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吃糖》荔十九

9、08 经年再相逢（2） 记者这份工

　　记者这份工作，最大的特点就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要有意外了。

　　唐心今天跟的是一场音乐节。
　　原本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外采，拍拍现场，听听歌，再按照主办方给的排期去后台做几轮采访，最后把“气氛火热”“全场合唱”“惊喜不断”往里一塞，一篇稿子也就完成了。
　　至少出发的时候，她是这么笃定的。

　　下午两点，演出准时开始。
　　正值盛夏的北京，暑气不停往外冒。音乐节又办在郊区，太阳直直地晒着无遮挡的草地。唐心在舞台和采访区转了一圈，衣服就被汗水打得半湿。相比之下，台下的观众显然热情得多，舞台前排早早挤满了人，应援棒随着音乐晃成一片，台上的歌手唱到副歌，底下立刻跟着大合唱，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唐心跟完两组乐队，又采访了一位独立音乐人，趁着中间的空当回到媒体休息区，将手头的素材整理得七七八八。

　　她看了眼安排表，还剩最后一位艺人专访。
　　周屿。

　　出道几年，一直没什么水花，前段时间参加了一档音乐综艺，凭着还算出色的唱功和舞台表现，终于有了点热度。
　　正当唐心在采访稿上补了两个问题时，远处舞台传来一阵欢呼，周屿上场了。

　　算算时间，她提前到达采访区。现场已经等了几家媒体，唐心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调好录音笔。不多会儿，一个工作人员急匆匆地从后台跑来。
　　“不好意思各位老师，刚刚周屿老师下台后身体有点不舒服，采访取消了。”
　　在场的几位记者面面相觑，有人问：“严重吗？”
　　“暂时不清楚，已经送往医院了。”
　　众人尽管无奈，但人已送医也没法说什么，只能陆续收拾设备离场。

　　唐心掏出手机，在工作群里报备了一句：【主办说周屿突发不适，人已送医院，采访取消】
　　值班编辑几乎是立刻回了个OK的手势。
　　唐心没再耽搁，在休息区就着震耳的音响声，把剩下的稿件整理完发给编辑。等她合上电脑，舞台上的演出还在继续，远处不时传来观众的欢呼声。

　　除了少了一场采访，今天似乎还算顺利。

　　唐心回到家已经接近十点。刚把包放下，工作群里却接连跳出几条消息，值班编辑@了她，又发来一个微博链接。
　　她迅速点开扫了一眼。

　　发帖的是一个普通账号。

　　【今天跟朋友去音乐节，看到一半她突然晕倒了。工作人员送我们去医疗点，医生说最好赶紧去医院检查，我想让救护车送，结果说现在暂时没车，得等。真的很无语，现场几万人，临时需要送医却连车都调不出来？这合理吗？？】
　　下面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朋友躺在医疗点的折叠床上，另一张拍到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的背影。

　　起初这条帖子并没有提及其他人，真正让事情变味的是评论区。
　　【今晚是不是有歌手坐救护车走了？】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周屿吧，超话里有人拍到了】

　　唐心顺手点进周屿超话，很快找到一段视频，画面有些晃，隔着人群依稀能看见周屿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上了救护车。
　　视频发布已经有一段时间，评论区原本大多是在询问周屿的情况。
　　【刚才演出的时候就觉得他状态不太好，最后两首一直在喝水】
　　【工作室能不能出来说句话啊，急死了！！！】

　　唐心往下翻了几页，很快看见一条不太一样的评论：
　　【刚刷到一个女生发帖，说她朋友今晚也在这个音乐节晕倒了，送到医疗点以后却没有救护车可以送医院……】
　　下面有人问了句真的假的。
　　【指路@XXXXX】

　　两个帖子原本各说各的，架不住音乐节、救护车几个关键词都对得上，很快便有人将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所以现场的救护车是送周屿走了？】
　　【不一定是同一辆吧，先别急着下结论】
　　【重点难道不是普通观众都晕倒了没车送，明星身体不舒服倒是能直接上救护车[呵呵]】

　　唐心将几条微博来回看了几遍，周屿是什么时候被送走的，她大致清楚，可那名女生究竟几点晕倒、几点到达医疗点，原帖里并没有提。仅凭目前的信息，根本无法判断两件事是否发生在同一时间。

　　事情渐渐发酵，工作群里发来一张截屏，一个娱乐账号将两条微博放到了一起，配文不长。
　　【今晚西瓜音乐节，歌手周屿身体不适乘救护车离场。随后有现场观众发帖称，同行朋友突发晕厥需要送医时，却被告知现场暂无救护车可用。】

　　唐心注意到“随后”两个字，发帖时间确实在周屿送医之后，可发帖时间并不等于事发时间，这样一前一后地摆在一起，倒像是两件事已经有了关联。
　　她顺着截屏找到账号，评论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认为既然是医护人员安排，周屿身体不适坐救护车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也有人觉得音乐节面对的是几万名观众，怎么都不该因为转运一个人就出现无车可用的情况。

　　但更多的人，压根没兴趣分清两者。
　　【所以明星就可以优先？】
　　【普通人晕倒只能等，明星不舒服直接救护车送医院，懂了[微笑]】

　　回到热搜榜，新的话题已经冒出来了：#明星坐救护车普通观众却无车可用，后面跟着上升的小箭头。

　　工作群里值班编辑又一次@了唐心：【你当时在现场，情况是什么样的】
　　唐心实话实说，她比别人多的信息，也就主办方的一句人送医院了而已。
　　【先跟一条】

　　她看了眼时间，认命地重新把电脑从包里拿了出来，同时打起了电话。

　　主办方的电话一直占线，只能先给下午负责媒体接待的工作人员发微信。对方大概也正忙着处理这件事，隔了十来分钟才回复，得到了跟今天早些时候一样的说辞，至于网上所说的现场观众无车可用，对方只表示正在核实。
　　周屿团队的回复则来得更快，情况和工作人员所说基本一致，送医是现场医护人员的建议，团队全程服从安排，并未提出优先使用救护车辆的要求。

　　唐心将两边的回复整理在一起，又看了一遍最初的微博。周屿为什么乘坐救护车，已经有了解释。可那名观众为什么等不到车，仍然没有答案。
　　她试着私信发帖者，询问朋友晕倒及到达医疗点的具体时间。消息发出去以后，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值班编辑又在群里催了一句：【能发了吗？】
　　【可以先发一条，不过目前还不能确认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行，你先把核实到的情况写清楚。】

　　唐心斟酌再三，写下标题：《周屿音乐节身体不适送医，另有观众称同行者晕倒后一度无车转运》，末了又在快讯后补上一句：截至发稿前，尚无信息能够证实周屿送医与该观众等待救护车辆之间存在直接关联，现场具体医疗车辆配置及调度情况仍有待主办方进一步说明。

　　比起营销号的标题，自是寡淡不少。唐心又核对了一遍引述和时间，确认没有将未经证实的说法写成事实，这才发给编辑。后者没怎么修改，很快发布到报社客户端，官方微博随后同步了报道链接。

　　果然，这篇报道很快淹没在一众相关微博之间。

　　唐心刷新了一次微博，那条将两件事并列的帖子仍在不断被转发，评论区里已经有人直接把“明星占用救护车”当成了事实。

　　她又点开最初的帖子，私信窗口依旧没有动静。

　　*

　　唐心一夜没睡踏实，刚到办公室，就被梁圆叫到了工位前。

　　“昨天主办发几点通知你们周屿的采访取消？”
　　唐心几乎脱口而出：“差不多晚上7点的时候，那条微博是大概晚上9点发的。”
　　梁圆看了她一眼：“现在除了主办方和周屿团队的回复，还有其他消息吗？”
　　“没有，我昨天也尝试私信了发帖者，但没回复。”
　　“那就继续跟吧。”
　　“好。”
　　唐心正准备离开，又听见梁圆说：“别让网上的争论带偏了。”

　　一回到工位，她便打开微博，话题热度还在往上升，而昨天发帖的女生已经删掉了原博，私信窗口里仍旧没有回复。

　　一杯咖啡落在唐心面前，刘依静又顺手递上几块巧克力：“看群里你昨晚加班了。”
　　唐心撕开包装：“还得继续跟。”
　　刘依静看了眼她紧锁的眉头：“可惜鄙人财力有限，只能提供咖啡和巧克力。要是陆大明星在这儿，待遇应该不止这些。”
　　唐心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自从知道两人是旧识，刘依静就像突然掌握了一个百试百灵的咒语，什么事都能往陆彦承身上拐。

　　这一闹也算是让唐心清醒了一下脑袋，她重新看向昨晚保存的原帖截图。发帖者从头到尾只提到了朋友晕倒，医生建议送医，以及当时没有救护车可用，至于周屿，原帖里一个字也没提。可如今网上铺天盖地的争论，几乎都围绕着周屿展开。

　　唐心沉吟了一会儿，在私信框里又补发了一条消息：
　　【看到您的原帖中并没有提到周屿。目前网上流传的“周屿占用救护车”也并非出自您的表述。我们只是想核实当晚两件事发生的具体时间，不会公开您和朋友的个人信息。】

　　这一次，对方很快回了消息：【你昨天也在现场吗？】
　　【在。我原本负责周屿演出后的采访，他临时送医，采访取消了。】

　　对面安静了几分钟：【那你想问什么？】

　　唐心看着这句话，终于松了口气：【您朋友是什么时候晕倒送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