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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难圆 安天秀。 ...

  •   茵茵碧波,紫薇花影,五月初九恰逢晴日,因而,少不了赏景的游客。
      白眉山的月落寺的紫薇道上景致如画,映山秀水,汨月江畔流水泱泱潺潺,配合着两岸仿若游龙的林荫道,盘踞着向上,缠绕成盘山之路。

      说是山,其实也不尽然。白眉山之所以安立于世,不过是因为它的普通。不起眼,小,没有络绎不绝的香客,安静,足以让人舒心。

      一顶精致的暗蓝色软轿在月落寺前停下,有侍人掀帘,轻声道:“大人,慢些。”

      柳允卿扶着侍人的手从暖轿中出来,玉簪束发,只着了素淡的青色的褂子,外罩了见颜色稍深的青色纱衣,连官靴都换了。此番模样,倒真像是闲来无事,前来看热闹的贵公子。

      他跨出轿辇,立于寺前,瞧见寺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柳允卿素来不爱嗅这般隔绝尘缘却依旧落俗的味道,但今日,他闻了,也仅是一蹙眉,随即便笑开了。

      步至寺门前,早有一僧人静立,似已静候多时。僧人见柳允卿前来,便双手合十,极简单地行了个礼,道:“柳施主,请随我来。”
      于是,柳允卿并一僧人向寺内走去,连侍人也未带一个。

      僧人带着柳允卿绕过庙宇,后面竟有一列厢房。而二人穿游廊而过,到了□□中的一棵柳树前,那僧人便退下了。

      柳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刻着棋谱,零星地散布着些黑白棋子,铁观音的清茶香气袅袅:令允卿觉得自己简直是错落梦中之人。

      一道柔音打断了他的幽思,话者是位的女子,只一身杏色云衫,却自有一番夺目的气韵,使人移不开眼神。

      她说的是:“大人总算来了。”
      允卿道:“路上有些事耽搁了。让殿下久候,臣下领罪。”
      那女子宽和柔婉地笑了,却莫名的清冷寡淡。她正是清晼。

      见柳允卿拘谨,清晼方道:“大人请坐,不必多礼。”话毕,还提起在暖炉上暖着的壶,给他的杯里续了点茶水。

      柳允卿惶恐地接过,心中暗暗称奇,早就听闻清晼公主清冷孤傲,生性端肃,谁料倒也是不着痕迹的体贴。对于他迟来之事,不予追究。她眼中也没有那股传说中的傲气。

      他在心中暗暗思衬着,初时秘密接到鸢明宫的信件便已叫他诚惶诚恐,奈何不敢得罪长公主,方来赴约,今次一见,却心内暗暗地兴奋着庆幸起来。

      然而柳允卿是何等稳重沉着的人。
      他幼时陪父母一道遭遇家变,又因亲妹慧妃柳氏的获选入宫又得蒙圣宠而重获皇室的优待,柳允卿心内便暗下决心,想要以才学实干一朝扬眉重振柳家旧年家威气象,此刻公主传唤他来,他便隐隐感觉到,或许此次,有了好的时机可助自己一臂之力。自己多年的夙愿未果,不就是从未在皇室之中缺乏靠山吗?

      柳允卿忍住心内的笑意,敛住惊色,转而稳稳地坐下了,又听闻清晼道,“听闻大人三岁通晓汉文,六岁熟读千竹文咏灵文文献,十二岁遍已成京畿下棋圣手连老先生关门弟子,才名远扬自不在话下。本宫很是钦羡有学识的能人,如今大人既然来了,便陪本宫下盘棋吧。”

      柳允卿只笑着自谦着,笑称清晼谬赞,但也应允道:“臣下也曾听闻长公主殿下所善书画,更精于对弈,今次得以一观,自是不胜欣喜。”

      清晼见柳允卿似是默许她的意思,便直接开口道:“本宫此次约见柳大人,是有要事相商。”
      “殿下请吩咐。”
      “月末去慕王府点账,听闻王爷说起柳大人,本宫便十分倾羡大人的谋略才学,”柔音曼曼,清晼听着柳允卿诚惶诚恐的“不敢不敢”,淡然道,“只是柳家前朝本是名门望族,却临了险遭前朝权贵灭门,幸得父皇母后庇佑,方得安生。我本深居后宫,不宜妄议朝政,可深知身为皇女,亦有责任需护得郑姓江山安康无虞,今次朝势势力多分,父皇也不过才坐拥这龙陵王朝二十年,当中调停,甚是苦费心力。柳大人少年英才,因此本宫暗自猜想,大人亦有一颗赤胆忠心,只是不知,柳大人可愿追随本宫,护我郑家江山?”

      棋子起落间,黑子白子各占上一半棋局,该允卿下子,他倒无所适从起来,犹豫十分。黑子久久不落。
      一只纤细柔腻的手拈着白子,伴着一声极清脆的“叫吃”,允卿眼睁睁地看着黑子被吞,不由惊道:“殿下…这…”

      清晼又笑,目光柔和却又分明露出几分慧黠,她也缓缓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大人莫要忘了。”
      柳允卿心内疑窦未消,自是思量过后决心追问:“柳某一家得幸于皇家庇护,自该肝脑涂地,以保殿下安危。只是不知,慕王爷是否参与其中?”

      星眸暗沉,她不过一笑,唇边依旧是柔婉的模样,却更有几分慧黠,不答反问:“听闻柳大人尚未娶亲,不知有何意向?世间女子,或有庸脂俗粉,或有恃才傲物之辈,以本宫看来,姐妹之中,玉潋妹妹极是出挑,虽自小得父皇母后照拂,又有静妃抚养,却难得从不自傲,素来谦和有礼,温文尔雅。她如今尚未婚配,父皇有意寻得位好女婿配她,只可惜了她非郑家亲生,如若要婚配,也只能寻个中等人家。父皇为此甚是挂心,母后也允诺了会好好寻思,有一日找了本宫闲话时提起,本宫便举荐了大人。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茶在手中早已变温,柳允卿闻言只急急地喝下一口,想要以此压解心绪,却在此刻,觉出茶水滚烫。他放下茶盏,谦恭地起身,抬手微展外衣前摆,而后闭眼俯首。

      事后,侍女雪霖曾问清晥:“殿下,那柳大人是慧妃嫡兄,慧妃虽从未与咱们鸢明宫交恶,亦素来不占惹是非,可她从不归属于东西六宫任何一方,柳家…可信么?”
      清晼思量道:“棋局已布,棋势已成。下棋,单靠聪明不成,还要凭那几分运气。既已下子,木已成舟,势如破竹,怎可犹疑?再者…”她略顿了顿,道,“柳家只有他一个儿子,冲破天的事只有他能顶着,豁出去的事有本宫兜着,如若是汶哥哥,他可做不到,从小时候起,他下棋便习惯随意弃子变换招式不受规则约束。咱们抢了先机,因而柳允卿没得选。”

      雪霖听罢便道:“殿下心中既然自有谋略,奴婢便也明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只是王爷…”

      雪霖没有说下去,她略看了看清晼的神色,见清晼闻言只黯然,雪霖便只有噤声退下。

      ***********************

      慕昭安心里其实还有些许米悦君的位置。她虽然不是他心爱的女子,却是他怜爱的女子。家世不俗,人若芙蓉,姿容婉和,腹有诗书,论起来,是不错的女子,只是遇到他这样薄情寡义却尚有一丝良心的男子,作为依附,不知是劫还是福。

      他仔细部署了人,入了尚司署,替出米悦君。

      米悦君是在傍晚时分出了尚司署的,被人秘密安排了住处沐浴更衣,子夜时分被带到宫内隐秘处,会见慕昭安:“王爷。”

      她只唤了一声便已经泣不成声,跪了下去。
      本以为自己已经出不来这尚司署,至死都会被困在四方天里,但此时此刻,眼前的男人,她的夫君,她所仰仗的男子,曾许诺过她,总有一日是会出谋划策带她出宫的。总有一日。
      凭借着这个信念,任凭铁面郎官如何刑罚拷打,她始终咬紧牙关,不曾透露旧时计谋半点,更何况她家兄长米明列尚在,断不可再有何差池。

      而如今,他救她出来了,虽未洗血她的冤情,但只要他还愿意保她,米悦君就觉得心里尚有一丝甜意,可敌过之前的哀苦。
      但,要为难她的人,是他的妻。
      如何,如何呢。

      慕昭安看着眼前身量纤纤弱若无骨的女子,心里有一丝不忍,他知道她心底的期望不过是父亲老有所依,她作为慕王府二夫人可以平安度日提携家眷一二,可是这样的愿望,在遇到更重要的事情之后,都成了奢望。
      他冷静地开口:“悦君,本王对你不住。救你晚了,让你受了委屈。”

      米悦君听了心里却是盈盈然地甜意,丝丝入心扉,那双还挂着清泪的眸子里闪烁着喜悦:“妾身有王爷庇佑,何来委屈。”
      慕昭安听罢心内不忍,却在面上冷漠淡然,冷冷一句:“可是这是郑家天下,本王虽为王爷,却是外姓。悦君,你一女子,才情甚好,又有容貌,何必委屈自身,为我慕王府妾室。不若另作打算。”

      米悦君听罢只一个劲儿地摇头,她听不明白慕昭安的字字句句,却听出了自己已经被弃若敝屣的意味,她不禁上前拽住慕昭安的衣角,泪珠漫漫点点滑落如花面颊:“王爷,你不要妾身了么?不是说好要好好守护妾身的么?那些…难道那些誓言,都已经烟消云散了么?”

      慕昭安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里面的算计和挣扎是她看不透也猜不透想不透的。他忍着那股不安和悔意,冷静道:“悦君,我负了你。郑家不会允许我有长公主之外的女人,无论是谁,都会被他们解决掉。昨日是我之前的侍妾,今日是你,不知来日是谁。你懂么,本王,本王欠米家一个交代,因此要保你的命。”
      言毕,他抬手,股掌中自生出一股幽凉寒气,是墨绿色,在夜色下冉冉而动,提神换气间,便见他将那道寒气厉光袭向米悦君的脸庞。

      悦君惊了,相识多年,虽听闻他有一身好功夫,却从未见过昭安出手,亦不明白他此时此刻心中的谋算,她只认命地闭上眼,默默承受着他奇异幽凉的掌风。如若今次他要杀她,也不必大费周章着人换人,因而镇定心绪一想,她倒也冷静了下来。

      此处虽隐秘非常,但见昭安此举耗时良久,悦君心下略有所忧,却听闻另一女子银铃般的笑声:“悦君姐姐不必担忧,兄长布了结界,外人看视不到。”

      悦君还未开口,却感到慕昭安在此时收了手,她便睁开眼睛,望见月下一素衣女子望着二人盈盈而笑,不禁怔住。

      那女子仿若能洞悉她心内所思所想,只一笑,活泼慧黠,白衣纤纤,衣袖裙摆无风自动,足尖掠过竹叶,淡淡立于一支碧竹之上,轻盈如燕。

      米悦君并不惊讶,思量那女子唤慕昭安为兄长,便暗自忖度来人身份该是千竹国竹族掌上明珠,未曾开口,便见那女子飞递了面菱花镜来,听她道:“悦君姐姐快看看如今自己的模样是否中意。”

      悦君闻言自是困惑惊慌,忙接过镜子,照见镜中美人姿色淑丽,较之以往,更要美上五分,不禁心内一喜,忙道:“早年便已听闻王爷驻颜有术,今次得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悦君感激王爷思虑周全。”

      慕昭安只望了她一眼,慢慢道:“安太尉与本王私交甚好,他家幺女曾在两年前便已得圣上御赐婚约,嫁于皇后所出之子燕王,不料日前突发伤风恶转伤寒,在未出阁前便已香消玉殒。但府内上下也只有他与夫人知晓,那大夫和照料安小姐的丫鬟皆早已毙命。他曾求本王解得他燃眉之急,需与燕王攀得好亲,方保他安家上下满门荣耀。如今一思量,倒觉得你甚为合适。”

      待他言毕,悦君未开口,即闻那白衣女子一声娇笑,伴着一支飞递过来的琉璃万相花样筒,悦君忙接着,听那女子道,“这琉璃万相花样筒早就被燕王惦记了许久,如今姐姐便可带着作信物,赠予燕王,以示诚心。”

      悦君当即忆起,这便是那日管家禀告清晼遗失之物。她抬首,又听那女子道,“是我那日贪玩,盗了哥哥嫂嫂情爱之物,如今借花献佛,也算给悦君姐姐一份谢礼。他日燕王见了此物,不消姐姐多说,便能明了。”

      此刻,慕氏兄妹二人心意明了,悦君心内便已有些数,慕昭安断然不可能白为他人做嫁衣,料定他此番虽为卖安太尉一个人情,实则是要布人在燕王府,便不得不点头应允。

      从那隐秘处出来,她便被换了张容颜,更是被改名换姓。
      慕昭安给予了她新名字,给了她全新的身份,从今夜起,她便已不是米悦君,不是慕王府二夫人,而日后,她会从慕王爷安排好的安若石安太尉家出嫁,以安家幺女的身份,嫁与汶王做续弦。

      安天秀。
      她默默念着自己的新名字,抬首看着眼前这一轮明月,终于明白,自己的命运,在今夜之后,彻底被改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梦难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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