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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亡国公主 ...

  •   那天后来师傅又发了一场很大的脾气,他掐着霍至诚的脖子将人抵在墙上,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绯阑汀,你竟然喂她吃绯阑汀!”他几乎是在咆哮:“你嫌她命长还是后悔救了她一命?容楚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这么处心积虑地折磨她?霍至诚,你他妈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账,你这么对容楚,你他妈良心被狗吃了?”

      霍至诚踉跄后退,脊背撞在墙上发出很大一声闷响,让人听着都觉得疼。

      然而他仍然没事人一样,只是笑,笑到面部五官都有些抽搐,乍一看甚至有些扭曲,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模样,唯有蓝色的眼睛里一派温柔纯净,宛如盛夏的晴空。

      我忽然就有点可怜他,觉得他大概是同精神不正常的霍夫人在一起呆得时间太久了,以至于现在连他看起来都有些不正常了。

      当然我也没弄明白师傅为什么会突然发火,这场争斗的导火索就是师傅后来反复提及的那一种药物:绯阑汀。之前师傅在为霍夫人做一些简单的擦伤处理的时候忽然疑惑霍夫人的气色为什么这样不好,这一点我亦看得出来,她的脸色实在是太苍白了,几乎到了失去血色的地步,看起来像一抷脆弱无比的白雪,让人担心哪怕不经意的触碰都会让她迅速融化成一摊水迹。

      “她以前的身体不是这样的,”师傅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手搭上霍夫人的脉:“现在怎么虚弱至此?倒还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其实师傅彼时真的是无心之举,任是谁都能看得出霍至诚对夫人一往情深,纵然师傅心里对霍至诚颇多非议也全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提出质疑。他只是出于一种关心,或许那位霍夫人当年真的是师傅一位非常要好的故交,他仅仅只是关心朋友的身体为什么会突然恶化成这样。然而闭着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会脉搏的律动后师傅的脸色猛地变了,他回头恶狠狠地看向霍至诚,语气非常不善:“你给她吃过什么?”

      师傅刚刚搭上霍夫人的脉的时候霍至诚明显是欲言又止的,他的身体焦灼地向前挪了一小步,然而紧接着就钉在地上仿佛经历了千万种思考,怎么也没能迈出下一步来。师傅就在这个时候回头质问,我看到他的肩膀忽然就如释重负地松懈下来,好像等这个问题已经等了很久。

      “我说过,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他的语气是满不在乎的,甚至带着些刻意的轻佻:“你是神医,难道你想不到我得用什么药才能把她这条命给留下吗?”

      他微笑着张唇做了一个口型,还没等他发出声音师傅已经近乎失控地站了起来,几步走上前来掐住了他的脖子,用力扣紧:“你竟然......”

      “绯阑汀,”他微笑着把话补完,声音因气息不畅的缘故有些断断续续,然而说出的话却是无比残忍:“一日半盏,足以安神。你猜我是怎么给她用的?我把绯阑汀的草根连根挖出来,捣碎了直接加到水里面去,每天逼她喝上整整三盏。你看她现在的模样是不是很虚弱?哈哈,没关系,等一会把药给她灌下去,她立刻就会精神百倍,像当年一样健康又漂亮。”

      师傅猛地把他推到墙上,手指紧紧锁死他的喉咙,霍至诚的脸色迅速涨红,但他只是笑,好像并没有挣扎的打算。

      我躲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几乎以为霍至诚今天会死在这里——直到最后一刻师傅颓然松开手,一脚踢在霍至诚肚子上,随后趁他吃痛弯腰蜷缩的时候挥拳揍上他脸。霍至诚闷哼一声抱着肚子侧翻出去跌倒在地,半晌才挣扎着勉强爬起来,嘴角挂了一丝鲜红的血迹。

      他的脸上竟然仍然保持着微笑的模样。

      “你没杀我,”他说,声音因刚才的伤害变得略微嘶哑,但并不慌乱,甚至还微微带着笑意,仿佛看了一场天大的笑话:“和那时候一模一样,你这么想杀了我却又杀不了我,就好像你那么喜欢她却又偏偏得不到她,这就是命。”

      师傅死死盯着他,表情非常复杂:“可你折磨的人是容楚,不是你,不是我,为我们两个的恩恩怨怨承担了一切怒火的人现在就躺在这里,这难道也是她的命吗?容楚为了你做过什么你难道都忘了?你怎么忍心这么对她?”

      霍至诚愣了一下,面上表情片刻失神,眼睛里一瞬间仿佛有极悲伤的情绪滑过,然而飞快地反应过来,重新挂上了似笑非笑的模样。

      “我和楚楚之间是一笔算不明白的陈年烂帐,旁人说不清楚。何况我也很心疼她啊,旧桉城被攻破,所有王公贵族一律格杀,我只能想点办法先让她躲过这一阵的风头,不然你以为你凭什么还能在这里见到她?”

      师傅的眼睛都有些红了,然而他已经渐渐从昏头昏脑的愤怒中清醒过来,拼命地压抑住怒气,声音反而平静下去:“你在用绯阑汀给她续命?我听说城破之时她以身殉国,原来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以为她这样的疯子能有多惜命?”霍至诚忽然抬眼向我看了过来,挑眉一笑张口欲言,师傅已经重重咳了一声截断了他的话头。

      “何听,你去帮我把这几味药材捣碎了煎成一碗,”他又转向霍至诚,阴沉的语气总让我觉得那话似有深意:“府上应该有捣药煎药的器具吧?”

      霍至诚的视线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巡回无数遍,终于慢慢笑了一声:“有啊,出门左拐,随便找一个小丫头让她带你去药厅,就说是我吩咐的,记住一个字都不能差。”

      我实在没能理解这句被说得像接头暗号一样的所谓“一个字都不能差”的话究竟有何玄机之处,不过将军府的小丫鬟倒是很痛快地帮了忙,只是性格太内敛,一路上听我说话只是笑,极少作出回应。

      后来捣药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句话的玄妙,这个时候师傅来了,把一张长长的单子交给我。

      “这是接下去几天霍夫人需要用的药,具体煎法和用量我都帮你写在上边了,你每天只要照做,务必别忘了时辰就好。”

      我一愣:“我?”

      “没错,这几天你都得单独留在这里了,我可能要往北地的连云山去一趟,霍夫人身体恶化得太严重,得尽快找点别的东西给她补身体。”

      我“哦”了一声,想了想仍是不理解:“可是绯阑汀不是续命的吗?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师傅叹了口气:“她服过毒,毒血已经进了心脉,霍至诚手下果然能人辈出,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用什么法子把人救回来的,但是可想而知不会太光明正大,因为以我现在所知来讲,以霍夫人的身体状况,能到今天还有上一口气息留存已经是奇迹了。不过这法子纵然灵巧,对人的伤害却也太大,我刚刚只是粗略地检查了一下霍夫人的身体,便发现她的身体至少有数十处顽疾。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倘若再这样放任下去不出一月必定没命。”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然而目瞪口呆,难以置信:“所以霍至诚大量地给他夫人提供绯阑汀,就是因为要等到霍夫人的身体对绯阑汀成瘾以后能够支撑着霍夫人生机犹存等待下一次的用药?可这太残忍了,如果一个人本身都没有了活下去的欲望,那何必还要用药物强行将她留在这个世界上,让她连解脱都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被腐朽吞噬?”

      师傅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发,眼睛里的神色却非常忧郁茫然。

      “不好说,”他慢慢道:“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也许这就是霍夫人的本意呢?也许她并不想死呢?”

      我非常不能理解,一个人究竟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忍受着自己以那样一种形态活下去?如果说是因为对爱人的留恋,那这份留恋未免牺牲太大。

      生老病死,天地伦常。

      谁能凌驾与天命之上呢?那么多叫嚣着“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人,最后不也是逃不过一抷黄土掩白骨,满目流离觅无处的结局吗?

      然而师傅只是淡淡笑了一下,一时间目光悠远。他明明是在看着我的方向,可是那一刻在他的眼中我竟然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他好像是在穿过我的身体注视着另外一个人。

      “何听,”他絮絮道,声音低沉温柔如同落雪:“这些天你乖乖留在这里,只做我交代你的事情就好,别的什么都不要去理会。这府里的每一个人都邪气得很,你不要和他们太过于接近,尤其不要理会霍至诚,记住没有?我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立刻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回听风小筑去。”

      我乖乖点头。

      师傅想了想,起身抚平衣上的皱褶:“该说的我都交代得差不多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出发,快去快回。哦对了,霍夫人可能快醒了,如果她问你什么你都不要回答她,你只要告诉她你现在是和我在一起就行了,记住没有?”

      我点头,站起来帮他一起拍掉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埃:“记住了,师傅,路上小心。”

      师傅回头看我,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有了一丝少见的温柔:“放心,我很快回来。”

      很多年后我再次依稀回忆起当时的一切的时候才惊觉师傅在那一天竟然这样不同寻常,好像在临出发前就已经预计到了前路的坎坷。他平日里是多么冷静寡言的人,那天却絮絮叨叨地几乎要把一辈子的温柔话语都说尽了,很多话翻来覆去地说,仿佛生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只可惜当时的我毫无察觉,不然或许日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霍夫人吸引了——她长得那样美,可世界上千娇百媚的美人有那么多,只她一个美得让我有一种深深的熟悉感。

      然而我记不得我从前是否见过她了。

      霍夫人是师傅走的那天下午醒过来的。当时屋子里的人只有我一个,霍至诚的府上似乎没几个丫鬟,仅有的那两三个也是神出鬼没,我实在找不到人能来帮忙给霍夫人换换衣服擦擦身,索性就关了门自己来干。不过我的目光很快就被她右锁骨处的一幅刺青吸引了,那是一幅相当精美的刺青,在霍夫人洁白如玉的肌肤上呈现出鲜明的色彩对比,几乎就是一个完美的工艺品。

      刺青的内容是数条纠缠在一起的淡紫色藤曼,藤上垂着细小的花,也是淡紫色,看起来非常神秘迷离。

      我认得这个植物,听风小筑的庭院里种植得满满都是这种花草,叫做紫郁藤,在原泽族人的古语里意为“超越时空的爱与坚贞的心”。据说这种花一辈子只会在一个地方开放,只要你把花种带到了这里,那么不管气候和环境有多恶劣,它也会不屈不挠地绽放出一次美丽给种花的人欣赏——而在第一次开放过后,若是给它移了位置,即便是再合适的环境或再精心的照顾,它都不会再开出一朵花,只会一点点凋零,最终枯萎死去。

      这是当年旧桉城王族才会有的纹身,被称为忠城之花。

      霍夫人果然是出生于旧桉城的原泽族人,我给她掩上衣服后想到。

      房间里的空气因为久不流通的缘故而沉闷非常,但是师傅说过霍夫人身体虚弱,明令禁止在房内开窗通风,担心风会把别的东西带进来。我实在百无聊赖,又觉得不好将身体虚弱的霍夫人独自一人抛弃在房间里,况且我也真的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索性就开了匣子调配一些清心解郁的香粉来改善一下房间里的空气。制香的手艺是师傅教我的,对于缓解人的情绪非常有用。霍夫人哪怕在昏睡中仍然神情郁郁,看得人心疼不已,我不知道这种治标不治本的表面法子是否能够帮助她解除一些痛苦。

      配到一半的时候就听到身后有异动,我回头,霍夫人已经醒过来了,正静静盯着我看。

      我说过霍夫人的眼睛非常美丽,不是超凡脱俗的那种,而是诱惑的,黑色的瞳孔里水雾迷蒙,看起来纯真又脆弱,仿佛无形中总是勾引着人去细细观看和怜爱。哪怕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或干脆就是盛气凌人的表情,你也会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声音和她说话,细细地哄着,生怕会惊吓到她。

      不过她清醒的时候桃花眼的轮廓倒是更加鲜明了,看起来风情万种,非常勾人。

      我几乎要撞进那双眼睛里面。

      她忽然笑了一下,开口,声音很低:“言止呢?”

      这个时候她倒是比初见的时候清醒了很多,后来我发现平日里霍夫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性格相当好的一个人,只有在霍至诚出现的时候才会歇斯底里,难以控制。

      我谨记师傅的告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把师傅交代给我的那一句说给她听:“我现在和师傅在一起。”

      她愣了愣,嘴角慢慢勾起来:“这话是言止教你的?那他有没有教过你应该怎么称呼我?”

      这次轮到我愣怔了:“怎么称呼?霍夫人?”

      难道她不是霍夫人吗?

      她的笑容看起来非常意味深长:“不对,你应该叫我,公主。”

      刚刚放在桌边的瓷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倒了,哗啦啦一阵脆响,里面的香粉和碎瓷片混在一起撒了一地,看起来一片狼藉。

      我茫然看她:公主?

      她似是看出我的疑虑,然而并不屑长篇大论地解释,仅仅只是做出了一个结论而已,声音浅淡又坦然。

      “我本来就是一个公主,虽然现在国破家亡,但我的身份永远都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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