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玛的英国王子》前羿

7、咖啡馆变奏曲 咖啡馆是一

　　咖啡馆是一个好地方，它不属于任何月份，任何中国传统的美好农历月或者法国的革命浪漫历法中的葡月、雾月、霜月、雪月、雨月、风月、芽月、花月、牧月、获月、热月、果月。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它长年累月地待在那里。

　　一个法国男人。又一个法国男人。
　　坐在咖啡馆里说汉语。
　　“这真是奇怪。两个法国人，说汉语。”陌生的法国男人说。他啃食着面包，像一只小虫子在蚕食桑叶。
　　他们互相询问学习汉语多长时间了，怎样才能学好汉语。但有一个法国男人不知怎么说到米其林轮胎，他大概以前在那儿工作过，但另一个法国人不明白轮胎这个词，于是只好说了法语。说这个法语词的时候，好像一只外来的小鸟儿闯进一个大鸟巢里，它显得有些怯生生，它不知道那是不是它的家。
　　“你交过中国女朋友吗？”一个问另外一个。“听说学汉语找一个中国女朋友很好啊。”
　　“没有。”陌生的法国男人说，“我有过一个日本女朋友。”
　　“哦，你有过日本女朋友。”问的人重复了一遍。
　　有着俊秀侧脸的陌生法国男人离开。

　　“他的汉语说得比我好啊。”留下来的法国男人说，他看着蔓的脸庞，他的脸上有一丝沮丧的神情。
　　“他学习汉语几年了？四年了。你呢，才两个月。”蔓说，她知道，这个叫安德鲁的法国男人一直非常着急，他希望早日能够像一个中国人一样说话。可是他来中国才一年，以前自学过一点汉语，但是正式找老师，还是第一次。
　　蔓的法国朋友丽莎要离开北京的时候，说：“蔓，我有个朋友从深圳过来，他要学汉语。你可以教他吗？”
　　蔓说当然可以，只要时间上安排得过来。
　　蔓第一次见到安德鲁，是在丽莎的告别晚会上。安高高瘦瘦的，穿了淡蓝色的衬衫，头发略微有点长，遮住脸，他或多或少有一丝忧郁的气质。丽莎给蔓和安相互介绍，安说话的时候倒是显出很开朗的样子，一个劲儿说：好啊，好啊，以后你就教我了。好像意思是，我的汉语就全交给你了。

　　这家叫北冰洋的咖啡馆，他们几乎每天都来。来这里学习汉语，真是一个好地方。在巨大的购物中心里，可以看到服装店，珠宝店，钟表店，中式西式餐厅，来来往往的人，在商店里，在走廊里，在电梯上。在下一层的大厅里，有时候会有明星的照片展，某个明星的绘画展，一场婚纱演出，一场商品展销会。这里，是多么热闹，多么繁华。在橱柜里，一只普普通通的戒指，一串项链，价格标在旁边，十万，二十一万。但是我们会打折的。卖珠宝的女人说。安德鲁盯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奇奇怪怪地笑。
　　“啊。一个戒指十万，但是他们说打二折，这真是搞笑。”安德鲁走下电梯的时候说。

　　“换了一个角度，我们再看他们。那几个韩国人。你看见了吗？”安德鲁已经把他的摄像机对好了。就是这样拍摄，这样拍摄，刚刚好。我们今天换了一个角度。以前都是他们迎着面走过来或者他们坐回他们的沙发去，我们看到他们的背影。这一次，不一样了，他们在电梯上，他们往楼上走去。”安德鲁絮絮叨叨，他负责了影片的画外音。

　　安永远爱那些陌生的人。每一天，他都在关心那些从他眼前掠过的陌生的面孔。在这家咖啡馆里，有几个韩国女孩男孩子几乎每天都来，他们每次从安和蔓的沙发前走过，坐在靠近镜框的地方，他们聊天。他们吃东西。喝饮料。
　　“啊。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只要看见韩国人走过来，安都会兴奋地大叫，“你看，你看。”如果在稍远的地方，安会指着让蔓看。
　　即使正在上课，安也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的感觉器官在这时是相当发达的。
　　有时候，安的脸上会突然露出沮丧的表情。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蔓问。
　　“韩国人没来，今天。”安说。
　　这时蔓才把眼光望了开去，韩国人常坐的沙发上，是空的。一个拥抱的姿势。这个沙发。
　　“你对陌生人那么感兴趣。”
　　“是的。”安摊开双手，耸了一下肩，“陌生人对你没有任何要求，你对他们也没有任何要求。所以我爱陌生人。”
　　“这是现代人的问题。”安接着说，他又发挥了他作为分析师的专长。

　　“在老了的时候，我要拍一部电影，至少一部。我一直想拍电影。”安德鲁看着那几幅大的法国摄影作品说。那挂在墙上的孩子、作家与狗。和被逆着的光线遮住的看不清面庞的镜框。

　　“你可以当我的演员。你的面部表情是丰富的，跟大多数中国人不太一样。你来当我电影里的演员。”
　　“我只是想当编剧，我写出那个故事而已。”
　　“故事你不要写，你一定要当一个演员。”
　　摄像头已经对好了。姑娘的脸庞显现出来，仿佛在幽深的洞穴中。她眼睛的光芒忽隐忽现。但这会是一个悲剧还是喜剧。
　　导演什么都没有说。

　　“我以前跟我的老师就在咖啡馆里学汉语。在星巴克里。”离去的法国人说。
　　“咖啡馆是学习的好地方。”影片的正中打出巨大的字幕，开始是中文的，后来变成英文，后来又变成法文、德文，字号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至消失了。
　　“我们以后可以开一个咖啡馆学校。”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