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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结草衔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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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翼……阿翼……”
我梦中屠妖正屠在兴头,却被一阵大耳瓜子扇醒,气不打一处来,睁眼看——
“风砂!你回来了!”
“嗯嗯嗯。”久已不见的红发女子面色有些仓皇,她慌忙往我怀里塞过来什么。
“阿翼,就拜托你了!”
拜托我什么?我低头望怀里一望,这一看不打紧——差点没把我吓得灵魂出窍。
“娃娃!你打哪儿拐来一个小娃娃!”我扯着风砂衣袖急问,又怕吵醒了襁褓中的婴儿不敢大声。
风砂把衣袖从我手里松开淡淡道,“不用拐,我自己生的。”
“……自己、自己生的?”我重复着她的话,委顿于地——从未听说过我们元灵也可生养……这孩子……
“大恩不言谢,我走了!”风砂提起裙摆就要撤。
“你上哪去?!”我扯住她裙摆。
“说不得、说不得……”风砂一副一肚子难言之隐的神色。
“这孩子……”我急道。
“我女儿——‘天之骄女’,嗯,天之骄女。”她扯过衣裙踉踉跄跄奔出,不期然撞到一人身上。
两人一抬头,片刻对视。
“啊咦!没成想这儿还有一小哥儿!好啊——阿翼!几日不见,你倒找好了相好啦!”风砂却忽然咋呼起来。
“胡说什么呐……”我作势要拣石子打她。她吐吐舌头,一溜烟没了踪影。玄冰笑笑,向我走来。
“不用睬她,我结义妹妹——风砂甘霖,实实在在一疯子。”我歉然。然而玄冰倒一副得了便宜眉花眼笑的乐呵模样。
“孩子。”我悄声冲怀里指指,一脸苦大仇深。
“孩子?!”玄冰目瞪口呆。
“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想来玄冰是误会了,我慌忙解释,“风砂的,风砂的孩子,托我照顾。”不知为何,玄冰闻言大大松出一口气。
“原来我们元灵也是可以生养的么!”我忽然想起可以问他这事。玄冰闻言走上前来看我怀中的孩子,他修长指尖轻轻拨开襁褓一角,怀中粉嫩嫩的小娃娃露出半边脸来。
“……”
“……”
二人俱是一呆。我是心潮澎湃,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忧愁,抬眼看玄冰,他却已是变了脸色。
“玄冰哥哥?”我小心问询。
“嗯?”玄冰反应过来,神色犹自不定,“我忽然想起有事要先去料理。”他神色凝重。
“嗯……那你去吧……”看着他这模样我挺担心,“小心点。”
“嗯。”玄冰望着我歉然一笑,风风火火消失在桃林深处。
我回首望着怀里目光熹微的小人儿,轻拍,努嘴:“天之骄女……你可是你娘的‘天之骄女’呢!日后我若说了你娘坏话,你可不能学给她听哦。”我朝着小人儿挤眉弄眼笑。
倒是我多虑,因为小人儿的娘亲此后再没回来找过她。
“哼,还说什么‘天之’,有这样对自己‘骄女’的么!”我抱着娃娃在桃林来回气呼呼走。
“阿娇……要不,我以后叫你‘阿娇’吧好不好?”我同襁褓里的婴儿商量。
小娃娃已经长大了许多,一双晶亮亮的剪水秋瞳倒似她的母亲。她用这双眸子望着我,绽出一个笑。我有些失神,当日伟——那个此生第一个唤我名字的男子——唤出那一声“翼”时,我可也是这样开怀地朝他笑?伟之于我,我之于阿娇……冥冥中似是一道轮回呢……我抱着阿娇的手紧了紧。
“娘……娘亲!”小阿娇啪叽着嘴往我怀里拱。
“啊啊!”我大惊失色,“我可不是你娘亲!”我慌忙撇清。小人儿望着我一脸不解。
“姑姑……对,我是你姑姑!”我望着怀中的小人儿眉花眼笑。小阿娇愣愣地看着我一会儿,也随着我笑。
“姑——姑!”她唤。
我朝她笑,心底里俱是温存——这个孩子,我想要对她好。
风砂仍是杳无音讯。我独自抱着阿娇走过许多地方,一方面是寻她亲娘,一方面是因为这头一回带孩子,我浑身上下居然是说不出的兴奋。今夜到了出云。我跃上断魂崖边的巨石上坐下,天边的圆月照得世间那么亮。
“睡吧。”我摸摸怀里的孩子。小阿娇摇摇头。
“……”我叹口气。“要不,姑姑就给你讲个故事好了。”我在石上侧卧躺倒,把阿娇放在脸畔,侧脸望着银月。
“从前……有个女孩子,瘦瘦小小,她独自来到这个世界谁也不认识……直到一天,她遇见了一个像这月亮一般清冷的男孩子,她的心就像这出云城,一下子被照得很亮堂……”
我瞥眼,看见这小家伙正目不转睛望着我。我笑着接下去道:“后来这男孩子带她来发现了这山石背后的圆月……那天晚上,那个像月亮一样的男孩子,第一次笑得像这月亮一样那么明亮。”我望着天边的月,不由自主挽起唇。回过神来看着小阿娇,淡淡地叹口气。
“那么后来呢?”怀里的小人儿眼睛乌晶晶发亮。
“后来……呵。”我转头望着小阿娇,笑:“后来这个月亮少年就走了。”
“没、没走。月亮在这里!”小人儿伸出小指头指着天边。
我摸摸她的头笑道:“月亮是在这里,但那个像月亮一样的男孩子却走了。”
“走去哪儿了?”小人儿满眼着急。
我摇摇头,满脸遗憾:“姑姑也不知道呢。”
阿娇听后满脸迷糊,继而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模样:“姑姑为何不去找他?!”小人儿不满嘟嘴道。
找他……?我怔愣。对啊,为何我不出去找他?我望着天边圆月怔忡。便是找到他……又如何呢?我回首勉强笑:
“好了故事讲完了,我们该睡觉了。”
阿娇乌溜溜的眼睛瞪着我,丝毫没有想闭上的意思。我伸指弹了一下她小小的额头,“乖,睡觉!”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拗了老半天,小家伙终是抵不过困意阖眼睡了。脱下我的衣裳给阿娇盖好,我伸展手臂抱头仰卧。月华似练,照得我的心果然是那么亮堂。“月亮少年”走了,玄冰——他也会走么?我望着那月。
今夜注定无眠。
玄冰离开三两天后回来了,看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我也就不去问什么。我把阿娇放在老桃树下的摇篮里,摇篮是玄冰扯藤条编的,在此之前我还不知道他有这手艺。
“阿娇乖,睡觉了。”我俯下身子对那小娃娃说。
小人儿拽住我的手,“阿娇要听月亮的故事。”
“月亮的故事?”候在一旁的玄冰讶异。
嗨……阿娇是把那个“月亮一般的少年”直接等同于月亮了。我怎么可能在玄冰面前提起他……
“阿娇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了。”我把阿娇的手拿开放进被褥道。
“阿娇还想听。”小人儿乌溜溜的眼眸望着我,“阿娇要听月亮君回来的故事。”我看着篮中小人儿良久,叹气。
“月亮君不会回来了。”
看着一池秋水黯淡,我不忍补充:“但阿娇可以去找月亮君。”
那秋水复又潋滟。“真的么?”
我笑笑,“真的!阿娇快些长大,长大就能去找月亮君。”我摸摸她的头,“现下快些睡觉!”我板起脸,“不睡觉的阿娇就长不大了。”
阿娇一听赶忙紧紧把眼闭上,严实得怕是撬也撬不开。我看着篮中小人儿发笑,回过头来,看见玄冰也正望着我笑。那眼神……怕是不比我望向阿娇的差多少。我赶紧回头,细细围着老树结出一个界。嗯,这便万无一失了。
为了照顾小阿娇,又不落下修仙,只得趁阿娇睡后去修罗殿。我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倒也无话可说。只是玄冰,也这般昼伏夜出……想到这一层,我看向他的眼神中就添了几分感激与歉疚。玄冰笑笑,未曾有片语。
机缘巧合得了一块上好玄铁,我乐呵呵跑去冶炼台将其煅成一柄长剑。玄冰听闻,跑来给这长剑用玄玉配了鞘。看着篮中小童抱着长剑不撒手,身形却还未及这剑长,我抚额。
“光顾着给阿娇备兵器,却忘记她才这点儿大了……”
“没事,不过几年光景,快了。”玄冰斜倚在桃树下看着我俩笑得温存。
“阿翼——阿翼——”睡梦中我的脸又是被一阵猛拍。
“阿娇别闹……”我把那手扫开。
“阿翼醒醒,是我!”那人把着我的肩可劲儿摇。
我睡眼惺忪,“风砂?!”眼前这红发妖娆的女子不是她是谁!“你可晓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阿娇有多想你!”其实阿娇还算不上见过她亲娘,这“想”之一字说来也有些牵强。
风砂打断我,“你看这像,画得怎么样?”
我这才发现她举着一幅画对着我,我眯眼瞧去——画中的女子,嗯……绝色。枕着黑色曳地长发,正闭着眼在桃花树下睡觉。
“嗯……这女子画的不错,倒是她这身后的落英似乎太纷扰了些。”我认真评道。忽然我反应过来,“你画我做什么!”
“你看像不?!”风砂嬉皮笑脸。
“好像也没你画的这般貌美……”倒弄得我不好意思。
“嘻嘻……那便成了。”风砂三下五除二把画卷好。
“你……这又是要走?!”我警觉。
“挣钱不易啊!”风砂苦大仇深模样。她欺身上前在我耳畔低语:“为了你和女儿的未来!”神秘一笑,一溜烟又不见了。我撇撇嘴,挠挠被她吹得有些痒的耳朵,瞧她这说的是什么混话!
“喂!你就不看看你女儿!”我忽然记起忙吼。
“来——日——方——长——”桃林里风砂高昂的声音回荡。
一日在修罗殿刚屠完一层妖,正自喘息间,半空中忽升起一团黄云。那黄衫黄帽的庆忌朝我作个揖:
“庆忌奉人之命前来送帖,请您签收!”
这没来由地谁要给我送帖?我收好杖把帖接过。这帖子裱的花碌碌的,打开里面龙飞凤舞写着字:
“女翼酉时于桃花庄静候驾临。”
这个“翼”指的可是我么?桃花庄又是个什么地方,这话说得怎恁地莫名其妙?我丈二摸不着头脑。这时帖后掉出一小张信笺,上面风砂的字迹我倒是认得:
“阿翼你在帖内留个名,现在快到桃林来,你一个人。我有好事等你。”
下面署名果然是“风砂甘霖”。这许久不见,风砂又要弄什么玄虚?我抚额。
“有事?”玄冰前来问询。
“嗯,阿娇她娘找我。”我接过庆忌递来的笔墨在帖上写下一个工整的“翼”,小黄人捧着帖又作个揖消失不见。
“我自己去去就回。”我看着玄冰一脸抱歉。
别了玄冰千辛万苦回到桃林,老桃树下果见摆着一坛酒,一封信。上前拆开信,又是风砂的字迹:“阿翼这酒你先喝着,我稍后就来。”
多时不见,这厮晓得先献礼孝敬了?我失笑。拍开酒坛,嗯……果然是好酒!我也就不客气,自斟自饮起来。桃林的花还是这般纷纷扬扬落不尽,我瞅着瞅着,眼前开始有些重云叠嶂纷扰起来。
“酒是好酒,就是后劲大了些……”咂嘴说完我已倒在树下不省人事。
头昏昏沉沉,挣扎把眼皮抬起来一看——绛帐红床……这是哪里?我爬起来……怎么回事,手脚竟被缚住了!大惊之下我看见自己一身红妆穿戴,更是惊疑不定。正紧打量着这贴满红“囍”的小房,有人就盈盈笑着推门进来了。我抬眸一看,好啊!那挑着桃花眼眸娇笑的人不是风砂是谁!
“你——”我怒目圆睁。
“啊呀阿翼,你醒啦!”红发女子殷勤笑着过来。“啧啧啧,你这样子,当真是美艳动人。”她笑着眯眼满意把我上上下下打量。
“风砂,你这玩的又是哪一出!”我怒骂。
“哎呀阿翼你别气嘛,我请你到我桃花庄上做客你也生气。”这女子反倒一脸委屈。
“有你这样把人手脚缚了待客的么!”我气结。
“还不是……还不是怕阿翼脑筋一下没转过来就要跑嘛!”风砂瘪着嘴望我。
“我为何要跑?!”我汗颜。
风砂听后大喜。“是啊,阿翼这样明事理,为何会在婚宴上跑掉呢!”她拍手笑。
婚宴?我听清了这词,“什么婚宴?!”我看见自己这身打扮,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阿翼签字画了押的呀!今日酉时就在这里同胡公子成亲。”
“什么!”我立时要拍案而起,奈何身不由己。
“别激动别激动……妆花了可不好。”风砂赶紧过来查看我的妆容。
“你你你……你这就把我卖了?!”我跌脚。
“卖?怎么可能……”风砂端着我的脸,“阿翼这样好的颜色,我怎么舍得卖。”红发女子眉花眼笑。“权衡之计,权衡之计!”她朝我挤挤眼。“这胡公子可是我认得最人傻钱多的一个了!他看了你的画像,立时就指名儿了要娶你!聘礼多的都吓死人呢!”
画像……好啊你画了我的像竟是这般用途!
“你莫急,没让你当真同他成亲。”风砂按住我,“等你们拜过天地,我收齐最后一笔,一定在你俩洞房前救你出来。”风砂看着我语重心长。“有了这些银子,我们天涯海角——对了还带上阿娇,自在逍遥,谁也别想找到。”风砂自顾自说得心花怒放。“只是要劳你委屈一下。”末了她可怜兮兮把我一望。
我已经气得翻眼说不出话……这混账东西!
风砂怕我还是要溜,仍不肯给我解开绳索,扭着杨柳软腰兀自款款去了。我坐在床沿一脸木然,这都是什么事啊……怀中传音螺忽然微震,想是许久没有音讯,玄冰担心来了。
“小翼?”隐隐听到怀里传来他暖暖的嗓音。
“玄冰哥哥……”我心里老大不高兴,“我被风砂抓去要同别人成亲啦——”
“……”良久,“你等我!”怀里传来最后的声响。
日渐熹微,我靠着床栏打了个盹。看这天时,怕是还有一时三刻就该酉时了吧……我叹息,没想到我翼也有干这种勾当的一天。一时又为那个花了冤枉钱的胡公子感到不值,一时又担心风砂要是没能赶在洞房之前把我救出去……正自胡思乱想,忽然一扇窗户轻轻打开闪进一个身影。啊咦,莫不成是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怎么反倒翻窗户?!我正腹诽——
“小翼!”是那人温暖和煦的嗓音。我抬眼一瞧,可不就是玄冰!
“玄冰哥哥!”我大喜过望。玄冰伸指示意我噤声,利索地给我解开手脚上的绳索。
“快走。”玄冰一手伸来牵了我。我犹自愣神间,玄冰已把我抱起翻过了窗台。屋外也张灯结彩,但什么人也没有,倒是不远处一幢房屋里人声鼎沸。“这边。”玄冰带我避开那处房屋。庄外树下,倒有人家拴着的两匹独角兽。我想也没想就翻身上马,玄冰一愣,也跟着翻上另一匹独角兽。他劈手一挥,斩断两条拴在树上的绳,两人催马便走。
生平第一次骑这独角兽,我心里老大不踏实,但情况有急,容不得想太多。两匹白兽呼啸而走,这样畅快的感觉倒真是刺激新鲜!我转头看身旁并骑的玄冰,粲然一笑,一时间忘了这是在“逃婚”。
“他们在那里!”
身后忽然有人高声道。我一惊之下,催马走得更急。
“阿翼……阿翼你别跑……”身后风砂似乎气急败坏。
“娘子——娘子——”
这气息奄奄的似乎就是我那尚未过门的“郎君”。倒换我气急败坏,手一扬一落,狠狠在独角兽屁股上拍下。这畜生一吃痛,把蹄一扬,我无处立身,一个倒栽葱地被甩下来。
唰——玄冰跃来把我抱过。此时两马正在过桥,玄冰这么一来便也无处落脚,两人就这么抱着滚落到桥底河里去了。两兽却头也不回,兀自过桥远去了。我从水里浮出头正想大骂,却被玄冰一手掩了。两人伏在桥底水草边,登时一行人马摧枯拉朽嘚嘚从桥上奔过,隔着老远还能听见风砂咧咧的骂。“呼——”我松口气,反倒躲过一劫。
听着那群人浩浩荡荡走的远了,我俩才从河里爬起来。这河水倒不深,只是没腰。我俩手脚并用地爬上岸来,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不由捧腹大笑。
“玄冰哥哥,你可是救了我呢!”我看着玄冰湿哒哒还滴着水的蓝发笑,“你这大恩我是无以为报了。”玄冰闻言咧嘴笑得灿烂,深潭一般的眼波定定望着我,似是等待我的后文。
“……”我有点后悔自己讲话这般不经大脑。啊!有了!我拍手。走到河边蹲下来拔起一束草,埋头开始编起来。玄冰好奇,凑前来看。
“成了!”我三下五除二地打结收尾。
“这是……”玄冰端详。
“哈哈草戒!小翼用这长命草编的一枚草戒!”我咧嘴笑。“长命草又叫缘分草,还叫情……总之戴着是可以保佑玄冰哥哥长命百岁的!”我这一副得意模样就差没邀功请赏。玄冰笑着接过去看。
“有言曰:无以为报,当结草衔环。‘衔环’嘛,就得等到下一世了,这一世我给玄冰哥哥结个草环还是可以的。”我嘻嘻笑。
玄冰也觉得有趣,真就把戒指往中指上戴去了,没想到环编得太大,一抬手竟滑了出来。
“哎呀!要不……我再编一个吧!”见状我急红了脸。
“不用,这只戴着就刚刚好。”玄冰朝我伸出大拇指,碧绿草戒可不正稳稳套着。他咧出了小白牙,他的笑仿佛晕在了身后的阳光里……
“啊!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免得风砂她们又找回来了。”我仓皇提起正事。
“走,我带你去他们找不到的地方。”玄冰一脸狡黠,灿如千阳。
他过来携了我的手,我也任由他牵着,一齐在夕阳下奔跑。就这样,仿佛可以直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