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梦中重逢 都说神是没 ...
-
都说神是没有梦的,而我近来却总做梦,梦见一些娇嗔痴怨、爱恨别离。醒来以后我仍终日恹恹躺在榻上,看着窗外日渐西斜漫天繁星……这般光景,醒着同睡着又有甚分别?倒不如就睡去,回到那个还有他的世界,同他在梦里过完一世。风砂……不,此时该叫“捩花”……那红发的女子就守在我身旁。两人也不说话,我看着我的窗外出神,她低头画着她的画。
“阿朱你看!”旭日初升,捩花递来的画卷洒满金黄。我从窗外挪回眼,迷离——那画上是个侧卧的红衣女子呢。
“总算赶在喜宴前画好了,阿朱你看我画的像你不像?”捩花支颐看看我,又倾头看看画,满是欣喜。
“日后你嫁去了北荒,见你一面不容易呢……”终究是落寞。
是啊,我朱雀就要嫁去北荒,我回神,今日——便是举行那订婚喜宴的日子。
从未听闻九重天上还有订婚这种礼仪……许是我朱雀九万来年才出阁,真武大帝十四万岁才娶后……又许是因了这是南北两宫的联姻,毕竟不同。我轻笑一声,倒觉得这至要紧的,是前些日子我陵光神君同孟章神君青龙那档闹得沸沸扬扬黄了的亲事。说实话,他玄武不可能不介怀。此番动作,大概只是想昭告天下:他真武大帝娶的帝妃,可不是旁人弃了剩下的。我朱雀何德何能呢?攀上真武北帝玄天上帝这样的九天大神!我轻笑,眼眸低垂,理理衣摆站起来,绕过埋首描绘的捩花,要到屋外去看看。
许久不曾下地,这脚步都有些许踉跄呢。我扶着门框,院中红梅开得正好。何彼秾矣!我叹息着踏入红海。
虬枝斜影……暗香浮动……我举手去就那枝头的魂。大红的衣袖滑下露出光着的臂,我低头,撞见身上的红衫怔忡:玄冰,你说我在梅树下着红衫最相宜……我一直记着,记着你说会一直陪在我身畔……
冷风催我醒,原来共你是场梦!
我扬头,撞见在院墙头上经年趴着的群群散仙。呵,瞧这黑压压的头,可有日渐增多的意思呢。我扬嘴笑。一个女仙瞅见我往她那儿看,偷抹泪:
“神君——神君可算是出来了……神君、神君一出来却是就要嫁了……嘤嘤嘤……”旁的一群仙卿听得此语,也囫囵跟着呜咽哭起。
呵!我咧嘴冷笑,心头忽不知打哪儿生出一股狠劲:谁说呢!我扬头,绣口一吐,啸成一股剑气——声振林木。我显出赤焰羽翼窜上云霄,衣带当风响遏行云,感受劈脸拂过的雾霭,是前所未有的畅快。我看那云下,南荒——我朱雀的南荒——赤红的天下。这些年我尊为南荒帝君,南国遍植朱红花木,那顶头撒着红云般花海的参天巨木,只因得我一二颜色,便得唤作“凤凰之木”。
齐天苍木往后排排压倒,我不由再一声轻啸——快哉!
“朱雀!你回来——”
身后那恼人的声响却似是鸑鷟的气急败坏。哟!没想恁地快就给这厮寻了来。我略略心惊,当下伸展双翼,脚底催风,劈波破浪向云层深处掠去。
“跑哪儿去都没用!快给我回来!”身后鸑鷟咬牙切齿。
“你倒是先赶上我呀!”我也不回头,只笑得丧心病狂。
“疯了,真是疯了……”鸑鷟心道,然而一咬牙,还是揉身跟上。
我穿梭在烈烈风中,回首——儿时诸般往事涌上心头:那时和鸑鷟哪有什么解闷玩物,便把彼此当作了最好的玩物——终日这般打闹,一个追一个跑,也能乐此不疲。我不是帝君,他不是“不成器的王子”,那无忧无虑兄妹相亲的日子!现如今,如今……我咬牙,伸手抹掉脸上一把冷泪……一切的一切,不复如前。这劳什子的虚名!我切齿。我要解脱了,而鸑鷟,偏偏是他鸑鷟——却要来捉我回去!
摧枯拉朽飞得一盏茶功夫,身后鸑鷟仍追得不依不舍。
“大紫……你省省吧!你追不上我!”我大口喘气,却仍要回首笑传。不出所料,后头鸑鷟一阵咬牙怒吼:
“话别说得太早!”却早岔了气息——我这攻心计永远管用。我这“不成器”的哥哥哟……我心暖一笑。
体力终究敌不过他,长久下去不是办法。我眯眼看见云下层层密林,唇角上挑——个铩羽,身子徒然坠落。
“朱雀……朱雀!”
身后人慌乱,却哪那么容易刹住身形来就我?我任由自己一头倒栽往下坠,这样的速度可不容小觑。噼噼啪啪——我撞倒了许多枝桠。是时候了——一个翻身,我脚底腾云,收起翼膀时恰稳稳落地。
论控制,鸑鷟这厮亦不如我,我得意笑。抬头,是密不透风的林梢。哼,看你还如何来寻我!我席地坐倒,向身后巨树靠。
“只要不出这片树林,量你奈我何?!”
我欢快地吹个口哨。身后枕着的古木忽然一空,我心道不好。
“谁——”
一时收不住,身子却依然向后跌倒。一段黑袍拂来托住我,我赶忙一个鲤鱼打挺立起。这不是鸑鷟的身手!
“你谁!胆敢暗算姑奶奶我!”
现今没有帝君,我只晓得睚眦必报——势必要让那厮知道我朱雀的厉害!
“是我……”那黑袍人立在我面前。
“……”这身装扮……我凝眉。
“啊!你是——”
我忽然记起蟠桃宴后桃林之间的那个乌衣小仙。事后想起,好歹人家还是我南荒神祇我却不相识,实在是失礼,因此我还特意发奋去查阅了好大一本仙籍:“……有神名曰因因乎--南方曰因乎,夸风曰乎民--处南极以出入风……”
“你是因乎!”
着黑袍,袍底有风者必南极之神因乎是也!我拍手笑。那乌衣因乎一愣,不置可否。我笑着上前去拍他高大的肩膀:
“因乎我们好有缘,竟然在此时此景又遇着你!”
“帝君遇着在下,却总是在没奈何的时候……”黑袍人低叹似是无奈。
“……”我很不喜他这般揭我伤疤,闷闷回头找了棵真树靠了,不想搭理他。
“帝君这是……不结这婚了么……”他忽然没头没脑闷闷问道。
我讶然,抬眼望他——这不起眼的大个子没想到消息却如此灵通!垂首——“我是不打算结这婚了么?”我也问自己。说实话,九万年了,我朱雀这般无人问津,又出了青龙那一事……我本已不抱任何希望,想着日后或许混个“将贞洁献给南荒的女君”声名也挺好。如今……终于把自己招呼了出去,还是巴上这样的金龟婿……这真是我想也不敢想,望也不敢望的。单凭这桩婚事,足以让我朱雀扬眉吐气三千年!
——我很没志气。
我想起大哥,上上下下帮我筹备、眼巴巴盼着我能嫁入北宫的大哥——我真对不住他。若不是我的出生,大哥便是会顺顺堂堂继任南荒帝位的吧,这样恰当,这样众望所归……半路却杀出我这个朱雀。生而为君也好,天授为帝也罢,偏我又恁地没担当,不作为,徒让大哥为了南荒琐事操劳。堂堂一朱雀连一般神祇都抵不上,不怪大哥心底要嫌我可惜了这万年朱雀神赋,空长了靡颜腻理皮囊。我这样“不争气”,“不成器”,能与北荒结下这门亲事,许得一世安稳荣华,又还能有什么不称心,不如意?可是……可是大哥有没有考虑过我——他这独独妹子的感受?我若要的并不是什么荣华,什么千古,我若只是想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躺时看云,立时看花,只是想转个身还能同人轻巧巧说会儿混账话……也罢,生为朱雀,便是注定的命数。愚的是我,贤的是他,又平白去争甚么!道理明明都懂,我还是挣红了眼。
转念我想起玄冰……那个我还要等他回来的玄冰。玄冰哥哥啊,哪怕我泯灭了前世的记忆,我都还记着我们的誓言,终日着着嫁衣般的大红衫子等你,一心想要嫁你……今日我当真就要披上嫁衣,嫁的人却已不是你。日后若得相见,我该何以迎你?你又该何以见我?妾之眼泪?君之沉默?
“……不是不结了……”我叹息。
“我只是,我只是……想再等等……”
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等什么?还能等到什么?那么多年……心下有些难过,终究只是不甘心罢了。我沉重一叹息。黑袍神祇静默没有再说话,他是已知道,他无需再多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弹掉眼角泪珠,仰起头笑:“因因乎,你做什么总是要蒙住头脸?”
黑袍神祇没想到我忽有这一问,嗫嚅:“因乎貌丑。”
我听得略一沉吟,良久开口道:“其实这世间无所谓美丑,心若是善,就很好……你看,我生得这样,却未曾有人夸过美!”我哈哈笑。乌衣神祇听后默然不语。
“那么,我走了。”
我站起来抖抖衣裳。行出几步,忽回首望那人嫣然一笑:“因因乎,多谢你!也多谢每次总能遇见你!”
黑袍神祇微怔,随即微微颔首。
“朱雀……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不用躲了,快给老子出来!”
密林上空是鸑鷟的骂骂咧咧,余音还空谷回荡袅袅不绝。真是的……我努嘴皱眉,我这笨蛋哥哥!心里噗嗤一笑。
“嚷嚷什么嚷嚷!谁躲了!找不着我还赖我!”
我展翅蹿上枝头云梢,立志嗓门要比他还大。我这突然出现让那紫凤很吓一跳,不过鸑鷟毕竟是鸑鷟。
“哟呵!你倒有理了!”他剑眉倒竖,上来就要揍我。
“好啦好啦……”我趁他拳头还未握老,先迎上前去扯了他的袖,“咱们回家吧!”我朝他顽皮笑。
“你……”鸑鷟心头闷闷想:明明方才还被气得没了脉,现今却又撂不下狠话……
望着一红一紫两抹身影消失在天际,“因乎”缓缓褪下黑袍,黑袍之下,是一头潋滟蓝发。
“你快点!”鸑鷟拽着我的衣袖一路飞得火急火燎。
“啊呀大庭广众的别拉拉扯扯!”我撇嘴再撇嘴。
“……”那紫衣人显是已被气没了脉。碍于我这“准新娘”还要在仪式上露脸,没法对我出手,那人只得把心头火压下。
“要是赶不上吉时,再延了婚礼,那会儿你可不要哭!”兀自调整良久,鸑鷟终于能同我说句完整话。
远远望见南宫云蒸霞蔚,紫气氤氲。啊……这有名望的仙卿怕是都来了吧……我这才有点晓得心慌。刚落了地,一红发女子早远远瞧见蹿来,被我一把接住。
“花儿——花儿——现今怎样了?!”我急问。
“来的正好,来的正好!”捩花喘着气,“真武大帝也是才来呢!”女子从容拉着我,要给我修补妆容。
玄武才刚来?!我微愕。婚事不是他定的么,怎么也显得这般不情不愿?我纳闷。不过——早知是这样,我回来的时候干嘛那么赶啊!我侧首没好气地瞪了鸑鷟一眼。那紫衣人登时感受到了我目光。
“哼!”
“哼!”
两神俱没好气。
……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云池中仙娥翩然起舞,云歌袅袅。我整衣端肃——仪典开始了。
……
一曲毕,仙娥退去,一老仙翁腾云而起: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
好仙翁!铿锵有力,颂得真好!喜的是南荒,赢的是北荒,念来唱去,独独缺了新人彼此的钟情向往。我木然一笑。
“成礼兮会鼓,
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
长无绝兮终古……”
仙音再起。
独立高台右侧,敛眉颔首肃正的是我陵光神君。千钧冠带头顶压着我,心底明明龇牙咧嘴脸上我却仍要一派祥和——神祇寡颜。大哥见了我这仪容要欣慰的吧。心头忽然有股好奇,高台左侧那人——我未来的夫君,却又是番怎样的境况呢?我偷偷侧眼觑……浩浩渺渺,那玉树临风锦衣郎,颔首看着台下仙卿,笑得春风十里正好。
也是这样的一头蓝发呢……
我望着那人冠起的蓝发,身量这般颀长。
“玄冰……”泪水糊了眼,我望着那人背影心底一恸。
不……头顶的重荷帮我找回了些许清明:玄冰不似他这般气势逼人,也没有他这样气宇轩昂……我黯然:他——是玄武。其实吧……无论是将南宫从尴尬地位中解救,还是挽救区区我朱雀的颜面,我心里对他玄武,都是揣着十二分的感激。“多谢你能伸出援手,接下我这档烂摊子。”这是我心里一直想对他说的话。算了,又何必呢!我笑笑。
过场走完,我忙躲到席后把冠冕扯下,怀里摸出尧云掩了脸,随手抄起一壶酒摸出殿。宾客的迎来送往自有大哥照应,大哥此时就算忙碌着,心底也该是高兴的吧……我笑嘻嘻吞下半壶酒。
年岁里蹉跎,轮回中错过……
北荒下的聘礼想来不少,不然上哪儿去找这样好的酒……
我曾为你失魂,曾为你快乐,我悔、悔不当初没把你紧紧抱着,紧紧依偎着……
语无伦次,真是语无伦次了啊……我痛苦地拍拍头。
“酒虽好,就是后劲有点儿大……”
目光微醺,我喃喃评道。脚步已有些踉跄,眼前景物愈发影影憧憧。摸着寻到一处,红粉掩映间有条石凳。
“能得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笑嘻嘻对这福地很是满意,扑上便趴倒。花飞了满身满脸,想打喷嚏打不出,泪自顾淌一脸,心里不好受,只顾在凳上碾来滚去。
身后传来沉沉笑。
“何人……!”竟敢嘲笑堪堪陵光神君朱雀!
“看本君……不好好教训你……”
我捞起扇子往身后一扑,手臂着实使不上力,但也够那人飞个百十里凉快凉快。啪——一格,扇骨在空中被挡下。
“……大胆!”
我想看看到底是何方妖孽,竟敢挡我朱雀的尧云扇。腰一使劲,却从凳上翻了下去,亏得花瓣铺的厚,才没摔得很疼。我伸手往地上摸,许久才要从花瓣堆中抄起扇子,身子却已被拦腰抱起。
“还是这么不小心……”暖暖音容。
我大惊回首望——那人笑得眉眼弯弯,岁月静好。
……玄冰?玄冰!我怔忡。
那人向我张开手,我笑着扑入他怀抱。你终于来找我了……你怎么才肯来找我!我呜呜哭泣,涕泪淌进他怀里。他轻轻抚着我的背。我好不容易决定要放下你了,你却为什么又来闹我!我泪流,抱着他,拳头一下一下捶打着他的背脊。他由我打,由我闹,手仍只顾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发。我松开,抬头望着他。尽管迷离,但蓝发——我看清了是湖水般沉静的蓝发。带我走。我望着他潭水般清澈的眸,心道。“带我走。”呢喃。哪里都好,地老天荒,只要是有你的地方……我再也不是什么朱雀……朱雀……我眼角泪流,天涯海角有什么用,毕竟南荒还是南荒,朱雀还是朱雀啊……
我木然委顿于地。为什么……我是朱雀……那人搀扶我,我轻轻推开他。他伸手托我,我把这手推开。
“以后别来找我了……”
那人止住动作。我仰头,逆光,望不清那人模样。
“玄冰你别来找我了……小翼已经是朱雀了……也已经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
我笑,眼泪顺着眉梢嘴角无声滑落。他把我一把抱起,气力有点儿大。我没入他怀中,他那抱着我的手,紧紧的,牢牢的,不再放开的模样,我被死死箍着。我浑身好冷,他身上好暖,我默默由着他抱。就让他抱着吧……就让我再被他抱一下吧……头埋在他宽厚的胸膛,我闭上眼,泪水应声而流。
“……我说祖宗,你可别再整啥幺蛾子了好么?就算是高兴喝酒也得悠着点呐!”
鸑鷟满地作揖求饶。
“你没看见方才大哥出去时那脸黑的哟……啧啧啧……”
我心里只兀自想着回回吃多了酒就爱做些被人轻薄春梦这事,因此酒醒了许久,也只顾坐在榻上生闷气。
“我那副形容……可有让旁人瞧见?”我闷声问。
“……还好是大哥先见着你抗你回来。”鸑鷟回忆。
呼——我嘘口气。
“……但路上还是给几位大仙撞见了。”鸑鷟补充。
我深吸几口。
“那么……大哥怎么说?”总有一种是祸躲不过的感觉。
“大哥说……”紫衣神君故意吊着话尾,见我面色不善,才接道:
“九万寿辰的陵光神君终于要嫁出去了,她是高兴过了头……”这紫得俗艳的人学着大哥语气说话,挤眉弄眼。我伏着头没说话,良久。
“唤阿娇给我盥洗梳妆吧!”我展颜。没错,南荒的朱雀酒后失态,除了是高兴过了头,还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