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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花前月下 羲和来了南 ...

  •   羲和来了南荒后,也不同我挤武英殿,也不在南宫辟院子,自己跑到下界占了块地,人称“羲和之国”的便是。小日子过的风生水起,十天半个月也不露上一面,果然是一点儿没“打扰”我。
      我觉得这事还是得告知玄武一声。趁着玄衣郎君今日又来武英刷存在感,我同他低语:“玄武君……”
      玄武见我像有要事,便倾下头凑过来听我讲。
      “羲和姐姐……你知道她的近况么?”
      玄武没想到我这么庄重就是找他说羲和,“不知道。”他挑挑眉。“也不想知道。”一说起羲和他就一脸戒备如临大敌。
      这两神真是亲姐弟?!
      “那个……姐姐她现下就住在南荒……”我叹息。
      “什么?!羲和住在南荒?”玄武吃惊。
      “嗯。”我抬眸,可怜兮兮。
      “好啊!这回帝俊可有一会儿好找啦!”孰料蓝发神君击掌大笑。
      真是日久见神心!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
      “玄武哥哥……”我老大不高兴。感情这厮是眼看烫手山芋抛给了我,心里轻松乐呵了是吧?我叉腰就要发作。
      “小朱,可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没有?”忽然玄武满眼闪着星星望我。
      啊?吃的?我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啊,吃的!
      “看我这记性,赶巧还留着一份呢!”我恍然一拍手。“玄武哥哥你等着,我去里头给你拿。”
      玄衣神君赶紧擦把汗。“还好……”
      “好吃的来了!”我冲玄武眉花眼笑,“尝尝我们南荒的好东西!”我拍手。
      玄武低头看桌上小盅——里头盛着黑黢黢膏状物事,默了默,再默了默。
      “这叫仙人粄,用我们南荒特有的仙草熬制而成,最是清凉消暑哦!”我笑着在膏体面上淋梅花蜜,“哥哥快尝尝。”我把小盏推给他。
      玄武握着骨瓷匙羹,一脸犹豫,眼角瞥见我满怀期待的眼神,眼睛一闭,干脆决绝地往口中送入一勺。
      “怎么样?”我满怀期待。
      “……”玄武不语,脸色有变,直让我的一颗心悬到嗓子眼。蓝发神君忽的又再舀起一勺送入口中,“不错!”他点头。
      “哈哈是吧!”我如蒙大赦,笑着拍手。“原本想做更闻名海外的龟苓膏,但想到龟鳖可能同你沾点亲故,我就下令日后南宫都不许吃龟鳖蛇虫了!”玄武玄武,就是龟身蛇首的玄色神兽,这我朱雀还是知道的。
      玄武听了差点没一口呛出来,我赶紧拍他后背替他顺气。“玄武哥哥不用吃得那么心急呀!要是喜欢吃,日后我多做些便是了。”
      “咳咳……”玄武满脸通红,摆摆手,“不必,不必……”
      我抬眸问询。
      “……我是说……龟鳖蛇虫其实同我们玄武兽没半点儿干系……”玄衣神君好一会儿才顺平气。
      啊这样子!我很是受教,正一心盘算着日后该怎样料理出一锅鳖汤给玄武尝尝,妙音这时却没头没脑冲进殿来。
      “怎么了这是?!”我又赶紧跑去给这赭衣小仙顺气。感情今儿这是“呛”日?我怀疑。
      “小主子,大主子,羲和公主她要生了!”
      我没来得及质问她那声“小主子”“大主子”是怎么回事,凭什么明明是我朱雀的仙,却唤我作“小主子”,唤玄武那旧主作“大主子”。
      “生了,什么生了?谁生了?!”我一把把她拉过,厉声。
      “羲和上神,羲和!”妙音哆哆嗦嗦。
      羲和要生?!她孤家寡人一女子,在我南荒一住竟然住出个孩子来?我这堪堪南荒帝君的颜面可往哪儿搁!我脸色苍白起身就往外冲。
      “小朱。”玄武来扶我。
      “哥哥你先回去……”我推玄武,“现下这忙你也帮不了,我先去看看。你……要不要去找找帝俊?”我神色艰难。
      “帝俊那边我会处理。”玄武捏捏我的手心。“不慌。”
      我灵台顿时清明些许,目送玄衣郎君衣带当风远去,我赶紧同妙音连滚带爬落到下界羲和国,赶得到时,羲和自己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
      “怎么回事?!”
      我目瞪口呆看着那初生的还丑丑的孩子,乌溜溜,却透着明晃晃亮光——又是一个金乌太阳!身下垫着锦衣的女子从妙音手里接过沐浴过的小儿,明眸皓齿,眼角眉梢俱是欢愉。我叹口气,留下妙音照顾,自个儿悄悄掩门出去了。
      夫复何言?

      此后便常有人说见到羲和上神在甘渊中给她的太阳儿子洗澡。我想着那幅画面,不知道那个明丽美艳的神女于那时那景,心中又是怎么想。我叹口气,天家无小事,我自己这个糊涂神女也参不清楚。
      夜里,我摸黑去湖里洗澡。不像羲和大白天沐浴,我朱雀没那个胆。南荒湖泽众多,至有名的是从渊,据闻舜在那儿洗过,我就决计不去了。它北边还有个名曰“少和”的,我就常在那儿汤沐。今天我忽然想换个去处,闲庭信步,睁眼见东北角上水汽氤氲,云雾缭绕。这儿有温泉!我大喜欲除衣下水,忽听得一声娇喘微微。
      “!”我一动不敢动,屏息,凝神。透过重重雾霭,我看见池里冒着一人。我眯眼细看,黑发如瀑,可不是北荒大公主羲和!
      原来随便一逛竟走到甘渊来了!我正想上前打趣她做什么发出些诡异声响,忽然间羲和身后又游出一个身影来,吓得我差点没一个跟头摔水里。我看不清那人模样,但那宽大的肩膀,高大精瘦的身形……帝俊神君?我不好妄加揣测,但事实似乎不容置疑。模糊中两个身影交叠缠绕,耳鬓厮磨,不时还传来羲和几声娇笑。我还是识趣得很,赶紧捏个诀隐遁,身形一闪间,已是回到少和渊。看来各渊有各主,以后我还是老老实实呆在我的少和,免得又撞见许多不该看的画面。想着热气腾腾的甘渊,明明是自家土地,我这心里不禁有点儿委屈——再没有比我朱雀更憋屈的的帝君了。
      “嗳秋!”
      我打了个喷嚏,才发觉今夜这水里有些凉,这身上有些冷。我起身想往往岸边走,一领宽袍却罩上来。我大惊。
      “怎么还是这么不晓得照顾自己。”身后那声暖暖沉沉。
      “玄、玄武君?!”我大惊失色,不敢回首。现下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湖水里……南荒那么大,他是怎么寻得我?巧合,偶遇?还是他知道我就只来这里,他又为何会知道我只来这里……连串疑惑一股脑涌上心头。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忽然惊觉这才是个最重要的问题。方才……岂不是什么都被瞧了去?!我双膝一软。
      背后有手赶紧伸来将我扶起。
      “泡的久了吧?”那人叹口气。
      我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已被他打横抱起。
      “!!!”
      我这一惊已不能再用言语来形容,我蜷在他宽广的怀里,夜色中看不清他的面容,依稀蓝发潋滟。彼此只隔着薄薄一层衣衫,又经湖水湿透,贴在肌肤上有似于无。我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早已乱作一团。千不该万不该,又想起甘渊羲和同帝俊那幅画面来,登时劈头盖脸,烧得面赤耳红。玄武一路抱着我回宫,稳稳当当,没有说话。我偶尔忍不住时眨一下眼皮,一路也誓死没敢说话。
      玄衣人把我抱进帐里,手底升起热风替我烘干头发。
      “睡吧。”他让我躺下,替我掖好被角。
      我大睁着眼望着矮身坐在床沿的蓝发神君,面容美好。他墨色眼眸也望着我,嘴角挽起一抹笑,倾头……我赶紧闭上眼。忽觉额上一暖,是他唇畔一印。良久,殿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良久,衣袍窸窣,那神已离去。我睁开眼,望着照进帷帐的流光空明,心底百感交集。

      一觉睡得挺美,然而眼睛依旧有些困得睁不开,我坐榻上闭着眼睛穿衣服,复下地梳妆。嗯?!镜中女子一袭玄衣。我一愣低头看,果然是玄色衣袍!
      “妙妙——妙妙!”我大号,号了半天却也没个人应我,我正要调教,忽想起什么……
      不是吧……
      风风火火冲到外头,只见竹榻上那蓝发神君一袭中衣,正自翻我的《十四美》。
      “啊啊啊!”我失色。原来昨晚这一切都是真的!
      玄武听得动静抬头,见我这身行头,一愣。看他盯我身上衣袍,我才想起来。
      “玄武君,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物归原主,物归原主……”我语无伦次伸手就要宽衣解带,忽然想起自己里头什么也没穿,窘得一时觉得只有晕过去才能结束这场尴尬。
      “……挺好看的。”蓝发神君强作镇定,面色微红。
      我掩面冲回内殿,“妙妙——快来服侍我更衣。”眼下我只望能赶紧把衣服换好。
      只听得身后脚步声传来,妙音已来给我搭把手。妙音大概是昨儿晚上被小鹓鶵闹得没睡好,今儿伺候我更衣的动作没有往时那般利索。我被伺候着脱了外袍套上贴身里衣,转回身去好让她帮我系……只见一头蓝发正倾着,那一根根修长的指正在我里衣的系带上下翻飞,系出一个很漂亮的结。这厢我浑身气血倒流,只觉刹那心都凉了半截。那倒流的血又一股脑地涌到面皮子底下,这脸看着怕是已红的滴血。待回过神来,气血涌回到凉了半截儿的心里,复又擂鼓般地跳起来。才想起这个时辰,桂花娃娃怕是早把妙音拐着不知跑到南荒哪里去了。
      “妙妙要带你的侄女去散步,已经向我求准了。”正倾头替我更衣的郎君道。
      “好你个鹓鶵……”我心里随便抓了个人来痛骂,然而身上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任凭那蓝发神君摆布。他倒是不急不慢,替我穿好了中衣,又穿好外袍,一重复一重,最后还给我的腰带打了个漂亮的结。
      “唔……”玄武托着下巴对我这一身上下打量,似乎颇为满意。
      我正自满脑神游,忽然一把被拥入那人怀里。
      “你、你、你做什么!”这会儿我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只听得上头那人下巴抵着我的头发,“替娘子更衣的为夫我决定索要一个拥抱……”
      我愣了愣,眼疾手快地伸手回抱住了玄武,死死地箍着他的腰,头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因为我赌他下半句要讲“为夫我决定再索要一个早安的……”决计不能让他得逞,宁愿我自己上,这就叫以进为退。
      玄武大概是被我这么一扑,扑得愣住了,只听得他噗嗤一声在笑。
      我把头埋在他怀里瓮瓮地说:“夫君觉着这个报答足够了么?”
      忽而我觉着臂膀一松,抬头看到那一双早笑得如同弯月般的眼睛。那神君倾下来,唇在我额上啄了啄,拿起我褪在一旁的玄色外袍穿上,我赶紧上前替他系袍带。
      “要不,我还是把这衣服拿去先洗洗?毕竟昨儿我穿过了……”说得是一脸的谄媚。
      那神君低头看我替他料理,笑:“小朱是想留我再宿一夜?”
      我手一哆嗦,赶紧硬着头皮三下五除二把带子胡乱系好,假装没听到任何声响,两人盥洗沃面梳妆用膳不提。
      怎有种老夫老妻晨早起床的光景……事后我想。
      饭后我拿起桌上捩花给我留的轶闻小抄看,玄武在一旁也看着《十四美》悠然自得。
      “有五采之鸟,相向弃沙,惟帝俊下友,帝下两坛,采鸟是司……”
      这说的是帝俊上神老到我们南荒来,为的是同南荒的五彩凤鸟交朋友。感情现今连小道消息都晓得帝俊日日来南荒啦?我这南荒帝君咂嘴。也是,这位仁兄出入南荒就似出入无人之境,我撇嘴,今儿这花儿怎么开始关心起我的准婆家亲戚来?我接着往下看。
      “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
      说的正是羲和口中帝俊在“外面的女人”。感情帝俊找的女子都这么爱光天化日之下在湖里给儿子洗澡?羲和……常羲……原来捩花也有如此疑惑。我收起卷轴,想同玄武好好说说此事。
      “见羲和便见羲和,说什么来同我们凤族交朋友……”
      这阴阳怪气说话的是已散了晨步回来的鹓鶵,她习惯了先来我这儿讨杯水喝,便这般旁若无人进殿。按理说帝俊模样长得也挺好,又没开罪过她,小家伙不该这么不待见他呀!我猜,这小黄团子其实是为那“五彩凤”耿耿于怀呢!鹓鶵最见不得的便是有别的雌凤比她漂亮——当然,我这只朱雀除外。
      “嘎?!”小黄人儿没想到她最敬慕的姑父也在这,想起方才言语很是失礼,一时又没有心情去玄武跟前装傻扮痴,规规矩矩过来见过礼后小嘴嘟嘟囔囔着又出去找她小叔了。
      “羲——”送走这倒霉孩子,我赶紧拉玄衣神君谈正事。
      “大主子——小主子——”妙音又冒冒失失闯进来。
      “怎么了?这又是!”两次三番被打断,我冒火。
      “帝俊上神,帝俊……驾车来接羲和公主啦!”赭衣小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我目瞪口呆。
      “哦?”玄武倒挺淡定。“走,我们看看去。”他合上册子,拉起我手。
      远远就听得阵阵龙吟,近前一看,帝俊果然是把他们家那拉风的六龙金舆驶来了!金灿灿螭龙摩拳擦掌,一啸生风,好不威武!明晃晃金舆雕龙画凤,毳衣如菼,好不华贵!车旁立着那灰发苍袍的伟岸男子,注视着远处的锦衣妻子缓缓而来,他眉目如冬夜星辰般冷峻,眼底眉梢几不可见却俱是宠溺。原来如此!一瞬间我什么都已明晰。
      羲和早是看见了自家郎君,明面上故意不搭理他,暗地里娇羞却已是飞满了面颊。锦衣女子怀中抱着婴儿却先行到我跟前来,眼角往我身旁一瞥,玄武识趣闪边上了去。
      “小朱儿,承蒙你……”羲和感激抚住我手。
      “你俩今后好好过就行了。”我听不得她这大咧咧的神女忽而来说这客套话,开口打断。
      “其实我不想再理他……”女子垂眸,长长睫毛蝶翼也似。
      “你不想理他,怎又给他生了孩子……”我也不顾忌,瘪嘴说破。
      羲和一张脸飞红,“那个……乱了军纪的战友也还是我的战友嘛……”华服女子打着哈哈。
      “你们会幸福的。”我在我俩交叠的手上又覆上我的手,感慨:“真的,说不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羲和掩不住眼底落寞,嘴角嚅嗫,没再说什么,回首,那沉敛的郎君正在辕旁等着她。
      “真是的,干嘛搞这么大动静!”明丽女子嗔红了脸。
      我在心里头笑了。
      锦衣女子由苍袍男子扶着上了车,坐好后回过头,明眸皓齿朝我挥手笑:
      “小朱儿,姐姐我走啦!”说完似乎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到:
      “若是同小五阴阳合和不融洽,尽管来找姐姐啊!姐姐有的是办法……”话还没说完,帝俊已赶忙把车子飞快驾走了。
      “……”
      “……”
      站在宫门前的我和玄武在风中凌乱。
      “那个……合和……”啊呸!当真是被羲和洗了脑,我直想咬断自己舌头,窘得都不敢去看那人面庞。
      “我是说——帝俊上神带回来的十个月亮儿子,玄武哥哥可见过了没有?”我赶紧把正事儿抛。
      “嗯……打过照面……”玄衣男子故作深沉。
      “你瞧着同你的几个太阳侄子生得像是不像?”我急道。
      “……经小朱这么一说,到似乎真有些像。”玄武不由支颐。“……以前总以为是那女人胡思乱想失心疯……”
      我知道玄武已经明白我所指为何了。
      “看来回北荒时得去马成山抓几只鶌鶋,制成药专治她这种健忘。”玄武打定。
      那敢情好。
      “话说你姐姐……怎生孩子生的如同睁眼闭眼般轻松……”看今日羲和那身形,像是又已怀上了一个,我不由感叹。
      “唔……”玄武沉思,“你们凤族生得不多?”
      我往脑海中一搜寻,“呃……其实还好。我见书上说过的,‘凤生九子’。”因而爹妈虽已然生了我兄妹四个,但离“集齐全套”还是有些差距的。
      蓝发神君听后略一沉吟,“那今后我们努力。”
      我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面上端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表情,抬脚进入宫门,身后那人抿嘴在笑,也跟着跨了进来。
      “呃……”我停下脚步,想就玄武打算什么时候走这个话题问一问他,心中组织着语言,正想着要怎么开口,当事人却浑然不觉,反倒上来牵起我的手往寝殿方向走。
      “这……”要问他的话堵在口中实在是问不出,我就这样被他一路牵着,路过矮宫墙边,我拿眼角瞟见墙头上依旧码着许多看客,且瞧着今日这势头,似乎是有增无减。
      “祝君上早生贵子!”不知墙头哪个忽然一吼,而后便有更多的类似“百年好合”之声响起来。
      我脚下一趔趄,身旁的蓝发人贴紧扶着我,连眼角眉梢都是笑,“早听闻南荒子民淳朴忠君,今日得见才知娘子如此深入民心。子民对我们的婚事这般关心,桩桩件件倒和我是想一处去了。”
      我心里有苦说不出,悲凉地拿眼刀去扫墙上众仙。
      “君上嫌我们打扰她与姑爷花前月下了,我们快走!”
      顿时呼啦啦墙上趴着的数众都含笑散了,瞅着我俩的眼神里那是怎样的一个饱含深意,身边人竟还像模像样冲着那侧颔首回礼。我正想开溜,没想到玄武回首一把握住我的手,眼波明媚,嘴角含笑:
      “原来小朱竟是要同我‘花前月下’?”
      我如被焦雷击中一般,正想冷静下来同他谈谈此时太阳高挂,是否真有“月下”的问题,却被妙音急匆匆赶来打断了。她朝我们行了礼,开口道:
      “小主子,殿前有位青丘的神君求见你。”
      我正自诧异南宫什么时候与青丘之国有来往了,身旁玄武已牵起我的手。
      “走,看看去。”
      进了殿,远远见堂上立着个着青衣的神君,瞧着那周身的腾腾瑞气,修为应是不低,就是身形有些瘦弱。
      “不知贵客来访,朱雀有失远迎。”我学着大哥的做派,远远地拱手迎上去。那青衣人闻声回头,见着我一愣,一副要喜极而泣的形容冲将上来。
      “翼娘子……果真是你!”他双手握着我的手,神色激动,“这几万年可算让我寻着你了!”
      我这才看清了他生的一副清秀的面庞,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吓住了。
      “这位神君……敢问如何称呼?”我讪笑着把手抽回来,给他行了个礼。
      青衣公子闻言一愣,“是了……是了,翼娘子定是托了胎后已将我忘记了。”他极白净的面皮忽又展颜笑起来,“在下是青丘狐族二王子,早年风砂君惯称我‘狐公子’的。”
      风砂?狐公子?!我那隔世的记忆徐徐展开。
      “噢你就是那个‘胡’公子!”
      复而才想起:不对,他似乎是捩花当年把我卖过去做老婆的下家……
      “娘子想起我来了!”狐神君一脸欣喜,上来又要握我的手。
      我这边神色尴尬,心里头一边感慨青丘狐族真是痴情种,几万年都过去了居然还没放过我,一边又隐隐觉着大概有什么事要不好,腰上就被人着力一揽。是了……我眼角瞥这公然对我搂搂抱抱的人正脸色铁青,眼睛死盯着方才我那被握着的手。
      “怎么倒忘了玄武……”心里苦恼想着今儿这真是什么日子,怎么什么事什么人都赶一块儿了。
      我那“下家”见状一愣,“这位是……”
      我见眼下这境况,纵然开口艰难,也不得不说:“这位……是我未过门的夫君北荒真武大帝,我们的婚事已经禀了天帝,举了订婚仪典,昭告了天下的。”
      我顿一顿,心想这样说似乎还不太够,便嗫嚅道:“终究玄武君才是我朱雀这一世要嫁的人,朱雀感念公子的情深,但也只能道此生缘浅了。”
      话方说完,只觉搭在我腰上的手一紧。
      狐公子闻言身子一僵,迅速从怀里掏出一纸文书,“可是,可是翼娘子,当初,当初我们也是定了亲的!”他颇为悲愤地瞅我身旁的玄武,愤愤道:“可比你同真武大帝的婚约要早得多得多。”
      我听了,心里晓得这青丘狐族是认定一人,便生生世世都是这一人的秉性,深知究竟是我误了他,心下着实愧疚,挣扎着不知该如何解决眼下这境况。
      “噢?若是我同小朱的誓约比公子更源远流长呢?”身旁一直揽着我的“准夫君”终于发话了。
      “这……不可能!”狐公子一副打死不信神情。
      “狐君请借一步说话。”
      只见玄武把青衣请到一旁说了些什么,我远远望着也不好去探听,只是依稀见玄衣把手上那枚戒指取下递给青衣。青衣接了一看,一愣,忽然两道泪齐刷刷落下来,一路头也不抬地奔着冲出去了。
      我望着那一阵风震惊,忙把玄衣人拉过来:“玄武哥哥,你到底对人家说什么了?”毕竟其错在我,担心玄武别把人给欺负的狠了。
      “没什么。”玄衣人淡淡说,“我不过是同他说了小朱从前对我许下结草衔环的誓言罢了。”
      我闻言不解,结草衔环?什么时候我许给玄武这种誓言了?忽然我的腰又被揽住,头上一双望着我的眼睛不知怎么忽然深情地要掐出水来,只见那蓝发神君笑得有点难以自己:“这么说……小朱,你这一生是非我不嫁了?”
      我闻言一愣,不知他问这个话是什么意思,眼下只好就着他这话嗫嚅开口:“只要你不弃,我自然是要嫁的。”心想:我这被你摸也摸过、亲也亲过了,就算你想不娶我,估计我的几个哥哥们也不会放过你……
      忽然被拥入那人怀里,袍泽间简直要肌肤相亲。
      “小朱,有你这话,我很高兴,很高兴。”我闷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声音竟有点儿哽咽的意味。
      至于吗……我心道,又转念一想:毕竟天天来我面前做了这么多功夫也是为了南荒这一亩三分地,想是方才青丘狐的出现让他有了些许危机感吧。我唏嘘玄武用心之深沉,但想到即便如此,他也算是实打实地在乎我,我心下里也是一股感动。
      被这般抱了许久,我正想求他容我喘口气,身后一地脚步声响起来了。
      “君上——咳咳咳,洛玉没看到,洛玉什么都没看到……”
      趁玄武松开了我,我问那蓝衣小仙:“洛玉,你怎么来了?”
      只见晨日洛玉元君抱着高于头顶的一摞书简进来。“洛玉可不敢打扰娘娘与君上咳咳咳……只不过将今日的奏折给君上搬过来。”说着就要把那一摞摞书简放到案几上。
      “慢着慢着……”我赶紧拦他,“你们北宫的奏章为什么要往我们南宫搬?”心里暗暗觉得不妙:“这该不会是要考察我这未过门的北宫帝后吧……”心道怎么好不容易离了大哥又嫁了这么个玄武!
      “这奏章君上自然是日日要看,短一天也不能够的。”那边蓝衣小仙说道。
      哦……原来不是要我看……我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顺口就说:“那你多走两步搬进里屋去吧,你家君上批阅起来也凉快些不是。”
      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只觉手心一暖,又被那人握住。
      “小朱……竟这般疼惜我。”
      果不出其然。我恨不得一巴扇死自己,也没敢去看那人瞧我的眼神。“咳咳……我去给玄武哥哥备些点心……”红着脸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
      用过晚膳后,玄武依旧回里屋在烛光下批阅奏折。
      “这奏折怎么没完没了了……”我想。眼见天色渐晚,我心里着急,在房中来回踱了两圈后坐下来,坐了良久又在玄武的案台边趴下,心里惦记着该如何委婉劝他回家。
      “我……”
      那灯火下的玄衣人却先一步开口:“小朱是怨我忙于公务冷落了你么?”
      我干笑两声,只得说:“自然是公务重要些。”
      眼见他眼中暖意示意我往下说,“只是这天也渐晚了,回北宫的夜路势必不好走……”
      “噢?”玄衣郎君放下笔,笑容满溢。“小朱是要留我过夜?”
      我闻言差点没咬到自己舌头。恰逢妙音进屋来给我们续茶水,听闻此言忙欢喜说到:“小主子,那要收拾出哪间屋子给大主子住呢?”
      我下意识接到:“东厢房吧,东厢房阔落些。”说完才发现着了妙音的道儿。
      “不对……”
      然而那小仙娥得了指示早欢天喜地地去了,哪里还容我说完下半句话。
      忽觉眼前一暗,原来是玄武站了起来,他过来扶住我的肩,道:“说的是,你这间屋子我看着就够敞亮,何必还去别处。”
      别……
      我跟着起来讪讪道:“玄武哥哥,你看,我们虽是订了婚,但毕竟也还是男女有别……”伸手就要去搡他出门。
      “小朱说得对,我们是订了婚的了。”蓝发神君笑得深不可测,“再说了,这般大的风雨,想必小朱也是不舍得我出去淋一遭的。”
      我正要说“月明星稀哪里就有雨了”,窗外忽然一声惊雷,雨赶场似的下起来。我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屋外这恰如其时的瓢泼大雨,心里明知是玄武使了什么术法,但也苦于没办法戳破,只得讪讪说:“也不知是哪处水君这般‘出其不意’,那今夜……只能委屈玄武哥哥在我这屋里住下了。”
      我回身去关被大风雨吹开的房门,一边说:“好在我这屋里外两重,都是有榻的。”回到里屋见着那已更好衣坐在我的曜石榻上的郎君,一默,“今夜甚是凉爽,我在书桌边的美人榻凑合一晚也是不错的。”却见那已把蓝发披散的神君笑着瞧我,拍拍身旁的床榻。
      “小朱,来。”
      “……”我心里真是一千个不情,一万个不愿,但脚下也只得挪过去。
      “睡里边还是外边?”玄武十分体贴地给我掀起被角。
      “……地下。”我声音低得微不可察。
      “小朱太客气了,床榻如此大,我一人又睡不了这许多。”
      早被鸑鷟、捩花这些年捉弄得很有一番心得的我,此时见了玄武那与他们捉弄我时别无二致的笑颜,我乖乖褪了外衣在床边躺下——我识时务得很。枕边人抿嘴一笑,起身给我掖好被角。我赶忙把身子翻向床外,不想又和玄武来个呼吸相闻。我觉着身后那人似乎笑得更起劲了,撇着嘴又微不可察地把身子往外挪了挪,再挪了挪。
      费了一炷香的功夫,我这身子几乎就只有一两寸沾着床了,其余全靠气息托着。“怪不得听闻有人夜里要在绳子上凌空睡觉,就这种睡法,任谁来坚持个三五十天也得功力大增啊!”我在心底里牢骚。
      忽而窗外一声霹雳,吓得我下意识翻身滚进床内,撞上玄武结实胸膛又差点没被弹飞。那人伸手极迅疾地揽过我,把我定在他怀里,倾下头:“小朱为何如此急切?”又抚着我脑后的发笑。
      这这这……玄武这厮简直是拿订婚当令箭为所欲为啊!大哥他们还管不管了管不管了!我在心底里幽怨地碎碎念。算了,大哥偏在这档口遁走,根本就是不想管……此时我被玄武圈在怀里,两人同床共枕,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榻上的我们呼吸相闻。玄武身上似乎有种冷雪的味道,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味道,就是一种勾我想起那年皑皑白雪压着红梅的清甜味道……我在心下里落寞地想,复又抱怨眼下这般不可言说的境况究竟是鸑鷟所不曾教,烦恼不知该如何应对是好。
      “睡吧。”
      然而头顶那人淡淡说,吻了吻我的鬓角,拿下巴抵着我的头便不再说话。听着他那沉稳又绵长的呼吸,说不得是为什么,究竟又生出一种让人委实踏实的心境。说得矫情一些,就是漂泊的小船儿靠了岸的感觉吧。我叹了叹气,闭上眼,终于也沉沉睡去。
      ……
      一觉醒来,我瞧着窗外的天时仿似才五更。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好了,是以竟醒的这般早。也许是受我的扰动,玄武紧了紧抱我的手,简单问了句,声音哑哑的。我抬起头看他一双还未曾睁开的眼,复又把头贴回到他胸前,问:“早上想吃什么?喝粥还是吃面?”
      他抵着我头的下巴挪了挪,“都可以,看小朱方便。”
      “粥得小火慢炖个把时辰。”我忖了忖,“还是吃粥吧,昨天你已是吃了面,面食滞。”说完就要起身去煮粥,却被他拉了回来躺下。
      “吃什么不打紧,小朱再陪陪我……”
      我听了,便也没再说什么,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位置要睡回去。
      “……等这一天不容易……”玄武似乎还说了什么。
      往后千千万万年都会这样过,我不懂为何玄武会说“不容易”,但当下也没多想,复又沉沉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花前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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