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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曾相识的错觉 这大概是每 ...

  •   我是一个只属于听风小筑的人。

      很久很久以前,我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苏醒,发现自己遗忘了所有的记忆,对陌生的环境惶恐无比。直到师傅来到我的身边,告诉我我的名字叫何听。

      师傅是我清醒以来第一个出现在我记忆里面的人,一片空白的大脑最先接受了师傅的形象,而他给了我一个名字,让我得以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生存下去。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师傅在我眼中都是一个接近于神的形象,我坚信是师傅创造了我,也坚信我本应该属于师傅,身心皆是。

      除此以外,我不知道我来自何处,不知道我是否还有双亲故友,甚至不知道我究竟年岁几何。

      除了一个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名字,我一无所有,完全被这个世界清除,真正的无处可去,就连死都不知道该死在哪里。

      因此既然师傅允许我跟在他身边,我就索性心安理得地赖在他身边不走了。园子里的每一株药草和每一只动物都非常讨师傅的欢心,而他们没有思想,也是无知无觉地留在师傅身边的。我想,必要的时候,大概我也可以做一只动物甚至一株药草,只要师傅不会把我扫地出门。

      想这些的时候我们正坐在马车上一路穿越铺满了雪花的荒原前往将军府,霍至诚的手下在前面引路,而他本人骑着马寸步不离地跟在我们的马车前后,美其名曰安全防护。偶尔会有夹带着雪花的夜风将马车的帘子掀起,因此我时而能看到车窗外他英俊的侧脸和一身笔挺利落的铠甲,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无边无际的茫茫雪原。

      我怔怔地盯着他看,一瞬间心思极为纷杂,好像想起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不曾记起。

      “何听,”师傅忽然叫我:“发什么呆?没睡醒?”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没,我就是突然......”犹豫着想了一下措辞,才继续把话接下去:“好像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被我遗忘了那么多,偶尔想起来一丝一缕不算稀奇。师傅对我这种情况早就习以为常,只是“嗯”了一声,倒也没多做追究,继续闭目养神。

      “睡一会吧,”我又发了一小会呆,师傅懒散的声音响起:“不然等会到了将军府,就算困死了怕也是睡不成了。”

      我“唔”了一声,不敢再磨蹭下去,默默靠回到车厢壁上,默默闭上眼睛。

      一瞬间失去了触觉,其他的感官便分外明晰。我能听到车外呼啸的风声,能感受到细碎的雪粒打在我脸上时的冰冷和微微刺痛,还能隐隐约约闻到清苦的药香味,这味道倒是非常熟悉的,是师傅特别为我做的香囊,因为我自从苏醒过来后夜间睡眠就极度不稳,常常一整夜都难以入睡,最后师傅无法,只能做了一个装满了各类安神药草的香囊,企图帮助我改善一下夜间不寐的情况。

      当然这改善是很成功的。

      但是我从没试过在这种情况下闻着香囊的味道入睡。漫漫寒夜和雪地反射出的银色光芒让一切都显得分外不真实,我时时觉得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什么,然而我似乎是站在世界的另一端,有一堵巨大厚重的冰墙将我和我的记忆完全分隔,我只能远远看到它的模样,却触摸不到,甚至难以走近。

      我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光怪陆离,然而梦醒的时候却又被迫忘记了所有事情。

      这种感觉真不好。

      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时候我仍然对我的梦境恋恋不舍,然而睁开眼睛,却看到师傅严肃而焦急的脸,眼神非常紧张。

      “何听,”他说,用手不轻不重地拍打着我的脸:“何听,我是谁?”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说出“师傅”这两个字。

      “言止,”我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做出这样的回答,但是我的嘴好像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掌控,肆无忌惮:“你是言止。”

      师傅定定地看着我,黑色的眼眸里无缘由地多了些炙热,看得人心慌意乱。

      他忽然回过身去挑起车帘吩咐道:“无妨,继续启程。”,一边从医药箱中取出一个羊脂玉的小瓶子给我。

      “喝掉,”师傅说:“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睡了多久?”

      我愣了一下,转头去看窗外,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怎么看都是凌晨时分,完全没有烈日高照的景象。我能睡多久呢?入睡的时候明明也是夜里啊。回想起师傅刚刚难看的脸色,我心里忽然一惊:不会吧,难道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何听,”师傅的声音低沉得有些让人毛骨悚然:“你是谁?”

      我茫然地看着他,忽然心里一阵恐惧,这恐惧完全淹没了我的意识,我几乎癫狂地扑上去紧紧抓住他的袖子:“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师傅拧紧了一双剑眉,用力把我从他身上掀下来,掐着我的脖子把瓶口凑到我嘴边:“喝,喝了你就想起来了。”

      一个名字忽然流星般划过我的脑海,宛如一声惊雷在寂静无比的夜里骤然炸响,我依稀想起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这件事情甚至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

      “救她,”我嘶哑地胡乱喊着,也不知道究竟喊了多少零零碎碎含义不明的句子,因为头脑一瞬间非常之乱,好似有成千上万的文字一个个浮现,又接二连三地从我嘴中往出蹦,我的内心仍然冷静,但毫无办法,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失控,只知道一边推拒着师傅强行制住我的双臂一边不停嘶喊:“救她,救她,结束了,救她!不然她会死......”

      师傅没说话,只是动作既稳又准地将瓶子凑过来,瓶口微斜,冰凉的液体就这样倒进了我的嘴里。我惊恐不已地挣扎,一阵呛咳,但于事无补。

      苦涩的味道,入了口就变得温热的液体,还有一股奇怪的铁锈一样的腥味。

      一切转瞬陷入黑暗,又顷刻间亮起,我从睫毛的缝隙中窥探到师傅焦急的脸,他没有按住我,只是轻拍我的脸,口中喊着我的名字。仿佛时光倒流,刚刚的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意识又重新掌控了我的身体。

      “何听,”师傅很快发现了我的苏醒,一如我的回忆里那样问我:“何听,我是谁?”

      我说“师傅”,同时觉得口唇生疼,想用手去摸却被师傅挡了下来,他用手绢帮我轻轻擦了擦,我看到手绢上殷红的血色。

      师傅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回身挑开车窗的帘子:“无妨,霍将军,继续吧。”

      霍至诚略带深意的笑容在窗口一掠而过,其实只是一瞬间,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那样的笑容略带深意。

      “你刚刚梦见什么了?”师傅回头看我,表情有些奇怪:“怎么咬自己嘴唇咬得那么狠?想撕下一块肉来吗?”

      我默默地把手心里的纸条攥成团——就在刚刚醒过来的一瞬间,我发现手心里有一张纸条,但是也许是刚刚梦境里的师傅太过凶神恶煞导致我仍然心有余悸,鬼使神差一般,我并没有将纸条拿给师傅看,而是在师傅同霍至诚说话的时候飞快地自己看了一遍。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别把梦告诉师傅。

      那不是师傅的笔记,而且上面写的是“师傅”,不是“言大师”,更不是“言止”。

      这纸条是别人给我的,他让我提防师傅。

      我心乱如麻,明知道不能仅仅因为一个神秘的纸条就怀疑师傅,但是潜意识里竟然还是相信了那句无凭无据的话。

      师傅大概是见我发呆,难得又追问了一句:“怎么了?刚刚梦见什么了?”

      “没,”我听见自己清清楚楚地说:“我......梦见大家一起吃肉来着。”

      师傅的脸色难得一僵,马车外的霍至诚“噗”地笑出声来。

      “何姑娘倒是真性情,言先生的红颜知己,果然不同常人。”

      师傅没理他,很快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你想吃,等回到听风小筑,我吩咐厨子给你做上一桌,让你吃个够。”

      他很自然地把我的上半边身子揽过去,我一如既往倚靠在他怀里,觉得温暖又安心,马车仍然在摇摇晃晃地前行,我闭上眼睛,很快睡意上涌,重新陷入睡眠。

      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将军府了。

      以霍至诚如今的地位来讲,将军府属实说不上富丽堂皇,甚至简单得有几分寒酸了。除了一个还算能增长几分气势的偌大门庭以外,其他的景观一致偏于冷素简朴,单以装潢而论甚至比不上荒原之中与世隔绝的听风小筑。

      霍至诚一身白衣白甲立在门外,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几十名随从,无论怎么看都和这个再普通不过的门庭毫不相干。按说他本来是王庭的将军,又是国君眼前一等一的红人,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不肯换一个好一点的居所。

      师傅托着我的手将我从马车上牵引下来,这个时候雪已经停了,天气微微有些冷,我一出马车就打了一个喷嚏。师傅很自然地将身上的狐皮披风解下来为我掖上,两边围观的人的目光一下子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我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回过头去,恰好看到霍至诚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

      身子猝不及防一个倾斜,师傅把我揽到身后,声音中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不悦:“看什么?”

      霍至诚百无聊赖地勾起一边唇角,微笑:“没什么,何姑娘天生丽质,冒犯了。”

      气氛有些僵持,师傅还待要说什么,一个女人忽然慌慌张张地从庭院里跑了过来,说起话来急得颠三倒四,一下子就将师傅的话打断了。

      “将军,”她通红着脸,声音里几乎都带上了哭腔:“你去看看夫人吧,她不吃东西,还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大发脾气,我们也劝不好......”

      霍至诚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回头向我们道了一句“失陪”后绕过那个女人就往内院走,多余的话半点也没说。他的随从也自行进了将军府各自找地方休整安歇,那个女人亦哭天抹泪地跟着霍至诚跑远了,偌大的一个庭院转瞬间只剩下了我和师傅两个人,方才熙熙攘攘的场面像被阳光晒化了的雪景一样倏然消失无踪。

      将军府的马夫过来将那几匹疾驰了一夜的马带走,我看着那些棕色的高大动物同我擦肩而过,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师傅,我们......?”

      师傅抿着嘴唇盯着霍至诚离去的方向没说话,半晌才很嫌恶地环视了一圈将军府的庭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牵着我的手也往霍至诚离开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没有任何人和我们说话或者对我们的出现表示质疑,在这里每个人好像都有自己的事情,而且非常忙碌,给人一种要忙到地老天荒无暇休息的错觉。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想找一个人问路,但是所有的人看到我们都和见了鬼一样退避三舍,惟恐我们接近,目光稍一对视几乎就做好了转身要跑的准备。我和师傅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自己慢慢找下去。

      好在将军府的内院格局安排得并不复杂。

      霍至诚大概是不贪女色的,他夫人的别院在众多庭院中非常容易辨认,因为那是唯一一个种满了鲜花的院子,姹紫嫣红的鲜花盛开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像是缀满了阳光,非常美,温柔而清丽的女性气息扑面而来,与其他的庭院泾渭分明,别无雷同。

      我走过一片紫郁藤花田,看着那淡紫的花朵上微微闪烁着清晨露水的光,忽然一瞬间头晕目眩,身子一歪差点没坐倒在地上。

      走在前面的师傅或许察觉到不对,飞快地转身扶住了我。

      “怎么了?”他的语气似乎有微微的担忧:“你今天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

      我摇头,不是提防他,是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我总觉得好像来过一样,它给我一种安全感。”

      师傅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直到我都开始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才微笑道:“也许吧,何听,贵族小姐的闺房都是千篇一律的,没准你以前也是个千金小姐,所以看到了这种景象会觉得似曾相识。”

      我点头,大概是这样。

      师傅柔声安慰我:“没关系,实在想不起来就不想了。遗忘有些时候或许是上天给你的恩赐,也许你忘记就是你最不愿回忆起来的东西呢,说不定有朝一日你若真的什么都想起来了,却还是后悔,反而觉得像现在这样无知无觉的最开心快乐,大不了师傅养你一辈子。”

      我低着头没说话。

      我承认师傅的话有道理,但我还是很想知道我的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这大概是每一个失去记忆的人的执念吧,宁可再一次被伤害得鲜血淋漓,也不愿在薄如蝉翼的掩盖下虚拟天真。

      霍夫人的庭院乍一看非常之小,但事实上远非如此,走进去后才发现其中别有洞天精巧异常,看得出霍至诚应当是非常疼爱他的夫人的,庭院里的每一处陈设都彰显着当初安置时主人的煞费苦心。但是有一点非常奇怪,这里的修饰风格迥异于陌戈人一贯的传统,反而华美绚烂,倒是很贴近原泽族人的风格,若实在说像,我倒是觉得它和当年旧桉的装饰风格非常相似——我之所以如此了解,是因为听风小筑就是这样陈设的,师傅是旧桉人,哪怕如今已然改朝换代,仍发誓至死不忘故城。

      但这又不太可能啊,难道陌戈族的将军霍至诚娶了一个旧桉的女人做妻子?拿脚趾头想一想都知道是天方夜谭,旧桉与陌戈连年交战,霍至诚身居高位,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娶到敌人的女儿为妻?

      我一头雾水,但看师傅一派淡定的模样,便也不去偷偷纠结了。

      这个时候我听到非常清脆的瓷器砸碎的声音,非常小,但是因为实在是太安静了,因此非常容易辨认出来。我和师傅对视一眼,师傅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拿定了主意,牵着我转向了发出声音的那间屋子的方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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