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吃糖》荔十九

8、07 经年再相逢（1） 唐心抬起

　　唐心未曾想过，当年的小老师和学生，多年以后竟然还能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

　　陆彦承穿着一件黑色纯棉T恤，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唐心看着他这一身装扮，恍然间想起，自己曾经打趣过他，偏爱黑色衣服的人，大多寡言少语且心思深沉难以捉摸。
　　当时陆彦承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什么也没说。

　　“想吃点什么？”陆彦承将过塑的菜单递给她。
　　唐心摸了摸没吃午饭而空瘪瘪的肚子，三下五除二就跟服务员点好了几道家常菜。本着吃人嘴短的原则，她点的几道都是记忆中陆彦承爱吃的菜。
　　至少唐心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陆彦承听完菜名后若有所思地看了唐心一眼，接过菜单，又添了一份小豆凉糕和小吊梨汤。
　　这是唐心过去常吃的。

　　唐心搓了搓微微出汗的手心。说来也奇怪，明明是认识了那么多年的人，如今单独坐在一起，她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组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正儿八经的开场白。

　　陆彦承闻言没忍住笑了下：“头回接触古装打戏，也不知道之前的锻炼算不算准备好了。”

　　过了饭点的餐馆没什么人，安静的氛围里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继续往下说。

　　“上菜了。”直到服务员端着菜走了过来，两人才回过神。

　　等菜陆续上齐，陆彦承倒了一杯小吊梨汤，摸了摸杯身，不烫，才递给唐心：“出国以后，我回过高中一趟，但徐航说你休学了。”
　　唐心接过杯子喝了口，嗯了一声：“家里出了点事。”
　　陆彦承有些惊讶，但见唐心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愿，也就没追问，只是给她夹了几筷子菜。

　　挂在墙上的小电视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唐心循声望去，是陆彦承主演的那部网剧。
　　看来是上星了？

　　她又看了看对面不紧不慢吃着点心的本尊：“会尴尬吗？”
　　陆彦承顺着唐心的视线也瞧了眼电视：“还好。”

　　“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自己，尴尬得立刻换台。后来晓婷为了追这部剧，专门开了会员，天天拿着手机跟我讨论剧情，次数多了，也就免疫了。”
　　唐心通过他略微无奈的语气，觉着这个转变颇有几分被迫脱敏的喜感。她啜了一口梨汤，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压力大吗？”
　　陆彦承瞬间便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尽力而为。”

　　接拍《照夜关》时，陆彦承还没有如今的人气。电影官宣阵容时，不少人质疑他是靠关系拿到的角色。如今网剧意外爆红，外界对他的关注又多了几分期待和审视。表现出色则奠定基础站稳脚跟，表现不好，不知道会有多少篇通稿等着或明或暗地拉踩他。
　　唐心没有说什么“你肯定没问题”之类的安慰话。她看过陆彦承的剧，知道他有过硬的演技，同时也知道这种事情从来不是一句谁相信就能作数的。

　　她夹了块小豆凉糕放进嘴里：“那我们就尽力而为。”
　　陆彦承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口中轻轻重复：“我们……”
　　唐心抬起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我们”，好像说得太顺口了。
　　“怎么了？”她故作镇定，“当年好歹也是你的老师，关心一下学生的事业发展，不应该吗？”
　　“应该。”陆彦承顺手压了下帽檐。

　　电视里的剧情还在继续，唐心看着屏幕里的陆彦承，又想起前几天在摄影棚听同事聊起过的事。
　　“那天听同事说，你大学读的是导演。”
　　“嗯。”
　　“怎么想到选这个专业？”唐心问。
　　“做了演员之后，反而觉得演员能决定的东西太少。”

　　唐心想了想，倒也不难理解。演员拿到手里的已经是成型的剧本，哪怕可以挑角色，一部作品最后呈现出来是什么样子，也不是演员一个人能决定的。
　　“还挺适合你的。以前就觉得你看电影跟别人不太一样。”唐心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菜，“别人看个故事，你连一句台词、一个不起眼的镜头都要琢磨半天。”

　　陆彦承反问她：“你呢，后来怎么想到当记者了？”
　　“学的就是新闻。”唐心夹了口菜，“今年研究生刚毕业，运气还不错，进了现在这家单位。”
　　陆彦承给她添了点水，打趣道： “你看着不像会想当娱记的人。”
　　“现在还是实习记者。”唐心耸耸肩，“文娱部只是轮岗，以后还是想做社会新闻。”
　　“嗯……这个更像你一点。”

　　唐心听得哈哈一笑： “是因为我爱多管闲事吗？”
　　“换个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唐心心领神会地察觉他是想起了他们初见面的样子：“换成现在的我，可不会挺身而出了，拔腿就跑。”

　　旧日朋友叙旧，总有几句话便能勾出一段共同回忆的本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缩短了许多，连彼此说话的语气，都渐渐找回了从前的熟稔。

　　唐心夹了筷子京酱肉丝，话锋一转：“你跟徐航还有联系吗？”
　　“偶尔。”
　　“他最近怎么样了？”
　　“去年结婚了。”
　　唐心听完一顿，接着不禁感慨：“想当年还抱着书包被人堵在巷子里，现在都结婚了。”
　　陆彦承拿出手机划拉了两下，找出一张婚礼合照递到唐心面前。
　　唐心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新郎新娘笑得灿烂。除了陆彦承和张亚珺，还有好几张眼熟的面孔，估摸着都是曾经的初高中同学。

　　“徐航变化不大。”唐心将手机还给陆彦承，“没想到你们还一直有联系。”
　　她想起之前听过的一种说法，忍不住打趣道：“都说人出名之后，会慢慢清理以前的好友列表。”

　　陆彦承手指敲了敲桌面：“那我不是反其道而行之了，那个词是什么来着……扩列。”
　　“陆老师还挺与时俱进。”

　　话题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先移开目光。
　　几乎同时，两人开了口。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最近过得怎么样？”

　　唐心先笑了： “……我先开口的。”
　　陆彦承认输地点点头，他觉得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些都难回答得多，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算好还是不好。换作别人问起，大概一句“还行”也就带过去了。可偏偏问这句话的是唐心，他不想这么敷衍，于是反复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有好有坏吧。在国外的时候，还是挺想这边的。”
　　唐心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眼前人，语气轻松：“不过看到你现在这样，为师还挺放心。”
　　“那以后还得劳烦唐老师多关照。”
　　“好说。”唐心答得十分痛快，“以后再有你的访问，我一定花十二分力气写好。”
　　“不用。”陆彦承看着她，语气如常，“有空一起吃顿饭就行。”
　　唐心原本还想接着开玩笑，闻言却停了一下：“……有空的话。”

　　陆彦承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其实他还有许多事情想问她。比如当年为什么突然没了消息，为什么后来再也没有回复过他信息，又为什么会休学。但他也能觉察出她不愿提及的心思，所以索性不问。
　　反正已经重新联系上了，也不急着在这一顿饭里把错过的那些年全部了解清楚。
　　来日方长。

　　等两人从店里出来，已是黄昏。唐心看了眼时间，才发现这顿饭竟不知不觉吃了快两小时。太阳已经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偶尔有风从街口吹过，倒比来时凉快不少。
　　“那……我先回家了。”
　　陆彦承听她提起家，顺口问了句：“叔叔阿姨最近都还好吗？”
　　唐心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边缘摩挲了两下：“我爸去世了，妈妈身体还行。”
　　陆彦承怔住了，他几乎立刻想到了当年徐航那句“唐心休学了”。原本散落在各处的信息，似乎在这一刻隐约有了关联。

　　再看唐心，她说起父亲时语气已经很平静，仿佛只是回答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他忽然很想伸手揽一揽她的肩，就像十年前他失去爷爷时，唐心也曾那样轻轻环住他。

　　只是念头一起，他便忍住了。

　　“叔叔他……”陆彦承停了一下，到底没有问下去，只低声说了句，“这些年，辛苦了。”
　　唐心原本还低着头，闻言反倒笑了：“都过去了。”
　　陆彦承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再多安慰都显得迟了。
　　唐心摆摆手：“真走啦，你也快回去吧。”
　　陆彦承原本想送她一段，被唐心拒绝后也没再坚持，只站在原地看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唐心却忽然停了下来。她想起饭桌上陆彦承问过的那个问题，迟疑片刻，还是转过身：“其实做记者，也可以让更多人了解真相对吧。”

　　陆彦承随即想起在饭桌上，自己问过她的问题。他望着唐心，一时没有说话。

　　唐心没再解释，只冲他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