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照残灯》笛里关山

4、唱罢登场（下） 本来这

　　千端自从来了望月楼，便没有一晚是沉沉睡过去的，此时也是闭眼装睡，瞧这楚清夜能折腾出个什么模样。看这半天没什么动静，肯定是没认出来自己。
　　不过，此番出来一般的目的也是为了这人。没想到当晚就巧遇，亏他还为此准备天天晚上来这儿裸睡，裸睡虽然轻便，但也伤身。念及此，他装作在此路过的样子，趁千端还未清醒时把他摇起来，边摇边呵斥道：“起来。”
　　千端便顺着他的意作那突然惊醒的样子，看到清夜的脸离自己近在咫尺时，惊慌道：“原来是清夜公子！哎呦呦，我怎么睡着了！该死该死！让公子见了丑，我真是以死谢罪都不足惜了！”　　清夜饱经诗书灌溉，虽性子清冷不爱与人交谈，却从不把其他小倌当下等人看待。此时听这少年隐隐有把自己当作下人之势，便止住了他：“何苦这样作践自己，你我都是这坏林子养出的鸟，谁也不需给谁作小。”
　　“是，公子说的是。”千端眉眼弯弯，笑的诚恳。
　　“你，”这一笑让清夜想起了什么，“你是那天的那个—”。

　　“公子还记得我？真是荣幸。”千端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记得。”清夜答道，长久的静默后，他先打破了气氛：“方才看你望这夜空时满脸喜悦，可是有什么感触？”
　　“咳，公子饱读诗书，我这样的小想法说出来，公子一定会笑话的吧。”千端望着身旁的清夜，该说不愧是传说中的痴儿么，不问他人状况，反倒是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并不会。世人评物，总有其特有的看法，本来就没有任何一种看法可以说是完全错误或者正确的，并不是由什么读书与否决定的。”何况读书过多，可能迷失在他人的世界，再也寻不回自身的存在。清夜如是想，有些迷茫。
　　“有的时候，”清夜继续说道，“我的一些看法，我分不清这到底是出于我自己，还是出于书中的道义或是他人的想法。我想去做什么，总是会被我应该做什么的想法代替。久而久之，什么是自己真正的想法，倒是分不清了。”不知是今夜的月色太美，还是心中的抑郁积攒的太深，他破天荒地的对一个陌生人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或许是这个人本身就比较另类？
　　千端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说起来自己的想法：“我想的是，我现在还有命，我还有着眼睛，还有着耳朵，能看到星星和月亮，能听到风吹的声音，真好。只是这样而已，活着真好。活在这个世界真好。”
　　“至于公子你刚才提到的什么是真正的想法，”千端微微一笑，神采飞扬：“我觉得无论怎样，你肯定会有取舍的吧？你真心的想法出来，道义和他人都阻拦不了你。当你认为一件事必须以道义的方法解决的时候，你不是也凭借着自己的想法选择了最适合的吗？这些都是你自身的意志，都是你真正的想法，何必分的那么清楚呢。”
　　“皆是我自身的意志吗......”清夜沉吟，倒未有人对他说过类似这般的话。
　　旁边的千端点点头，双眸含笑，明亮的很。
　　清夜回味良久，忽觉眼前豁然开朗，很多忧愁的问题突然都有了回答。他思考的时候千端依旧躺在地上望着天空，风儿喧嚣的吹开他前额的几缕头发。
　　两个人静静不言，同看着浩瀚无垠的天空。

　　“对了公子，”千端突然说道，“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何事？”楚清夜心情不错，便问道，但问完就后悔了。万一这人借机讹他呢？
　　然而千端并没有回答。他听到附近有动静，便急忙抓了破红袄披上，抓乱头发，一副乞丐模样。
　　清夜还没搞懂是什么情况，便看到千端一把跪下，哭号道：“公子，可怜可怜我吧，我长得不好，妈妈烦我，光给我使绊子，马上就要拍卖我，我也没有好衣服也没有好胭脂的，本来就没人看得上，这会儿更沦为连粗人都看不起的人物了！以后怕是死在这里也没人看得到啊！我知道清夜公子是个神仙般的人物，菩萨保佑的，都说公子心地好又聪慧，现在又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不会忍心亲眼看着我们这些贱人死的如猪狗一般！求求公子了，给我一件像样子的衣服吧，千端在此求你了！”

　　清夜在千端哭号的时候，看到竹林旁一缕淡淡的紫烟飘扬而上，知晓是那人来了。不过眼前哭穷这人，是怎么提前发现的？
　　想到刚才自己竟同一个半裸的人说了半天话，竟也没有意识到那人的到来，清夜心情非常矛盾，脸色变幻莫测。恐那人听到，又生间隙。眼前这厮待在这哭穷确实大煞风景，是个麻烦。
　　　　所以眼前这人是特意瞅准了其他人来的时候故意讹他让他下不来台？
　　楚清夜气极反笑。
　　千端按下胸中想要哈哈大笑的冲动，故作垂泪状，其实半点眼泪也没落下来，故意扭捏着不肯走。他赌这一把，赌楚清夜会答应他。
　　其实楚清夜有意中人他事先并不知情，方才只是见了人来打算试一把，没想到倒真的猜中了。这样，目的实现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说着说着，他不由回想起这些年东躲西藏落魄的日子和如今屈居青楼的处境，忽然生出一种孤瑟悲凉之感。他背脊挺的笔直，眼神却流露出一丝丝沉淀已久难以上浮的哀戚。
　　清夜在那人眼皮子底下不好发作，平日里又不是千端口里念着的活菩萨，就是一冷眼旁观的人，现在被谈得投机的一个小倌讹上，自然怒火中烧。而此时看着这人绷直的倔强背影，却是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屈辱而又痛苦的活着，舍不去自尊，跪不下求人，前路一片黑暗。
　　不如当着全策的面做个人情。也全了这人方才为自己解惑的苦劳。
　　他望着少年那张普通却萧索隐忍的脸，一字一句道：“同为林中鸟，能帮也是会帮的。明日我就交待沐鸽给你裁几件衣裳，再给你买些好的香粉宝饰，再教给你些打扮法。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以后的路还要你自己走。你说名字，明日我让沐鸽给你送过去，顺便量下尺寸。夜色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千端惊讶的挑挑眉，边想正是赶了两人幽会的好时候，冷阎王此时竟如此好说话，边忙点头：“公子人好，将来必有善报！我千端不能说将来能怎样怎样，以后绝对是把公子放在心尖上看着，做牛做马，以偿还公子这份恩情！只除了以身相许，我不想用自己这肮脏的身体脏了公子！求公子谅解！”说罢便要磕头。
　　清夜忙拉了他起来，说了些不必如此分内之事之类的套话，便赶他去了。
　　千端得到了清夜的承诺，自是欣喜万分。清夜的馈赠真是如同及时雨，拯救了他濒临绝望的无力感，让他又开始燃起奋斗的信心。虽然说不排除有那未知之人的原因。
　　不过，我一向当他过得逍遥，却也不是那样？千端摸着下巴，想到方才楚清夜说到自己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时的落寞，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可是这世上，谁没有自己的苦难呢。
　　今日楚清夜助他，不管是被形式逼迫或是真心，来日他都必将双倍奉还。此誓一出，永不反悔。　　他深深的向清夜鞠了一躬，背向司全策，楚清夜看到他微笑，做了个多谢的口型，便转头走了。千端

　　狭长的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的强势。秦楼向来有不成文的规矩，你方唱罢我登场，可我这戏，我便要让它成了我的独角戏。奈何我耶？
　　他勾起唇角，一抹肆意狂放绽开在脸畔。
　　天上，乌云散开，露出鹅黄色的皎月。
　　清夜仍立于原处，不曾回头，淡淡道：“司全策，出来吧。”。
　　他感到背后有一双大手伸来，一把揽住他的脖颈，含笑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嗯？清夜发现我了？”。
　　清夜拍拍他的手，淡定道：“少抽点烟罢。”
　　司全策松开楚清夜，指尖指指离开的千端：“今日看公子对后辈多有照料，倒是了解公子内里的另一面了。真是万红当中一点白啊，望月楼这么个销金窟能养出公子这样的人物，也真是他们的造化了。”司全策一边赞叹，一边望着楚清夜清俊的侧脸，眼中是满满的眷恋和痴迷。
　　楚清夜并不辩解，只是淡淡道：“我并非要有心助他。只是我看他如同当年的我一般尴尬，心下不忍，才破了些规矩。”。
　　　　司全策宠溺的点了点楚清夜的鼻尖。亲昵之情溢于言表。
　　楚清夜面上仍是洁白光滑如玉，耳尖却悄悄红了。
　　他咳了一声，又道：“全策，我们的事......”没想到他这么一提，司全策的脸刹那间就变得有些难看。
　　“清夜，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喜欢的是你的高洁，你没被任何人玷污过，就算是我也不可以玷污你！你也知道，咱们相处这几个月了，你也不收我的银子，我也从未碰过你，我们是可以对诗的友人，也是一对可以并肩看花开花落的有情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如伯牙与钟子期，互为最好的知己。我不能没有你！”司全策急急的说道，生怕清夜误会了什么。
　　清夜凝视他半晌，叹了口气，也不开口了。
　　是知己，是平生挚爱的人。从未有这么一个人，让他达成过灵魂上的共识，每一次相见对弈都能让心为之狠狠战栗。他混迹风月场多年，识人的眼色还是有的，司全策才智过人，满腹诗书，是再理想不过的伴侣。只可惜......。
　　　　只可共享喜悦，却无法共担忧愁。司全策，根本不会知道他的心思，也根本不想知道。一切苦闷忧愁都由他担待，一切伤风败俗之事最终还是落于他的头上。不为什么，只因为他是男子，只因为他出身秦楼。

　　“我父母接受不了男媳妇的事实，无后是不孝中的头一等，清夜你也理解！但我们相处时的融洽却是你我都能感受得到的！我家里有些积蓄，这是西方进贡的灵石，遇到天生一对的命定恋人时会发光，你看到了吗？我们两个的手共同按着它，它真的发光！”司全策脸色执拗。
　　“我信。我不是不信。我信你。”楚清夜略一迟疑，便轻轻拥抱了一下他。内心却泛起无边悲凉。看吧，连承诺都没有，忙言左右顾其他，终究只是逃避而已。
　　只凭一个人付出的相爱，又能持续多远？
　　司全策喜欢他高高在上冰冷的姿态，又因着他冷面下有着单纯善意的内心而更加青睐他。坦白说他就爱着这种心口不一。
　　但只有楚清夜自己知道，自己背地里的灵魂是个什么东西。他爱读书，他却是高高在上，但这高高在上并不是什么为了掩盖内心的善良，而是目睹了太多惨剧经历了太多后的熟视无睹。司全策只看到他救助那个千端，便以为是他秉性善良，这又是谬论了。他只是碍于他在场的情面，又被千端倔强的样子触动了而已，并没有他说得那么高尚。他的心肝儿诚然不是黑的似炭，但也不是红的透亮。
　　但他永远不会对司全策诉说自己心中的黑暗。没人喜欢看到别人内心忧郁阴暗的地方，司全策更是个中翘楚。
　　这种事情，一人承担便已足够。

　　司全策走后，楚清夜依旧坐在林中愣神。
　　不知道自己还能红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秘密太多，人是会崩溃的。
　　秦楼无情。干这行，你方唱罢我登场，从来不缺美人。一个个粉妆雕砌如玉石般夺目，唱戏丝丝扣转，婉婉动听，争奇斗艳，铺设出一番万紫千红的火热场面来。
　　但曲终，我方唱罢，你方没人；你方唱罢，我方没人。白是勾心斗角多少年，人散过后，再无又一春。
　　最终只剩，清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