你们大殿下,就说朱雀请她务必保重身体。”我倾头想了想,又补充,“还有,劳你再私下里提醒提醒你家君上,请他对羲和姐姐说话时挑些软的话来说。”
小仙官点点头,“洛玉俱记下了,洛玉感激娘娘替君上想的这般周全!”起身给我拜了拜,回北宫复命去了。
不过才三两天,后羿射日的事情就已经传的天上地下俱知。
这日我待在房中反复思量,到底是修书一封去问问,还是支妙音去问问,还是我自己亲自过去一趟看看玄武好呢?正自想着,妙音手里承着一封信笺进来了。
“小主子,大主子来信了!”
我匆匆从她手里接过拆来一看,一颗一直悬着的心这才定堂——玄武在信上说,羲和因失了儿子,这几日回到北宫一直哭得昏去又醒来。昨日醒来见着自己的夫君帝俊,却是将前尘往事都想起来了,夫妇俩现下已和好如初,不多时就要带着月亮、太阳儿子归家去了。我感慨: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啊!
七月十五中元节,南荒经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发生时,几天前七月初七的往事还恍然就在眼前。
七夕那晚我们几个女神仙还聚一块儿朝着月宫乞巧,初七那日,一大早就有喜鹊绕着我南宫门楣不停飞。我还诧异这喜鹊不去给牛郎织女搭鹊桥,却跑来我这山旮旯的地方做什么,阿娇拿着笤帚追着赶了好几次才好歹把它们赶走。喜鹊在南国俗名“矢缸鸟”,是凶事之兆,为这几只鸟我惴惴不安了好几日。
中元那天晚上我也没睡好,总翻来覆去地烙烧饼,自己搞不清到底是怎么了,心里总突突地觉着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是以丑时刚过,捩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时我立时就醒了。
“大夫人……大夫人没了!”她面色惨白冲我说,我冲了出去。
大嫂刚去那七日,大哥守了大嫂七日,而我们守着大哥七日。头七过后,看着大哥形销骨立的样子,我真是说不出地心疼。他都这样了,却还拼了命般地扑在政务上,最后还是我赌咒发誓才把政务揽了过来。七七过后,大哥忽然过来对我说他要去闭关入定,吓得我赶紧差妙音去把鸑鷟叫了来。入定这事何其凶险,修的好了,道行增益;修的岔了气,魂魄归天,这好与不好主要取决于入定之人的意念。故而阿爹阿娘当年若不是因生我而元气大伤,也断不会去入定的。
世人道凤族对爱坚贞,我们凤族痴情那是出了名的。天宫的册子上还有记载,说当年有对鸑鷟夫妇,他俩总是雌雄双飞,比鸳鸯更恩爱。后来雌的那位先死去了,雄的那位生生悲鸣了三个日夜。最后雌鸑鷟血都冷了,干了,雄的那位也就相从于九泉。虽然至今还没有鸿鹄殉情的记载,但我很担心大哥就成了那头一个,因此心里总是惴惴。
大哥入定那天,我一手抱着小鹓雏,一手还拉着他殷殷嘱咐:就算是为了这垂髫孤女,也好歹一定要醒过来。大哥答应了我,但他恹恹的神色却让我仍是放心不下。最后还是鸑鷟拉着我好说歹说,我才终于放他进门闭关去了。
南宫本就人丁稀薄,二哥常年守在三危山,大哥这时又闭关,如今偌大一个殿宇就剩了鸑鷟、我、捩花和阿娇、妙音五个,光景委实冷凄。南宫北宫几乎同时出了这样大的事,玄武同我少了联系也是情有可原。我伏在大哥常年处理公务的案头,又反复想起了这件事情:大嫂去时已有百来年的身孕,想来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怕是已成了形了吧,如今她却陨了,堪堪是一尸两命啊!想着七夕那晚我们几个女眷聚一块儿好不热闹,染指甲时,还是大嫂亲自为我搽的蔻丹。就这么一会的事,怎么如今说没就没了呢?大嫂虽然向来身子孱弱了些,但到底还比我强上许多,断不能只一会儿功夫就毫无征兆地没了……其中必有蹊跷!
“阿娇!”我往窗外呼。
阿娇知道眼下是多事之秋,便已数日不练剑,留在宫里全心帮我。
“姑姑唤我?”青衣少女已到。
“阿娇,我要你去办一件事。”我招她到跟前细细说明。
不出几日阿娇便回来了。
“如何?”我问。
她过来,也不言语,只在我掌中写下几字。
“丑时之女……?”一直候在一旁的捩花大惊,“这可是一个厉鬼!”
我点点头,“虽是厉鬼,但区区一厉鬼断不能要了一位神祇的命,何况还是在这南荒的南宫之中!”
红发女仙很是赞同我的看法,“嗯,没错!她那道行上也上不来呀!”
我沉吟,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借刀杀人。
夜里我把鸑鷟找来,要他去一趟鬼族。鬼族与我们天族互相不对付也不是近几年的事了,捩花阿娇的道行我都不放心。鸑鷟这一趟去了十几天,这十几天来我便日日在南宫看折子,才晓得大哥这些年的不容易。白天忙完了案牍,夜里入睡前再念一念遥在北边的那人,这么些天也没来露个脸,连封书信都见不到,究竟是如我一般琐事缠身,还是见我南宫此番就要没落的势头便望而却步?我不得知,只这般想着、念着,囫囵睡着了觉,只依稀在梦里觉着他终究是来了,还伴在我身侧,替我拭去眼角的泪泽。
第十四日正午,我正伏在案头批公文,鸑鷟却提着一个大物件出现在我眼前。我放下笔的当口紫衣已把那物事外的大包袱解开,露出里面立着的一个女子来。
“这是?”我拿眼睛问他。
鸑鷟拿掉女子口中塞着的手帕,冷道:“你自己说!”
那被五花大绑的女子看着紫衣的眼睛里要喷火,“好你个凤三!竟勾结着我的二妹算计我!屠苏这个贱人……”
只见鸑鷟又把帕子塞回到她嘴里,恶狠狠道:“你要是再敢说苏儿的一句不是,你这辈子就别想再说话了!”
慢着……我揉着眉心,还没搞清楚眼下这境况。
“屠苏?不是鬼族的二公主么?那这位竟是……鬼族的长公主屠蘼了?!”我惊望紫衣,“好啊大紫,你怎么给我这么大惊喜,竟把鬼族长公主给绑了来!”
地上跪着那公主听了憋红了满脸,想是对我这番话颇为不赞同,一双眼睛又转过来恶狠狠盯着我。
那方紫衣悠然道,“更惊喜的还在后头呢。”又威胁了一番屠蘼,才把她口中的帕子拿开。
我蹲下与她平视,“长公主得罪了!是我这哥哥不懂礼数。只是……我大哥鸿鹄你可识得?”好言好语问她。
那公主闻言冷哼一声,“我既已被你们逮到,便也没想着要赖了。”
她冷冷盯着我笑得狠毒,“没错,丑时之女是我送上来的,你们大嫂也是我指给她害死的。怎么着?若我不来,你们南宫与鬼族什么时候开一战?”
怎么,还想着要挑起南荒与鬼族的纷争?我见她这一口咬定毫不解释的模样,自己心下先慌了。
“可,可朱雀不明白了,”我咽了口唾沫,“我大嫂并未对不住你,我南宫也并未对不住你,你,你却为何这样待她!”出口时的声音已然颤抖。
只见地上那女子笑得狠戾,“是啊!你大嫂行止的确是端庄淑雅,无可挑剔,但她错就错在嫁给了你大哥鸿鹄!”
我心下轰然,“我大哥……我大哥又怎么了?他也并没有对不住你!”提高了音量质问她。
“哈哈哈——”鬼女仰天长笑。“没有对不住我?我这样爱他,可他呢?你大哥他岂止是对不住我!他欠我的!这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也别想还清!”
我站起身来,只是蹲的久了脚下有些虚浮,我脑中一片混沌,还是没敢相信。“你可知这样对我大嫂,我大哥他……很心伤?”
屠蘼她抬眼,满眼的恨,满眸的决绝,凄厉笑道:“哈!好啊,好!我屠蘼得不到,就就谁也别想得到!”
我听了她这番言论心口渐渐凉了,带着些薄怒,问她:“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大哥,但我看你这分明不是爱,只是一味地占有!”
她一愣,随即颜色愈发凶狠:“呸!你又懂什么?!你自己还不是爱着一个又惦念着另一个?!还来同我讲‘爱’!啊哈哈哈……”
我脚下一踉跄,大睁着眼,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她怎么会晓得?!她怎么会晓得?!
“大朱?没事吧?”鸑鷟见我不对,过来扶了一把,回头恶狠狠咄屠蘼:“你胡说八道什么呀?!”
“我是不是在胡说八道,你自己去问你的好妹妹呀!”屠蘼坐在地上惨笑。
“大朱……她说的什么呀?”鸑鷟被她带的一脸错愕地看我。
“你且问问她!”鬼女得意非凡,“问问她是不是九万年过去了,托生成凤凰飞高枝儿了,就忘了曾经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晓得要眼下的富贵荣华了……”
我一把扑到她身上,发了疯地问她:“玄冰!玄冰!你是不是识得他?他在哪里?!!”
屠蘼一愣,复不屑说:“本公主怎会识得你的什么玄冰!他在哪?我怎知他在哪?想是见了你同真武耳鬓厮磨早气死了吧哈哈哈哈——”
“大朱——”鸑鷟扑上来,看着我的眼神里都是惊慌与错愕。
我低头看,原来是一时急火攻心吐了口血。鲜红的污渍洒在大红的裙袍上,就像是一杯热茶倒进了湖水里,不过是只添了些腥甜的热气,就堙没不见了。
身后那女子犹然在笑:“哈‘玄冰’?原来你的旧情人叫‘玄冰’?差一字而已,若我去同玄武讲……”
“住口!”
我与鸑鷟同时出口,只是我满以为一张口会是又一口鲜血,却没曾想滚滚洪流喷出的不是血,却是一股寒冰。她一愣,鸑鷟一愣,我自己亦是一愣。我没有拿九仪,没有动用术法,这冰从我自己口里喷将出来……然而,我火神朱雀,又怎么会喷出冰来?
“怎么可能……朱雀怎么可能会冰……”地上女子面容扭曲,已然被我施的冰冻住。
我也早已是不知自己身处何境,脚下只晓得缓缓踱到她跟前。屠蘼动弹不得,只能眼睛死死瞪着我。
“你就为了,为了这些……害死了我大嫂!害死了我的小侄子!”我眼中泪水满溢,手中做个印伽唤出悯天刀,另一手起了一堵冰幕挡开了鸑鷟。
“你……你要干什么?!”屠蘼脸都已经变了形。
“妹儿!妹儿!”鸑鷟在冰幕后狂拍。
我也不知自己在干什么,眼中浑浊,只听得自己极冷地说:“我要把你一块一块慢慢地砍下来,方才解得一丝心头恨!”
“我可是鬼族公主,不要——”地上女子惨叫。
然而彼时我已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看见自己手起刀落:
“这一刀,是为我大哥!”鲜血溅起洒在我的脸上一暖。
“这一刀,是为我大嫂!”依稀听得屠蘼的惨叫与鸑鷟的惊呼。
“这一刀是为我尚未出世的小侄子!”我砍得已然是眼花了,但仍强撑着。
“最后一刀……是为我南荒万万疆土!”此时屠蘼早委顿于一地血泊中,我也再支撑不住,直挺挺往后倒去。
我已准备生生受了重重摔在地上的疼痛,然而良久,并没有。已有一双手把我搂住,那么温暖,直透我心扉。
我艰难回头,“……玄武?你……怎么在这里?”灵台扯住一丝清明,回想起方才与屠蘼说的话,“你……什么时候来的……”
玄衣神祇墨色眼珠笼着我,沉沉告诉我:“在你喊玄冰的时候。”
我蜷在他怀里,望着他,眼中有痛,但眼皮再也撑不住,侧头昏去。
……
醒来后捩花告诉我,我已经是昏睡了三日。因我这一遭又是吐血,又是吐冰的,尽管现下感觉身上没大碍了,捩花还是不给我下地。在床上躺着百无聊赖的这几天,捩花告诉我屠蘼被鸑鷟抬回去后没死,我那几刀砍得虽狠,但都堪堪避过了要害。幸而我出手时早想着要一人做事一人当,将鸑鷟挡在了冰幕后,因此鬼族虽气,也并不会对鸑鷟出手。
“真是便宜她了!”红发女仙一边给我喂龙眼,一边恨恨说。
只不过鸑鷟此番重返鬼界却如遁地了一般,再没有出现。因阿娇去鬼界探得没有什么消息,想来他也不会有事,大家便没去搭理太多。这几天捩花又告诉我,我那大哥忽而有一日从里头出来,听闻屠蘼一事,一副悔恨交加、痛心疾首的模样,又回身进去了……捩花还告诉我,我那未过门的夫君,这几日来过看了我几回,只是回回她都被关在门外,依稀见着我那未过门的夫君坐在我的床榻前,一直一直握着我的手,只是说了些什么她实在是没听见……捩花还告诉我……
我木然躺在床榻上,双眼直直望着帐顶上,一闭眼,想起的又是那天他抱着我时的那一双微微颤动的眼。那一双墨黑眸子望着我,不知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情。我心下里叹息:玄冰的事他既已知道,南宫北宫的婚虽然不能退,但这以后自然是不必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