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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华灯初上(全) 剑影四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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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已近年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橘柚映色,十里无边繁华。月明如素,寰宇清冽,银河流泻,溅落一地尘埃,该是良辰美景。
素城华美,即便是近夜中的时刻,也依旧灯火繁盛,处处笙歌,诨名“风月之城”,可见一斑。近日更是因为素城两大风月支柱分别举办花魁比试而大受瞩目,吸引了不少外地风流才子和达官贵人。
而栏外人再怎么关注,栏内人也无法知晓。他们只是怀揣着忐忑,使出浑身解数,认真的准备着这次比试,盼望能夺得花魁的位置,逃出无边风月苦海。
然而,这边儿最被众人看好的对象却一点也不着急自己的比试。
采灯斋。门厅。
“兴酣落笔摇五岳—”楚清夜还没说下半句,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这个我知道,下半句是诗成笑傲凌沧洲。”千端兴冲冲地说道,仿佛对自己回答上来问题陶醉不已。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事君数,斯辱矣。”
千端眼睛转啊转,最终还是投降。“这是论语吧?我不会了,论语我就记得几句出名点的。”
“李太白的诗你倒知道的不少,可这四书五经作为正统你就只知道几句街上人人都会说的?”楚清夜有些不可思议。
“我年少时倒没老老实实学过这些,我就看些我感兴趣的听些我喜欢的,”千端笑道,“比如李太白柳屯田我就比较欣赏,不过四书五经那些我看了只想打瞌睡,还不如不看去老老实实睡觉。”
“你这人......”楚清夜想半天也找不出一个词语,只得叹道:“孺子不可教也。”
“哦哦这个我知道~是论语里孔老夫子说过的。”千端一双狭长眼眸眯起,带着笑,表情一脸得逞的自豪。
“否,”楚清夜毫不留情地打击他,“这句是史记里提到的,并不是孔子说的。”
楚清夜经过对千端多方面的考察,发现这人随性的很,这里会一点儿那里几乎都会,到另一个地方又都什么都不会了。
最后他只得放弃今日的打算,让千端明日再来,自己出门去到书屋制订新的计划去了。
千端微微一笑,一脸计谋得逞解放了的模样。他的目光在清夜的门厅环绕了一圈,然后啧啧道:“真是有钱啊,这装潢,这雅致,天下也找不到第二家了。”目光在看到某样东西时停留了一下,眸中情绪复杂难辨。
一块造型小巧刻着远南二字的大理石碑静静的躺在东道主的砚台旁,表面被摩挲的光滑剔透。
然而桌台左面还放着一打信,用粗绳捆起,信封的棱角处已被磨平,系绳也变得毛躁,可以看出主人是把这堆信拆开一遍又一遍,读了一遍又一遍。这打信最上方有一封崭新的信,看样子是刚收到不久。署名依稀能辨出是个策字。
千端思索片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笑,随后便也不作停留的离开了采灯斋。毕竟他除了准备比试,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望月楼。
千端依旧披着那身万年不变的红色破袄,带着两坨滚成饼的胭脂,脚步急匆匆,像阵风一样刮过他人的耳畔。
“呦,这是又去哪儿鬼混去了,怎么天天见不到人呢?不会因为缺银子迫不及待的偷偷跑出去做恩客的生意了吧?”香玉执香帕捂嘴娇笑,一脸讽刺。
千端有模有样的学着香玉的动作手捂着嘴,两团胭脂挤在嘴角上,滑稽的很。他娇笑道:“哎呦,哪有香玉哥哥说的那样啦~人家怎么会去干那些勾当呢,香玉哥哥真是的,净瞎说!”香玉,为什么叫起来总让人想起西洋人带来的魔芋呢?突然感觉肚子有些饿了......千端怀念起以前吃过的那些五花八门的食物。
千端决定,怎么恶心怎么来,最好是把这蠢人恶心吐,这样以后才不会有后患。
人家做出来就是风情万种,而这人做出来......香玉气的跺脚,小脸儿憋得通红:“谁准你叫我香玉哥哥了?!香玉哥哥是你叫的吗?!”
“哎呀,那是要叫香玉弟弟吗?好弟弟,难为你叫一声千端哥哥了~既然这样,弟弟你要记着咯,不能随便猜疑哥哥知道吗,小孩子不能乱说话哦,要不然会烂脸的~”千端笑得特别灿烂,两坨胭脂跟打了鸡血一样飞红,吓呆了前来看热闹的人,真是太诡异了。
香玉气的指着千端的鼻子:“你你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叫什么弟弟?你以为你是谁!你怎么好意思叫我弟弟!”
千端从善如流的回答道:“嗯,那么我该叫你什么呢?”他侧眼一瞥,正好看到诗门的头牌莲玉与楚清夜就在不远处交谈着什么。
香玉仗着一张好脸蛋和不错的才能颇得鸨母恩客的喜爱,凭空滋生多少分傲气,让带着他的红牌莲玉可是咬碎了一口银牙。却因为是鸨母吩咐特殊看管着的,并不能怎么样,只能暗自受气。
“当然是,公子啊!香玉是什么鬼名字!我是邓泽!邓泽公子!”香玉兴奋的双眼发亮。
“哧—”旁边有人笑出声。这孩子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现在配称为公子吗?还惦记着自己的本名呢?
楚清夜斜眼瞥了千端一眼,千端回以无辜的微笑,丑的楚清夜当场就把头拧开,看也不想再看一眼。
“香玉,”他语调不再是之前那种装出来的矫揉造作,而变的低沉且铿锵有力:“普天之下,风月场中,我觉得唯一当的公子之名的,只有楚清夜楚公子。就算不是在风月场,楚公子也是最适合这个称号的几个人之一。”在场不少人点头赞同,确实论风雅论才情,楚清夜鲜有敌手。他已经成为一种默认的信仰般的存在。
千端看到楚清夜听了这话后便同莲玉告别,瞥了千端一眼,皮笑肉不笑,潇洒地转身离去,一个白眼都不愿意给他。
千端收回目光,盯着对面想要说些什么的香玉,一字一句道:“虽说把公子这称呼发挥到极致的只有楚公子,然而类似画门的莲玉公子,诗门的黛痕公子,舞门的翩跹公子以及乐门的泠音公子都担得起这个称呼。他们才华出众,仪态端雅,受过很多折磨才爬到风光处。你只见他们风光,可不知道他们背后流的血泪呢。只有这样的人,才配成为真正的公子。我尊敬他们,而你,还是算了吧,你配得上吗?”
空气像凝固了一般,静默,静默,长久的静默。每个小倌都不再吱声。因为他们无力反驳,也不想反驳。此时此刻,这里的每个人都在想自己以后的遭遇。正如这人所说,是经历苦难成为人上人,还是逃避苦难,退缩甚至灭亡?
“还有,”千端并不打算轻易放过香玉,现在他要为自己说些话了:“名字,鸨母给了你名字,你就应该舍弃过去的名字。这其实是件好事。我不喜欢,也不愿意看到我自己的名字带着我家族的姓氏每每在风月场被人提起,我不愿让家族蒙羞。我想不通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标榜自己的名字,那么反感妈妈给的名字。我不姓千,但我的名字就是千端。”
“小倌儿,你这句话倒是说的不错。既为风月人,何必再贪恋过去。该当换了新名儿,重新过活才是。”莲玉笑道,拨了人群上前来。“不过,”他看了一眼香玉,“这里人多,大庭广众之下说道我们画门的人,怕是影响不好吧。”
“莲玉公子所言甚是。只是方才香玉弟弟说了我几句偷出去鬼混,我气不过,话说重了些,公子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次?”千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此时更是变本加厉。
有气出不得的莲玉现在心情已是大畅,不由得看千端也顺眼起来。“行吧,看在你还是新来的份上,下不为例了。”
千端点头。
莲玉带着香玉走了,千端也出了名了。谁都知道香玉是望月楼的新宠,最有望成为红牌甚至头牌的人物,今天偏偏有个丑了吧唧的家伙当着一大群人明着暗着骂他,结果却一点事也没有,甚至莲玉也在暗着帮他隐瞒。顿时楼里七七八八就传开了关于千端的传闻,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都愿意兴致勃勃说上一道。
然而在不远处的诗门露若阁,诗门头牌黛痕的房间,却悄无声息。只见屋内层层纱幔萦绕,正有一人只著梨白双袖绣边金丝单薄长衫,赤足站于镂空雕花红木窗前。青丝如瀑,散而不乱,如星汉泻影般绚璨。背影恍惚,飘飘乎若羽化登仙般飘逸。刹那转身,扬眉转袖如雪飞,鬓若风裁,眉如墨画,眼是秋水无尘,唇是露容沁情,面流花雪,仪态胜似清风朗月,决然有天人之姿。此即是诗门头牌,亦是望月楼最出名的美人—黛痕。
他托腮沉思,安静的像副水墨画。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吧。”他轻声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黛痕哥哥,”薰月低头。
“嗯?怎么了?怎么我的小家伙一脸不开心的样子?”黛痕的手指轻柔抚上薰月的发丝,缓缓摩挲着。
“香玉被人教训了。”
黛痕轻笑,有些漫不经心:“这对你来说不是件好事吗?那个孩子就是该教训呢。”
“可是教训他的是千端。”
“千端?”黛痕有些讶异,没听过的名字呢。
“就是那个长得很丑,喜欢在腮帮子上涂两团厚胭脂穿红衣服的那个人。”
“他啊?打扮倒是很有趣,算不上是特别丑。”黛痕想到那个人有趣的模样,弯了唇角。
“我头一次觉得他是个有心机的人,经过今天这一次,旁的人都会注意到他了,我辛辛苦苦积攒的人望,就这么轻易的没了。”
黛痕轻不可察的皱了下眉,道:“想的过多了。人望,从来都不是主要的。它只是锦上添花,根本还是自身。”
薰月攥紧了拳。他知道黛痕说的对,混到黛痕这个境界,很多东西已经看透。
然而他就是看不透。
采灯斋。
“今日拍马屁拍的尚可,有待提高。”楚清夜啜了口浓茶,随意地说道。
一旁也在喝茶的千端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在下是不是该谢谢公子夸奖呢?”千端擦擦唇边残留的茶汁,笑得有些勉强。
“一看就不是真的感谢。别了。”楚清夜看着方才在望月楼里像模像样教训小红牌的家伙此刻一脸吃瘪的表情,有些想笑,却又为了维持风度忍住了。
“不过今天这一举,却是让旁人对你改观不少。除了之前我给你说过的那些人外,旁的人都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也不排除特殊情况,见机行事吧。到真正的花魁比试开始时,才是敌对的开始。”
千端点点头,装作不经意道:“公子啊,我今天表现的可以,我也没穿那件红衣服。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么?”他指的是那件他珍爱的破旧红棉袄,清夜每次看到他穿着那件衣服脸都会拉的老长,看到他脸上带妆就会阴森一整天,于是他便知趣的在进门前先脱了那棉袄卸了楼里为糊弄老鸨画的破落户妆。
“说吧。”清夜现在心情不错。
“我今日表现尚可,我觉得我们可以休息一天,调养生息,明天再战。过度的劳累只会加剧躯体的损坏。”
“不可以。休要再提。”楚清夜凝视着面前一脸严肃的男子,越发觉得这人表里不一,人模狗样,演戏的功夫十足。
“只有这一次,待到这一次结束,我会好好朗读论语和孟子的。”千端绽放一个侵略性十足的微笑,邪魅肆意。
“师傅把你教导的不错,这眼神比前几天有进步,登台时这样就好。”楚清夜面无表情,直接忽略了他前面的话。
“公子啊,还有一个事。”千端狠下心。
“还有什么?”来招拆招,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尽管放马过来。楚清夜一脸冷静,眼神犀利。
“你是真不同意我今日不读书了?”千端耸耸肩,无奈地说道歉。
“是。”
千端此刻却噘着一抹微笑,悄悄地接近楚清夜,一手大胆揽过楚清夜的背部,唇渐渐靠近清夜的耳朵“我给你说,今日我在你桌子上看到一堆信署名好像是策......”
楚清夜因千端这有意无意的动作有些心猿意马,听完他的话,立刻就怒了。
“......谁让你看的?”
“我知道,是公子心上人吧?我知道的,我不说,我不告诉别人楚清夜大公子有心—”千端蓦地被捂住了嘴。
“......你去逛集市吧。只限今日。”楚清夜的手在发烫。
“好的。”千端笑眯眯的换上便衣,向楚清夜挥手告别,一脸随意,好像根本没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目送千端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楚清夜才收回目光,看着眼前一摞信件,然后毅然决然的把它们压到了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