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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霍夫人 霍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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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容楚,在一个非常混乱尴尬的情况下。很多年后我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一幕,没有阳光的房间,惨白的墙壁,漆黑丑陋的铁链,药草和饭菜混杂在一起而产生的奇怪味道,还有女人尖利刺耳的叫喊。这一切都和美好搭不上边,然而容楚置身其中,却能够让你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人。
发出尖叫的是那个霍至诚甫一回来就通报说夫人身体不好的女人,我第一眼其实是没看到容楚的,只看到那个女人略显臃肿的身体笨拙地躲避着,一只茶盏飞到她脚边猛然砸碎,炸开一地白花花的碎瓷片。然后才看到霍至诚略显狼狈地从我们看不到的黑暗角落里费力拖了一个人形物体出来,那个人明显是在剧烈挣扎的,饶是力大如霍至诚亦禁锢得非常辛苦。不经意间一个转身将怀里的人露出半个侧影,飞散的长发下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惊鸿一瞥,不过如是。
师傅还牵着我的手,我忽然感觉到师傅的手明显用力收紧了,但他应该是无意识的,因为我侧头去看他,只见他怔怔地盯着那个挣扎的女人看,眼睛里有一种类似于悲哀的情绪。
那个女人略微有些疯疯癫癫的,哪怕被霍至诚紧紧抱在怀里仍不停地抗拒,连推带打,仿佛霍至诚的怀抱是龙潭虎穴。然而她虽然动作激烈,却至始至终一声不吭,霍至诚更是惜字如金,以至于后来只能听到两个人沉闷压抑的呼吸,宛如我们此刻置身于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
我忽然注意到她并不是自由身,那条我一进来就注意到的锁链原来是锁她用的,锁链乍一看非常长,一端固定在屋内的角落里,一端扣紧在她的脖颈上,中间长长的一截在地上脏兮兮地拖着,但是我略微估计了一下长度,知道那个女人绝对不可能在带着锁链的情况下走出这扇房门。
多么悲哀,外面的世界阳光灿烂,而她只能缩在角落里贪恋地看,别说置身其中,就连伸手触摸都做不到。
不过也可以理解霍至诚的顾虑,尤其是看到那个女人咬他脖颈动脉未果直接就势叼住他用来阻挡的手狠狠合拢上下牙齿之后,霍至诚的脸上仍然没什么吃痛的表情,但是鲜血已经流了出来,可想而知那一下咬得有多用力。放这样一个随时会发疯的人在身边估计每个人都会心有余悸的吧,锁起来想来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况且看上去霍至诚平日里应该还是不亏待她的,除了囚室的条件差了一点以外,女人的外表和衣服都非常干净整洁,洒落一地的饭菜也不难看出质量上乘,是一个颇受优待的囚徒。
莫非这就是霍夫人?
那这个年轻英俊的霍将军可真是一个痴情人,我躲在师傅后面天马行空地想到,娶了敌人的女儿也就罢了,如今人疯了还如此不离不弃一心相待,实在是很难得。两个人在拉扯纠缠中难免磕磕绊绊,但是明显能够看出霍至诚非常之小心,宁可自己生生忍受着夫人的拳打脚踢也不肯重碰一下怀里的人,仿佛搂抱着的是一个单薄无比的纸人,一不小心就会揉坏了。
相比较而言霍夫人倒是没什么忌讳的,只是她的目的似乎又不是打人,仿佛只是想掰开霍至诚牢牢禁锢住她自由的手臂,但几番挣扎都没能如愿,最后只能发泄一样胡乱踢打不休。霍至诚偶尔会闷哼一声,想来亦是被打到了痛处。刚刚逃到一旁的女人这时方才反应过来,跃跃欲试地想要上前帮忙制住夫人,被霍至诚厉声喝止了。
就在这时那位霍夫人忽然抬起脸向我的方向看过来,目光一错不错地锁在我和师傅身上,猛地睁大了眼睛,仿佛看到的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忽然放弃了和霍至诚无休止的争斗,拖着霍至诚跌跌撞撞地向我们的方向挪了一步,紧接着又挪了一步,目光茫然又专注,脚步艰难又坚定。
她脖子上的铁链很快就被抻得笔直,哗啦啦地响。霍至诚牢牢勒住她的腰不让她再往前挪动一步,霍夫人就用力去推他,两个人你死我活地又争抢了一会之后终于彼此力竭鸣金收兵,霍至诚一记手刀劈在她的后颈上,于是这一场战争是以霍夫人脱力晕倒在霍至诚怀中作为结果而结束的。
霍至诚紧紧把她搂进怀里,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的时候能够清晰地看到额头上沁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见笑了,”他说,好像刚才的事情就像喝了一口水那么简单且常见:“这是我的夫人,她身体和脑子都不太好。”
师傅忽然甩开我的手,铁青着脸疾步走过去对着霍至诚的脸劈手就是一个耳光,声音清脆。那一巴掌打得应该是非常用力的,因为霍至诚的右脸飞快地红肿起来,看上去不那么英俊了,反而有几分滑稽。
然而并没有人笑。
只有霍至诚慢慢勾起一边嘴角,摸了摸刚刚挨打的那半边脸,丝毫没有动怒,满不在乎的模样。
“言先生,”他说,声音非常平静,没有一丝起伏的波澜:“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师傅因为一件事情而愤怒失态的模样。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霍至诚好久才说出话来。
“混蛋,”他的声音能够听出明显的气促,那也是我第一次听到师傅肆无忌惮地爆粗口:“你还是不是人?我当初就应该替她杀了你这个白眼狼!”
霍至诚漫不经心地冷笑一声:“可惜了,风水轮流转,祸害遗千年。我这混蛋命大得很,如今想杀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师傅勃然大怒,反手攒足了劲又要一个巴掌抽过去,这一次被霍至诚闪身躲开,他抬起一臂架住师傅的手,笑得痞气兮兮,非常无赖的模样。
“挨你一巴掌是不愿和你计较,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我们有的是时间过招,但现在不行。楚楚的身体一直不好,我作为丈夫难免忧心忡忡,你不是天下有名的神医吗?于公,你没有看着病人白白饱受病痛的道理;于私,楚楚和你又是挚交,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她的身体,非得和我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纠缠不清吗?”
“呸,”师傅从他怀里把霍夫人挖出来,声音冷漠又厌恶,仿佛霍至诚是什么脏东西:“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叫她楚楚?”
霍至诚呵呵一笑:“也是,我现在确实不应该和你们用一样的称呼了,毕竟我的身份和你们不一样,我应该叫她,夫,人。”
他一字一顿,嬉皮赖脸的模样,师傅皱眉盯了他一眼,看起来好像非常想要将他活活揍死。
“何听,”他忽然叫我,我正发呆,吓得浑身一哆嗦,忙抬头去看他:“啊?”
师傅没看我,只是闭着眼睛给霍夫人把脉,半晌眉宇渐渐拧起,脸上多了些严肃的表情:“把箱子拿给我。马车里应该还有一箱药材,你去给我拿过来。”
他转向霍至诚,这个时候他的气势已经和平素治病救人的时候别无二致了,全然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绝世神医,说一不二。
“立刻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顺便遣人出去找几味不易得的药材,我一会把单子开给你,务必要快,如果你不想让她死太早的话。”
霍至诚没有片刻犹豫,任何牵扯到她夫人的事情于他而言都好似重要如同生命一般,最后他以一种相当别扭的姿态接受了师傅的提议,只要求始终跟在一旁观看,以求一个安心。
师傅对此倒是没什么异议,等到将霍夫人转移到一间客房的床上以后就开始无比专注地细细在她身上查看,时不时吩咐我从医药箱中取出一些东西递给他。霍至诚百无聊赖地站在一边打了个哈欠,手上仍未处理过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地流血,师傅被这轻微的声音搞得心烦,频频回头去看他,霍至诚耸了耸肩,向他展示出手上的伤口,似是以此来证明自己实在无辜。
师傅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微带恼怒:“何听!”
我急急忙忙跑到他身前:“啊?”
“给霍将军包扎一下,”他不冷不热地道:“免得霍将军一会流干了血死在这,将军府的人再趁机状告我们见死不救——虽然他这样的人就应该死一个少一个。”
霍至诚用好的那只手摸摸鼻子,笑了下,好像这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玩笑:“多谢言先生,没办法,谁让我是个长命的祸害呢?”
“长命的祸害”坐在椅子上由着我给他摆弄伤口,那道伤口是真的深,方才看他一派云淡风轻谁也没有在意,如今真的仔细察看的时候我才惊觉霍夫人竟然那样狠,食肉啖血也不过如此吧,几乎快咬到骨头了,看着都觉得疼。我回头果然能看到地上一路走来的方向散落着几点零星的血迹,心想亏得他能忍得像没事人一样。
霍至诚似是看出我的想法,忽然笑了一声:“何姑娘不必怕我疼,军旅之人有点小伤小痛很正常,我都没什么感觉,比不得那些人终日身轻体软地娇贵着。”
我脸一热,师傅已经回头看过来,眼神幽深,语气冷冰冰的。
“何听,不用手下留情,疼死他算了。”
我吐了吐舌头,快速将霍至诚已经包扎完好的手臂上的绷带调到松紧适宜的程度,然后走到师傅身边听从师傅的下一个指挥。从这个角度我能很完整地看清霍夫人的脸,她真的很美,这一点早在刚刚她那么狼狈地被霍至诚从牢房中拖出来就可以得见,即便是挣扎和用力使得五官的形状微微扭曲,亦掩盖不了她惊艳的本色。
我当时真的有一种错觉,仿佛她是那间肮脏混乱的囚室里唯一纯净美好的存在,是一个偶然坠落凡尘从而被强行囚禁豢养的仙子。
她的皮肤非常白皙,甚至有几分病态的苍白,想来是太久不见阳光的缘故。但也正因如此,她五官的颜色才显得更加突出,真正的眉目如画,浓秀的眉睫略微挑起,像雪白宣纸上一线泼墨的山水。她很瘦,但是并没有瘦成骨架伶仃的苦相,而是纤细而窈窕的,下颌的线条勾得干脆利落,略微带出几分英气来。
还有她的眼睛。
方才她还清醒的时候我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那双极精彩的眼睛,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水雾氤氲,美不胜收。
据说能长出这样一双眼睛的女子多为倾国倾城之貌。
然而看着霍夫人在昏睡中仍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清瘦的模样,我竟忽然想起一句曾在书上看到过的老话来:
桃花眼者,若为女子,则生性多情至薄情,媚骨天成,惊才绝艳。然红颜多薄命,最易命途坎坷,难觅良人,一生飘零。
霍夫人,美则美矣,可惜若单从命相上来看,却绝对不是什么福泽深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