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吃糖》荔十九

10、09 经年再相逢（3） 这种幼儿园

　　唐心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私信聊天栏上。

　　原帖主发来了几张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显示她的朋友被送往医疗点时，距离周屿乘救护车离开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至少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网上所谓“周屿抢走了原本要送这名观众的救护车”的说法，并没有得到证实。

　　女生很快又发来一条私信。
　　【昨天晚上也有人联系过我，但是他们一直问我周屿是不是抢了救护车】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清楚】
　　【然后他们就没再回我了】

　　唐心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几秒，心里有了点说不上来的异样。她又问了几个问题，核对完时间，征得对方同意后，保存了相关聊天记录。
　　她关掉私信，开始在网上搜索和这场音乐节有关的信息。

　　主办方宣传、交通提醒、安全保障……能找到的内容大同小异。直到翻到一篇发布于音乐节前一天的报道，唐心的手指忽然停住。其中一段提到，为应对现场突发情况，活动期间将设置多个医疗保障点，并安排三辆救护车现场待命。

　　三辆。

　　唐心又确认了一遍报道中的数字，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主办方的电话。这次倒是很快有人接，她报上身份，问起当晚现场的医疗保障情况。
　　对方显然已经知道网上的争议，解释说周屿并不是当晚第一个被救护车送医的人，在他之前，已经有一名身体不适的观众被送往医院。至于其他的，只说还在核实，之后会统一回应。
　　“活动前的报道里写的是三辆救护车，请问这个数字是否准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让她等官方通报。
　　唐心见问不出更多信息，便挂了电话，又顺着那篇报道查到了负责音乐节医疗保障的公司。

　　电话转了几次，最后才联系上一位当天在现场的工作人员。对方听说她是记者，明显谨慎了许多，问什么都只说不清楚。唐心问了半天，才确认原定的保障方案里确实有三辆救护车。
　　其中两辆由他们公司负责，还有一辆来自合作单位。

　　唐心记下名字，又打了过去。

　　一上午，她打了许多通电话，得到的说法也七零八落。有人说不清楚，有人让她去问主办方，还有人话说到一半，听见“记者”两个字便匆匆挂了电话。

　　直到临近中午，唐心才从一名参与现场调度的工作人员口中得到线索，又向合作单位核实了车辆的实际到场情况。按照原来的安排，现场确实应该有三辆救护车。但活动当天，合作单位原本承诺的救护车因为调度原因没有按时到场，后来也一直没补上。

　　所以从音乐节开始，现场实际上只有两辆车。

　　唐心把这个信息记下来，又重新核对了几个时间。傍晚，一名观众身体不适，第一辆救护车离开现场送医。之后周屿演出结束，经现场医护人员判断需要去医院，剩下的一辆也跟着离开。再往后，才是那个女生的朋友晕倒。
　　周屿并没有抢走原本属于那名观众的救护车。
　　真正需要追问的是，为什么原定的医疗保障没有落实，以及两辆车都离开以后，现场为什么没有及时补充转运力量。

　　唐心顾不上吃午饭，拆了块巧克力，便开始整理采访记录。她先将几名当事人的时间线重新核对了一遍，又逐条比对主办方、医疗保障公司和合作单位的回复。涉及第三辆救护车未到场的部分，她尤其谨慎，确认有不同来源的信息相互印证后，才写进稿件。
　　稿子写完，她从头看了两次，删掉几个带有倾向性的词，又将原帖主的个人信息检查了一遍，才发给梁圆。
　　梁圆看完，重点核对了几处信息来源和措辞，确认无误后，才交由编辑发布。

　　报道刚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激起太大水花。直到有周屿的粉丝发现，里面第一次把当晚几辆救护车的去向和时间线完整列了出来，转发量才开始往上涨。

　　【真相大白！！！昨天骂人的麻溜道歉！！！】
　　【所以原定三辆最后只有两辆，这主办方全责！！！】

　　周屿的粉丝自然转得最卖力，工作室随后也转发了报道，没有多说什么，只配了一句感谢关注。

　　唐心刷新了一下页面，转发数还在不断往上跳。最初将两件事联系起来的那条微博下面，已经有人开始纠正之前的说法。也有网友把注意力转向主办方，要求解释第三辆救护车为什么没有到场。

　　事情终于不再只围绕着周屿打转。可没过多久，另一种声音又冒了出来。
　　【所以最开始发帖的那个人到底什么意思？她要是不发那条微博，周屿也不会被骂一晚上吧】
　　【对家带节奏？】

　　唐心皱了皱眉，原帖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周屿，那个女生只是因为朋友晕倒后无法及时送医，才在微博上提出了质疑。
　　现在周屿身上的误解逐渐澄清了，矛头却又指向了她。

　　唐心重新打开私信，想了想，给原帖主发去一条消息：【报道已经发布了，我们没有公开您和朋友的个人信息。现在网上有一些针对您的评论，您还好吗？】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了。
　　【看到了，谢谢你。】
　　【不过我现在真的不想再说这件事了。】
　　【我朋友也让我别管了。】

　　唐心看着屏幕，原本打好的几句话又被她逐一删去。她本想告诉对方，报道已经把当晚的时间线解释清楚，也指出了现场医疗保障存在的问题。可这些话对一个正在遭受攻击的人来说，似乎并没有多少安慰作用。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好，您先照顾好朋友。如果后续有需要，可以再联系我。】

　　对方没有再回复。

　　唐心退出私信，重新打开报道。原定三辆救护车，实际到场两辆。这个结果，她花了大半天才一点点核实清楚。可网上那些已经传开的指责，不会因为事实被写出来，就立刻消失。她能确认每一条写进报道的信息，却没办法决定看见报道的人会怎样理解它，而那个最初提出问题的女生，甚至已经不愿意再谈这件事了。

　　唐心正盯着评论区出神，梁圆的消息发了过来，告诉她剩余的事情已经交给社会新闻部继续跟进。
　　她回了个“好”，合上电脑。

　　胃里的巧克力显然不足以撑过一下午，唐心本想去楼下咖啡店买个三明治，走到一半又嫌贵，脚步十分诚实地拐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刚从货架上拿起一个饭团，身后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唐心回过头，有些意外。
　　“师兄？”

　　赵恒胸前挂着访客证，穿得比较正式，唐心估摸着他是来谈合作的。

　　“下午茶？”
　　“准确地说，是午饭。”
　　赵恒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报道写得不错，辛苦。”
　　“师兄那么快就看到了？”
　　赵恒没接话，只问她是不是为了这篇稿子忙到现在。唐心含糊地应了一声，拿着饭团和豆奶往收银台走。赵恒跟在旁边，随口问了几句她最近轮岗的情况。排到结账时，赵恒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物品，和自己的东西一并放到了柜台上。
　　唐心见状，赶紧拿出手机：“师兄，我自己来就好。”
　　“小事。”
　　唐心往前走了一步，在收银员前面站定：“反倒应该是我来，谢谢你上次的外套。”

　　赵恒见她一再坚持，也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还是这么客气。
　　唐心不知怎么就联想到了那笔没被收下的转账，衣橱里的衣服和早已吃完的蛋糕。相比起来，她和某个人之间的账，好像从来就没算清楚过。

　　赵恒自然没注意到她这一瞬间的走神，出了便利店，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周屿也是林蔓签下的艺人吗？”
　　唐心有些惊讶：“林蔓？”
　　赵恒看见她的表情，笑了笑：“我还有事，先走了，有空聚。“

　　唐心目送赵恒离开，掏出手机，点开和陆彦承的对话框。最后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分别之后，陆彦承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期待，既然周屿是林蔓旗下的艺人，那陆彦承是不是也看到了今天的报道。唐心在输入框里写了几个字，又觉得刻意，删掉。重新写了一句，还是不满意，再删。来回折腾几次，她终于忍不住暗恼。

　　这种幼儿园小朋友等老师在脑门上贴红花的心态是哪冒出来的。

　　正准备退出聊天框，陆彦承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唐心手指顿住，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几秒后，陆彦承发来一张照片，青山绵延，远处隐约能看见古建筑的一角。
　　【L：刚转场到新的取景地。】
　　【糖心水煮蛋：陆演员工作辛苦】

　　陆彦承紧接着转发了一则新闻，是今天她撰写的那篇。
　　【L：林姐说我认识了一位好记者。】
　　唐心盯着“好记者”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刚刚暗地里想要的那点表扬突然就这么送到了眼前。可很快，她又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林蔓知道他们认识？

　　【糖心水煮蛋：嗯…我之前不知道周屿是你们公司的】
　　【L：我知道。】
　　【L：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可能还是给不出答案。】

　　唐心看着这句话，想起那天吃饭时自己临走前问过他的话。

　　【L：但至少今天，有更多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唐心选了个小人叉腰的表情包发过去。
　　【L：过几周剧组会开放媒体探班。】
　　【L：你来吗？】

　　唐心几乎下意识打了个“去”，盯着看了两秒，又默默删掉。

　　【糖心水煮蛋：不一定，看领导安排】
　　【L：好。】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L：来的话，带你去照片里的地方看看。】

　　唐心没有回复，而是点开了刘依静的对话框。

　　【糖心水煮蛋：今晚想吃啥，我请客[可爱]】
　　【刘不静：？？？】
　　【刘不静：陆大明星给你发红包了？？[奸笑]】

　　唐心想压住嘴角的笑意，没压住。

　　【糖心水煮蛋：不吃算了】
　　【刘不静：吃！！！】
　　【刘不静：老板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