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越歌》九天霜

10、扁舟昨泊 你要继续试

　　在很多年、无数个寂寞的日子里，你那时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带给我的实在太多，即使日后你黯然离去，即使你我恨不得永不相见，我依旧想让你知道，那时候的你，对我来说，是无边汪洋中那叶扁舟，会为我停泊，为我沉没。那段回忆足够我的余生不再恐惧黑暗……
　　7.扁舟昨泊
　　所有的事情，不管放在当事人的心中是多么的肝肠寸断，痛苦不堪，在别人的眼里都不过是无关紧要，与己无尤。
　　当日，周太妃死得何等惨烈决绝，后宫众人均是心有戚戚，身为母亲，能为女儿做到如此地步，当真令人敬服。然而身在皇家，身为太妃，不思为主上君王排忧解难，反而以命相胁，以后宫的身份妄图干预前朝之事，在许多人眼中又何尝不是莫大的罪过。周太妃之死，将久安公主留在了北梁，让她免于受颠簸流离之苦，免于遭背井离乡之难。久安公主在宫中却也从此陷入尴尬境地，虽然依旧是尊贵的金枝玉叶，却再也没有亲生母亲的呵护，太后和皇帝的暧昧态度，会使宫中人不敢随意讨好，久安公主的光华便该被理所当然地淹没，待到下降的年纪，也不会有京中权贵人家愿意或者敢于迎娶一个曾经被指定却最终以如此方式逃避外嫁的公主。
　　最初几天，周太妃的……宫里尚有久安日夜痛哭。如今春日已至，正是一年中最和乐吉祥的时节，长吉公主即将远嫁，后宫或许也会再添新人，久安便被婉转劝回自己的宫内，不被允许继续服丧，宫人也无人再敢提起此事，两座宫殿瞬时变得廖落。
　　与此相反，孙太后的德馨宫内却是热闹非常。孙太后身着华服端坐中央，脸上所施的脂粉极其巧妙地遮盖住了脸上的皱纹。皇帝赵剀身着常服坐在右侧，意态懒散，听着太后与伏婕妤、姜美人谈论宫中之事。姜美人穿了玫色外裳，发髻上斜插一支梅花心样的簪子，衬着微微晕红的面颊愈显娇艳。伏婕妤披了一件浅蓝色长衫，头饰均很简素，别有清丽之态。
　　“伏婕妤。”孙太后开口唤道。
　　伏婕妤忙站起身来：“臣妾在。”
　　孙太后打量着她浅笑：“你进宫也有一些日子了吧？”
　　伏婕妤颔首：“回太后，臣妾进宫已有一年了。”
　　“一年……”太后慢慢念道：“时间果真是快，昨日还是承欢父母膝下的小女儿，今日便已经是天子的妃嫔了。”
　　伏婕妤细言细语：“多蒙太后皇上垂爱，臣妾服侍宫中，家中父母也是与有荣焉。”
　　太后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又转向姜美人：“你也有一年了吧？”
　　姜美人面浮喜色，正欲开口，却听赵剀言道：“启禀母后，云絮她比伏婕妤还要早上三个月呢！”
　　姜美人面色含羞，微垂了头：“皇上好记性。”
　　“你们二人进宫已有一年之久，却一直未曾为皇上开枝散叶。”孙太后轻轻摇头。
　　二人悚然，跪地而拜：“臣妾福薄。”
　　“皇儿，”孙太后并不顾视二人：“如今长吉待到天暖时分便该嫁去南晋，宫里又要寂寞一分，不知皇儿做何想法？”
　　赵剀轻啜一口茶水：“母后可是想召郡王女眷入宫么？”
　　孙后一笑：“女眷入宫不过是一时，又有何用呢？”又视伏婕妤，“你父兄也该回京述职了吧？有得见父兄的日子，也还是好的。”
　　伏婕妤的脊背陡然一僵，叩下头去：“臣妾多谢太后皇上体恤，只是臣妾既为宫妃，便应时时事事以君主夫主为先，父兄是臣妾的父兄，却也是外臣，臣妾又怎敢私见外臣。”略略抬头，见太后的面色和缓了一些，膝行向前一步，大胆言道：“如适才太后所言，如今后宫之中确实冷清，臣妾与姜妹妹福薄，迄今不能为皇上生育儿女，臣妾愚见，不如扩充后宫，新选美人。”
　　孙太后脸上这才绽开些许笑意：“伏婕妤果然懂事。”
　　旁边的姜美人不敢出言，只是暗暗剜了伏氏一眼，伏婕妤恍若未觉。
　　孙太后又道：“长吉出嫁之后，宫里的女孩儿可就剩久安一个了，本宫膝下寂寞，恰好本宫娘家的侄女怀萼已经十八岁，哀家想将她接入宫中做伴，皇儿觉得可好？”
　　赵剀微微一笑：“自是妙极，只是太后的娘家侄女，万万不可薄待的，儿臣以为，不如就已美人为号。”
　　“臣妾何徳，怎敢忝居人上。”伏婕妤垂头言道。
　　“那便封为婕妤吧！。”赵剀向太后拱一拱手：“儿臣还有奏章要批阅，今日就先告退了。”
　　赵剀走后，伏婕妤与姜美人陪太后聊了一会儿天之后，也就告辞回宫了。
　　两人在德馨宫宫门口分开，姜美人狠狠扯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似笑非笑地看向伏婕妤：“今年春天可真冷啊！”
　　伏婕妤淡淡一笑：“姐姐既有皇上的宠爱，难道还会缺几件衣服几筐炭吗？”
　　“衣服和炭只能暖得了身子，暖不了心。”姜美人不依不饶：“什么膝下寂寞，为何从没见过她给任何一个公主好脸色，又何曾尊重过皇上身为君主的尊严，我本来出身微贱，比不过人家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可是婕妤妹妹就不一样了，人家刚来的就和你平起平坐，保不齐日后还要再升一级。这知道的呢，是太后娘娘为自家侄女争名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伏老将军做事不合皇上的心意，连累伏婕妤也失宠了呢，还亏得伏婕妤在太后娘娘面前百般讨好！”
　　伏婕妤藏在袖子里的手倏得抓紧，面上更添苍白：“本宫不知什么连累不连累，只是知道在这后宫最重要的当是皇上的情分，若是得不到，施展百般本事也没有什么用！”说完带着宫女转身离去。
　　“美人。”伺候姜美人的小宫女怯怯唤了一声。
　　姜美人脸上原有的挑衅之色已经瞬间消失，她的唇边向上勾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回宫。”

　　一缕香烟从雕炉中袅袅升起，盘旋成错落的姿态缓缓向高空中散去再消失掉。
　　凌晓从小便闻不惯这种经过雕刻的味道，此刻更是有些头晕目眩，却丝毫不敢大意，她偷偷揉了揉已经跪得发麻的膝盖，向左侧略略移了移身子，侍候在书案一侧的冯友茂狠狠瞪了她一眼。凌晓垂下头，不敢再动。正在书案前奋笔疾书的皇帝赵剀却没有丝毫反应。
　　过了许久，赵剀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抬起头来看向一直跪在下面的人：“你就是长吉身边最得力的侍女？”
　　凌晓颔首：“蒙公主垂爱，不嫌奴婢蠢笨罢了。”
　　“我听说，你愿意做公主的随嫁女官，陪公主嫁入南晋？”赵剀又拈起笔来，继续书写。
　　“奴婢愿意为公主送嫁至南朝。”凌晓朗声答道，并无半分迟疑。
　　赵剀笔下顿了一顿，端起手边的茶杯，“冯友茂，这茶凉了，给我换杯新的来。”
　　“是，奴才这就去。”冯友茂赶紧端了茶杯，弯腰走了出去。
　　赵剀的目光重又回到凌晓身上：“送嫁？”
　　“是，”凌晓略顿了一顿：“请皇上赎罪，奴婢恐怕无法一直在南晋陪伴公主。”
　　“叫你一个女子背井离乡的确不易，只是若作为公主身边的女官，也算是莫大殊荣，难道你还敢抗命吗？”赵剀脸上已有不豫之色。
　　“公主知晓奴婢的心意，不会为难奴婢。”凌晓抬起头来，她的眼中有隐隐的泪光，正视赵剀的眼睛：“何况景德元年的初雪还没有落下，怎敢不看一看大好春色就走？”
　　赵剀内心一震，过了良久才又再次开口：“落过的雪已经化去，没有什么值得再看。”
　　“雪虽已化去，可是雪中的红梅却还在生长，愿流尽最后一滴血泪，让它娇颜如初。”凌晓的眼中有极亮的光芒，声音虽然不大，却是无比清脆坚定。
　　“红梅若是知晓，春雪便定会轰轰烈烈再下一场。”赵剀微笑接言：“你们的事情，做得很好。”
　　“请陛下告诉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凌晓惊觉：“奴婢会按照陛下的吩咐去做。”
　　“皇宫之中，人人自称奴婢，却无人将朕视作他们的皇帝，你无需太过刻意。”赵剀的声音温润如四月的溪水。“朕想知道，你可以做到什么。”
　　凌晓心中的紧张散去不少：“您是皇帝，总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天子。”
　　“你懂武艺？”赵剀问道。
　　“懂得一点。”凌晓点头：“虽然不精，但是足够保命。”
　　“好，”赵剀站起身来：“此次从南晋归来，我要你去岭西伏家一趟，趁着伏逍父子进京，打探一下伏家内部的情况。”
　　“凌晓知道了。”
　　“凌晓，很好听的名字。”赵剀犹存淡淡笑意。
　　凌晓脸上微有晕红之色：“多谢陛下。”

　　已是深夜，一袭黑衣从皇帝寝殿翻身而入：“陛下。”
　　此刻殿中已是半点光亮也无，赵剀却似丝毫不曾入睡，自床上坐起：“上次交代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黑色身影僵住：“奴婢无能，被她逃了。”
　　“你听着，”赵剀的声音冷峻如刀：“这件事暂时无需再做。这几天，你要继续试探伏苓，留心观察她的反应。”
　　“奴婢遵命。”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可能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