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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未月•校园(1) 舌头在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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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头在嘴里打了一个转儿,姑娘叫出了修罗的名字。她要说什么。她只是叫道修罗这个名字。
风吹着树木刷刷作响,雨点落下来,豆大的雨水。马路中央,有人披了满身的薄膜,看不见手和脸,仿佛一个幽灵,奔跑着而过。
蔓看着雨点落下来,在汽车的窗玻璃上。雨水滴答,窗外的树木显得比平时洁净了许多。似乎在先前的暴雨带来的黑暗结束后,世界更明亮了,虽然已尽黄昏。啊,他会不会去参加这一场聚会呢?他一定会去的。
院子里的一棵大树高耸入云,婆娑的叶子在风中轻微地吟唱。这棵树有多久了,没有人知道。天空透出丝蓝的光亮来,雨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夏天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
姑娘走进学校的时候。学校的一个工作人员,一个备受大家尊重的长者,说:“啊,今天穿得真漂亮!”听到这样一位长者夸奖自己,蔓非常高兴。她想这身白色镶紫色花朵的旗袍,已经在学校里穿了好几次了,自己看着也许就觉得厌了,居然还能被人夸奖。但是在晚会上,夸奖这旗袍的,并不止这一个人。蔓想因为这是中国的传统服装,在异域的人看来,多了一层神秘的气质。即使中国人,也不再穿这种传统的老式的衣服。只有在具备了以异域眼光来审视的中国人眼里,这身旗袍才有可能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这位长者来到这个学校工作,在接近五十岁的年龄开始学英语,此前他从未学过,开始十分艰难,但他坚持不懈地学,大胆地和那些外国人交流。慢慢地他说出了顺畅的句子。他看起来和蔼可亲,学校的学生和工作人员都很喜欢他。
他问蔓:“你喝什么?”桌子上放着可乐、雪碧、啤酒、葡萄酒等饮品。
蔓说:喝红酒。她刚刚喝了半杯可乐,她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喝红酒,也许是今晚兴致高。
于是这位长者开始开启红酒瓶。原来此前还没打开过。蔓觉得很不好意思。这么麻烦别人。
法国帅哥米歇尔从法国回来了。他打算在学校里重新开始学习汉语。他离去时是静悄悄的。在这里,似乎每天都有人离开。所以谁的离开都显得无足轻重,因为不断地有人来,不断地有人走,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中转站。很多人在这里度过了愉快的夏天,这是勿庸置疑的。年轻人的节日就是多,只要有精力,每天都可以是。他们在一起举行聚会,一起游玩,一起吃一起闹腾,走的时候也会聚在一起。知道的人都会来参加这个人的送别晚会。但再热闹的聚会也掩饰不了离开的寂静感。离开是摧枯拉朽式的,离去带走了一切,对于离开的人而言。对于仍留在这里的人而言,他们迟早也得走。而只有那些长时间工作在这个地方的,大概会有一丝守巢的厌倦感。但时日越久,越趋于麻木。
米歇尔的老师同学热情地跟他说话。第一次,蔓跟他说话。因为他发现蔓会讲法语,他说:你会说法语?
“一点点。”蔓回答。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所以周若说:他的眼睛蓝不啦叽。她并不说他的眼睛是大海的蓝色或者天空的蓝色。蔓看到零星的闪烁的蓝色的光芒。
跟他说起话来发现他是友好的、有趣的。他问蔓的名字,然后告诉蔓他叫什么。蔓说我听说你的名字很久了。以前她见过他很多次,但他们几乎从不说话。
一次在院子里,灵儿谈到他,说:你看,把太阳镜架在头顶上的那个男孩就是他。”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但我不能确定,我很难记住人的外貌。”米歇尔的学习成绩不太好,灵儿经常提到他。她和苏蔓教同一个班级,一个教口语,一个教汉字,米歇尔是那个班上唯一不学汉字的人,所以他并不是苏蔓的学生。
那时候,他还是灵儿的学生。后来,他因为工作太忙,学不下去,他退出了。但他重又回来了,大家都很高兴。
这是说法语的好时机。如果你会说法语,很好,这个学校有很多人会说法语,法国人、比利时人,很多欧洲别的国家的人也会说法语。很多人交谈起来因为都会说法语而无比兴奋。当然这是学汉语的学校。汉语的地位绝对不可动摇。
喝了红酒脸上就多了更多的光芒。喝了红酒就有了摇曳的夜色。
觥筹交错。有人端着盘子一路走过。烤串儿在风中传递着。
主管汉语教学的经理冯远拿着一把大巴扇,扇着火,细细的炊烟荡漾开去。
蔓走过去问冯远。下周是否有两个新的学生到她的一个班上。因为听一个学生说可能有两个新的人。经理说是到另外一个班上,而且两个新学生也是以前在这个学校学过的学生,是蔓教过的。
经理叉开腿,一边摇晃着扇子一边说:“羊肉串儿最近涨价了,生意不好做,不好做啊。”他那样子,颇有卖羊肉串儿的把势。只是他戴了一副眼镜,就显得忑有学问了些。
灵儿和蔓常常是搭档。一个教口语,一个教汉字。灵儿得知没有新学生加入的消息,拍手称快。否则进度又会被拉下来。先前学习的学生可能会有意见。蔓也觉得高兴。其实,于她而言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反正是一样的教,但是她希望目前这个班上的学生能学得快些,能多学点东西。那个比利时学生马斯林,已经四十多岁了,而其他的两个孩子才二十出头,正是青春妙龄,聪明,记忆力也好。四十多岁的人,接受力和理解力相对而言会差一些,而况他的英语不好,苏蔓常常得用法语跟他解释,苏蔓的法语,也是初级水平。所以上课前,她会去查词典,把字词的意思搞清楚再讲。然而还有更糟糕的问题存在。
“几年之前,我出过一次车祸,并且失忆过一段时间。”比利时人说,并拍拍他的背,“现在我的背也常常痛,记忆力也不好。”
阳光静静地晒着院子。在楼顶上。比利时人坐在那里。周围的树木绿得安详。
蔓听他说完,她有些不安起来。这真是不幸。他都这么大了,又出过车祸。如果她要表现出觉得他有些慢有些笨的意思,那就真是她不对了。
阳光静静地在叶子上移动。
“但是没有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蔓说。
后来,蔓和灵儿发现,比利时人是一个热情的有感情的人。冷漠的人见得多了,这种人给人的感觉比较温暖。
这个夜晚是美好的。如果修罗不来。这个夜晚也是美好的。但是修罗不来,这个夜晚就具备了巨大的缺陷。这缺陷足以把人吞没。但并不妨碍其成为美好。因为越是破碎的东西越是美丽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