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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中花 他垂下眼, ...

  •   清晼自慧妃处出来,扶着侍婢雪霖的手一步一步自青方台的台阶下来。她望着银河迢迢暗度,只觉得今宵梦寒。

      雪霖在她身边轻声提醒:“殿下,王爷在前方碧渠荫处。”
      清晼听罢只微微颔首,未言其他。此刻,她的眼里只盛下一段软软的柔光,似嗔似怒,叫人摸不准她当下所想。

      雪霖乖觉地领着一干侍婢侍从退下,只在不远处守着。
      清晼取了一盏宫灯,掌灯步入碧渠荫,与慕昭安并肩而立。不知她手中何时多了点鱼食,随意往池中撒了点,池中的鱼儿纷纷涌上前来争夺鱼食。

      她静静地看着那些鱼,突然开口:“王爷动作倒快,才一顿膳食的工夫,已经偷天换日,人去楼空。”
      慕昭安并不诧异,只淡淡接话:“殿下既然已知昭安所为,自然明白她的去处。”言毕,他侧首想看她的表情,却只见琉璃簪下她一脸的清冷以及未盛开在眼底的冷冷笑意,不由地自心底生出了星星点点的不明情愫之意。
      他伸出了手,握住了清晼的,望着这满池的月光,半玩笑半请求似的开口:“不知,清晼的心里何时可以有昭安?”
      清晼闻言暮然间一惊,却没有收回被他握着的手,只茫然地和他一起望着前方,缓缓道:“或许,早该心心相印,却因为隔得太远,始终存在阻碍。”

      心心相印。
      慕昭安的嘴角微微一动,他的心,她的心么?此时此刻,他似乎不想再言及其他,只与她并肩而立,享用着鲜少的这段旖旎静谧时光。或许是碧渠荫的湖水清冷,或许是送走米悦君的事让他的心有些许的冷颤,又或许,他们彼此已经冷漠了这三年,明明早该相爱,却一直相欺。或许,或许。

      却不知为何,此时,他的脑中突然间浮现出另一张含泪决绝的脸,虽时隔多年,却依旧清晰如昨。那双妩媚清亮的眸子似熠熠生辉,盘踞他脑中多年,挥之不去。

      而清晼,似知道慕昭安所想,只慢慢抽回自己的手,侧首看他。
      身侧的男子那么高,她每次都需要微仰首才可以看清他眼中的情绪。她嫁与他时,才十七岁,如今已过三年。而慕昭安年长清晼十八有余。他们的人生中间有十八年没有交集,存在着难以言明的过往。可慕昭安的容颜,不知是驻颜有术还是为何,依旧风度翩翩,看似年及弱冠。二人并肩而立之时,他人看着都会艳羡,分明是一对神仙眷侣。

      慕昭安眼见着她抽回手,也不恼,只问道:“怎么?”他稍一低首。望见丽人霎时间又恢复了清冷之态,不由一怔,又问道:“怎么恼了?”
      清晼一笑,随手将灯拿着,是打算离开的姿态,星眸暗沉,沉静决绝,却音色优柔:“王爷,若你心系她人,何以与清晼相爱相守?清晼自知你多年恨意深种,娶我更是为了秦兰瑄,因而日后,”她神色萋萋,只顿了一顿,在转身离去前,道,“若有一日,你我因各自立场不同,若来日需兵戎相见,王爷可别怪本宫心狠。”
      闻言,慕昭安怔住,他未曾料到她知道,她居然知道!
      这一刻,他的心竟然抖得厉害,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忍了这么久,这么久,居然还是被看穿。
      真要忍不住冷笑,郑家人真心可怕,清晼不过年及二十,却已经如此厉害,这种厉害令他心颤,惊慌却也欣喜。

      湖面还是不静,依旧有鱼儿来回游动觅食,波动映照着慕昭安的心绪。
      他慢慢握紧拳,以平复胸腔内的震颤。何以解释那些惊惶和不甘呢?他忽然间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坚持,可是兰瑄…他垂下眼,盯视着自己的青蟒暗纹官靴,官拜一品,掌管吏部官用和部分兵力,御赐德清王,妻为皇后所出之女…还要如何显赫呢,还要再怎么声势滔天呢?他在龙陵朝中已经贵无可贵了,可为何,心依旧这么空。

      忘记不了兰瑄在怀中的感觉,这样虚弱无力地毫无挣扎地微笑地死去,纵使他身傍绝技,依旧救治不了心爱之人。而床畔躺着新生的婴孩,皎洁的鲜嫩的脸庞预示的却不是希望,而是兰瑄的死亡。
      临去前,秦兰瑄恳求慕昭安庇护她一双儿女,她在听到他颤抖着的允诺后含笑阖眼。秦兰瑄是大将军王潜的妻子,却心心念念地将她的禾徴以及幼子王释转托于慕昭安,要他教他们一身绝学,自此可以自保。

      当年秦氏一双姐妹,贵为前朝太守之后,妹妹兰瑄嫁于羽林军统帅王潜,而兰玥嫁入宫中,是为兰贵妃。
      慕昭安虽痛惜兰瑄最终所选不是自己,但依旧遵她遗愿,以将军府首席教师的身份悉心呵护禾徴和释儿长大。

      禾徴容貌颇得母亲真传,生得一副清丽脱俗的样貌,也因诗书教化,气韵温婉,不失大家风范。而她到底是王家的女儿,有父亲王潜隐忍坚持的个性,从小为了练功,不知得了多少伤痛,却仍旧咬牙坚持,所擅玉指术,其威力不容小觑。

      胞弟王释,容貌虽没有姐姐那般得出色,但在功夫的造诣上,更为超群,因而效力于兵部,成年后,他更是遵照圣意,娶了河间王爱女,随她驻扎西北碧川。

      兰瑄一生,最是不甘落于人后。她嫁于王潜,喜他平和不爱争辩争夺的性子,也忧心于他甘于平庸不愿主动为儿女谋划出路的性格。慕昭安知晓她心意,不忍心不成全。

      那么,清晼呢。
      慕昭安在心里问着自己。
      三年的冷淡生活,丝毫没有减损她的容颜。清晼生得很美,继承了罗皇后的孤洁柔婉,性子端肃冷柔,是慕王府当家女眷的不二人选。

      郑清晼自小就深受帝后恩宠,不似别宫帝姬,成婚后更是在宫内独设鸢明宫,独获恩宠,由此可见一斑。

      身后有灯盏轻晃,慕昭安只略一挑眉,随即一笑,柔和客气,回转身客气做了一礼:“殿下素来面冷心热,这回是让郡主受了委屈了,昭安在此给郡主赔礼道歉了。”
      荆棘闻言只略一撅嘴,青涩稚气,略含半分执拗英气,熠熠生辉的眸子暗含倨傲,轻哼一声,才道:“王爷客气了,是荆棘自己莽撞,因而惹了长公主殿下不快。荆棘认罚。”

      慕昭安闻言只略一笑,轻轻叹息一声,话音一转,温言道:“郡主此时想要出宫回别馆休憩怕是不能了,宫门应已经下钥了。不如留居鸢明宫偏殿月圆轩,地方雅致清净。殿下应该会应允。”
      荆棘本能地就想着回绝,却也想着此刻出不了宫门,若要出宫便得禀告紫荆宫秋信宫,心下便略觉得不合适,因而欠身作了半礼:“劳王爷费心了。”她心里略觉得不安,深知此番计划需要清晼配合才能多添胜算,但清晼对慕昭安的忌惮更令荆棘心惊,是以今次慕昭安出言挽留,叫荆棘猜不准他心内此刻所想。

      碧渠荫此刻冷月皎晖,映照着宫灯随风轻微摇曳的微光,亦掩映不住他手中明亮的珠光。
      慕昭安伸出手,双手奉上一对夜珍珠,对荆棘道:“适才听闻令堂将逢芳诞,昭安为表心意,特地寻来一双晖影夜明珠,想来还入得了眼。烦请郡主赏看。”

      纵使荆棘平日里再怎么爱玩闹的性子也知此番计划有多受父王族人重视,因而沉吟须臾,接过夜明珠来,细细看着,那夜明珠光在手心一瞬一瞬地散发柔和光泽,凝和光润,必然是上等佳品。

      她还是露出一贯天真的笑颜来,对慕昭安欠身作了半礼,笑声宴宴:“王爷此番盛情,荆棘自当心领,只是这明珠是王爷赠予母妃的生辰贺礼,自然应当由王爷参与宴礼,亲自赠予更为合理。”

      慕昭安听闻只略一沉吟,淡淡回道:“原该本王亲自送贺礼到府上祝贺令堂芳诞,只是刚得陛下示下,需去津昌数月,查核津口官盐贸易一事,恐不能参与寿宴,烦请郡主替本王向河间王妃请罪。此外,今夜昭安恐也不能作陪,陛下宣诏,清硫宫有要事相商,郡主此刻若累了,可先回月圆轩,那里已经打点好。”

      荆棘听罢略一愣,只得道谢,接过贺礼,半欠身作了礼,随身旁侍女往鸢明宫方向走去。

      月圆轩清静安宁,虽是偏殿,却也宽敞。荆棘却是好动的性子,虽是皇城境内,规矩森严,她却依旧不改活泼的性子,趁守夜侍女打盹,偷溜出屋子,想去后院纳凉。

      观茵苑是鸢明宫的后花园,南接偏殿月圆轩。荆棘过去,倒也便宜。她看着苑里种了好些夜明花,在静夜里发出幽微的光来,不禁欣喜雀跃。早就听闻这是慕昭安从千竹国移植来的聘贺之礼,示以他千竹民众爱戴之心。
      荆棘不禁又叹口气,小时候她就羡慕清晼,最得帝后宠爱,却依旧可不骄不躁,当得贤明自持的公主殿下。可以说,只要在龙陵朝,郑清晼要什么都是唾手可得,夫君亦是待她相敬如宾,可有时候,荆棘却也还会觉得,清晼心底并不真正开怀。
      因清晼生性端肃,因此连她的鸢明宫乃至而后的慕王府上下都也是不苟言笑的家风。而荆棘虽生于京畿,却因长于西北,性子明艳活泼,又爱笑爱闹,她一来京随父随夫述职,便是鸢明宫的欢乐之时。

      夏夜里暮色寂寂,偶有蝉鸣声,鸢明宫素来宫规严格,各宫人都各司其职,此刻的观茵苑却不知为何没有半个侍人。荆棘自幼习得轻功心法,又是崇尚魏晋之风的洒脱不羁的性子,到了宫闱禁内亦是如此,爱纵着性子踏沿着枝丫飞荡游动,绿茵茵的草木伴着夏风很是舒爽,荆棘畅快地险些笑出声,踏叶寻乐的游戏没有玩够就发现了端倪。

      “曾经劝你躲离是非,哪怕就是待在王府也是好的,如今宫内需肃清不少人,你何必沾染。”清润温和,是太子郑濂的声音。

      他怎么此刻在这里,饶是荆棘再爱玩闹的性子,也是愣了片刻,噤声了。

      而后就听见清晼道:“皇兄的担忧臣妹懂得,只是皇嫂一道密令,召得臣妹不得不归。”
      郑濂闻言沉默须臾,缓缓道:“禾徴的意思我倒是明白,她是担心势单力薄,万一策动变化,阖宫顾虑着你,不必要的纷争可以省掉些。再者,她心知你对王爷情深义重,才不想你抱憾。”

      清晼心内冷冷一笑,语气倒是挑不出错的柔婉:“皇兄多情,福泽紫荆宫上下,爱重太子妃,亦是疼惜香良娣宁良媛,京畿内外多少女子倾心。臣妹这里,倒成了寡义薄情之人,如今倒是希望皇兄再多纳几人,如今宫内要整顿势力,私以为皇兄不必忧心,动的只会是外姓。郑家江山当属郑家人坐拥戍守,因而肃清门户是该为必然。而后如若需腾空了鸢明宫,臣妹也乐得清静,闲云野鹤,游历川蜀,亦成趣事,若寻到心静之地,看破红尘倒不是不可。”

      郑濂听了却似乎是极为震颤,他望着清晼,只不信道:“原来你存了心要剃发去当姑子,那慕昭安有如此好么,你要如此死心眼,他素来心里想着不该想着的人,下了朝就是出门流连花街,要不是他有开国之功,政绩尚可,估摸着父皇早就掐头去尾,料理了他了。”

      这话说着是有分量的,清晼听着暗自苦笑,荆棘在枝蔓后听得心惊之余,还是耐着性子听清晼道,“皇兄的话倒是新鲜,如若不是他有开国之功,亦不会生出这些许的是非来,到了如今要被肃清势力的地步。”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菱唇微抿一抿,终于还是笑起来,清婉疏朗,声音里却有止不住且要溢出的苍凉。

      “皇兄自小便呵护清晼,如今整顿之风势如破竹,自然会为清晼担忧。可玉指术不止皇嫂一人会,奇门遁甲亦不止王释将军一人绝学。因此,清晼自有法子可全身而退。”玉指指节轻叩桌板,发出细致温润的回响,她抬首,似乎还是那个清清淡淡倔强矜贵的她,却是如此笃定冷绝,有一刻,郑濂几乎要被她眼中的微光引致出一直压抑着的疼惜爱怜:“清晼,如若你我并非兄妹,非皇家后嗣,你会不会…”

      你会不会愿意,跟我走。
      郑濂几乎要问出口,可是他太怕了,怕这份深藏内心的情被人笑,被人嘲弄,尤其怕,招致清晼的不屑和轻视,因而,他深觉徒然,只顿住了口。

      他自小在皇城内长大,虽不是罗皇后嫡出,但他母亲兰贵妃亦是前朝太守秦门之后,因此虽然关于太子之位尚有争议,然而族人个个对他期许殷切,他自是刻苦严格,严以律己。可他在自己在意的这一切面前,是那么无力。

      无力保护他的心爱,却要另娶他人为心爱。
      当中滋味,只教人难言。
      然而此刻,唯一难以隐忍的,便是多年的韬光养晦下,想要爱护她的心。

      不伦情。
      不伦爱。

      窗外枝蔓后掩映着荆棘惊惧颤抖的身躯。
      有一瞬间她惊疑自己的耳朵,惊疑自己的心。

      是了。
      一切皆是错付。

      曾几何时,她被议为储妃,却因和郑濂皆出自郑家皇族,即使二人并非血亲,亦不得礼教容许,因而作罢。
      犹记年少的午后,泽兰花叶蔓蔓,日晖曛曛,荆棘曾在园中举剑而舞,而他吹笛相和,如斯美景,再难现。

      她舞的是她母妃苏氏教的离思情,出自璟林山庄,那是舞给悦己之人的,自她嫁于王释,随父亲戍守碧川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舞过了。

      荆棘素爱温润沉稳的男子,因她这样伶俐好动,而郑濂却是静默淡定,一动一静,自被她认定是天地良缘。不料他,原来从未爱过她,他内心的真情和疼惜却都赋予了清晼。即使,即使他和清晼因有着血脉,不可一起。

      菱幔窗内。
      一豆灯火下。
      清晼静默地望着郑濂。

      她只轻轻地摇了摇头,缓缓说道:“皇兄,这一声,是臣妹该唤你的,你当得起。”
      眼神里的柔婉与冷静交织着,却没有半点情思。

      郑濂只觉得呼吸一滞,当下说不出半句应对,他只觉得自己蠢,为何藏了这么久的秘密,要在此刻吐露,因而只是苦笑,忽而觉出自己连不甘心的权力都没有。

      他深知清晼性情,此番说了这句,想来便已经存了绝他心思但要护他周全的意味,垂目思量,暗涌翻滚,他的泪终是忍不住盈眶,伴着星眸暗沉,里面一片凄清,明明灭灭割不断的丝丝缕缕,清晼是他心心念念的梦,年少时艳羡她的自如自在,如今益发在意她的开心失意。可从最初到现在,他们彼此间都因有着血脉而亲近,亦因血脉而无法有更多的关联。

      就好似窗外花卉,无时无刻不在印证着她与他人的姻缘既定。夜明花星星点点,摇曳生姿。而她,坐在殿内,沉香书案彼端,与他对望,却是如此之远。

      郑濂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只道,清晼,如今,莫若随我安排的人走,方可保全自己,他若存了不该的心思,你不必再面对两者取舍的尴尬。

      她只默默看着他,温和冷静,语气平缓:“可皇兄,总要有人稳住局势。”

      郑濂倏忽间伸出手,从书案那端过来,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我不想你有半点差错。如若,如若我还有一口气,半条命,我都要护你周全。”

      他看着她轻轻闭了眼,细密微翘的睫毛轻颤,似极为抑制地控制着胸腔里的震颤,半响,只听得她优柔温婉却又坚定的一句,皇兄,能稳住慕昭安的,真的只有我郑清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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