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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辩 此人绝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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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天色还未完全黑下去,但是京都的街道上早就已经是人满为患了。我们见马车前进得困难,便决定提前下车,一路慢慢走到铜雀长街,也正好可以欣赏一下路边的景致。
张彦虽然换掉了进宫时的锦衣,不过依旧是一副富贵公子的装扮,而庆姐姐和我都只穿着最寻常的布衣。相比之下,倒是衬得我们有些像跟在他身边的两个小丫鬟。他本就生得挺拔,平日在宫中还不觉特别扎眼,如今在这市井人群中却越发显得风姿出众。一路走过,不时有年轻的姑娘向他眉目传情,还有胆大的甚至塞了自己的手帕到他的怀中。
天曜虽然虽然重视礼仪,但男女间却无甚大防,年轻男女当街示好,互表倾慕的场面也实属正常。据说这种开放的风气还要得益于我那个风流的皇祖父,他年轻时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还偏偏最喜欢乘坐辇车在都城巡游,每每引发众多小姐争相观看。而张彦显然对于这种事情也是经历得多了,完全轻车熟路,眼神动作都拿捏得极好。对于示好的姑娘既不过于冷淡失了风度,又不会过分热情引起误会,一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样子。
正当他这边春风得意之时,前方却突然传来一声马的嘶鸣声,那声音听着实在过于凄厉,在周遭欢愉的氛围下,显得格外突兀。我还未及细想,前面的人群中又随即爆发出一片惊呼声,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一看这场面,顿时来了兴致,终于有热闹可以看了!
我生怕落下什么精彩的场面,抓起庆姐姐的手就赶忙向前面奔去。终于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中,偏头一看,庆姐姐已经被我拖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花容失色的样子。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尴尬地解释:“咳咳,庆姐姐,我这不是怕你跟不上我嘛,我们走散了就不好了。”
她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只能幽怨地瞪了我一眼。
“哪里有乱子你就往哪里凑,拉都拉不住,难道你是泼猴转世不成。”张彦也已经快步跟了上来,一边数落我,一边将我和庆姐姐护到了身前,挡住了两边不断挤过来看热闹的百姓。
我这才得空仔细向人群中间隔开的那一片空地看去,只见一匹高头大马气息奄奄地倒在了地上。那匹马体型健美,毛色漆黑发亮,一看便是宝马良驹,只是马颈上有一个深深的凹痕,似乎被什么重物击碎了颈骨,嘴里还汩汩往外吐着血沫。
离马不远处,相对站了两个男子,隐隐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哎呦呦,刚才可吓死我了。你们看见没,那个配剑的公子好大的力气哟,一脚竟然将那么壮的马就踢翻了。”
“可不是嘛,我也看见了。刚才有个小男孩在令道那儿玩,多亏了他那一脚,要不然那小男孩的脑袋肯定被马蹄踢飞喽,真是命大呀。”
“那个骑马的真是作孽呀,明明看见有小孩子在前面,就那么直冲冲地奔过去了,真是狠得下心。”
“嘘,你小声点,没看见他穿着大昭的服饰吗,说不好就是这次进京的大昭使臣呢,那可不是咱们惹得起的贵人。”
“哼,这是我天曜的国都,咱们还怕他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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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人群中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我们倒是很快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那个配剑的公子为了救下一个小男孩,竟然一脚踢翻了一个大昭人的□□宝马。这让我不由多打量了那个年轻公子几眼,看着倒是一副文质彬彬的儒生模样,想不到功夫却是十分了得。
“咦,竟然是他。”
我听见张彦出声,便问道“怎么,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飞快地看了眼庆姐姐,又冲我眨了下眼睛,示意我不要出声。我旋即明白过来,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竟然真就让我们碰到了,原来他就是郭平!
“哼,看你这小身板,功夫倒是不错,不过你无缘无故踢死了我的马,总不会认为我就这样算了吧。”那个大昭人身材十分健壮,身上丝毫未见从马上摔下来的狼狈,想来也必是有功夫在身。他的语气十分跋扈,听声音应该也是个年轻人,只不过蓄了一脸的胡子,相貌倒是让人看不真切。
“无缘无故?难道你没有看见那个小男孩吗,如果我不拦下你的马,你就准备从他身上蹋过去不成?”郭平愤愤不平地指责道。
“真是好笑,看见了又怎样,难道你没有看见我是在令道上驰马吗?别说只是一个孩子,就算挡路的是你们天曜的天潢贵胄,我也一样踩过去。”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抽动了一下手中的马鞭,路边一个半人高的蓄水坛应声而碎,水花飞溅,引得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声。
这人言行虽然无礼,不过说得倒也算是实情。为了方便与宫中的消息通传,凡是京都的主要道路,都会在左侧单独辟出四尺见宽的马道,此道专供传令报信的军士使用,因此也被称作令道。
朝廷早有明令,不准百姓在令道上行走或者置物,凡有阻挡令兵前行者,一律当场击杀。不过今日街上如此拥挤,想那小男孩肯定是趁身边的大人不注意,才会偷偷跑到令道上玩耍,不巧就挡了他的去路。
郭平闻言,脸上怒色更胜“你纵马伤人在前,口出恶言在后。我看你衣着应是大昭使臣,才再三忍让,你不要欺人太甚。”
那人一声轻笑道:“我只是使臣大人的随身侍从,你用不着对我这种小人物忍让,只不过凡事都得讲一个理字。我今天本是奉了大人的命令,有要事要入宫通传。阻令者杀,如果我没记错,这可是你们天曜皇帝定下的规矩。既然如此,请问我又何错之有?”他说得大义凛然,字字铿锵。
郭平被他的一番说辞噎得哑口无言,一时也挑不出他的错处,只能对他怒目而视。想到这郭平可是我的准姐夫,心里立刻便有些替他着急。我寻思无论如何也没有眼瞅着让自家人吃亏的道理,便一下子冲到了他俩之间。
“喂,大昭人,你不要在这里欺负老实人,有本事和本姑娘辩一辩可好。”
他闻言便低下头向我看过来,两相对视之下,我注意到他竟然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中隐隐透出一种危险的幽光,让我不由有些后背发寒。刚刚远看还不觉得,走近了才发现他还真不是一般的高大。我在女子中已经算是身量高挑了,可站在他面前,就算仰起头来,也只能勉强够到他的前胸。这种身形差距造成的压迫感,让我产生了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呵,今儿还真是有意思,什么新鲜事儿都遇上了。那么就请这位小姑娘评评理吧,在下可有哪一句是说错了的。”他脸上露出一种不屑的笑容,显然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先不论你是对是错,你先听我说个故事可好。若是听完了你还有话可说,我便替那位公子向你磕头赔罪!”我后退了一步,稍微拉开与他的距离。
“哈哈,有趣有趣。”他放肆大笑,“只是磕头我不稀罕,如果你愿意随我回大昭做我的女仆,我倒是可以考虑。”
想我何尝受过这种奚落,一时也被气得涨红了脸。看来传言没错,大昭果然多是野蛮粗俗之人。天曜尚文,无论男女,都是自小修习诗词歌赋,行事讲求的是文雅的仪态风范。就算是朝堂上的武将,也大多精通文墨,皆是一派儒将气度。而大昭则全然不同,他们的先祖原是塞北的游牧民族,民风彪悍,崇尚最原始的力量与武力征服。
而眼前这个人,竟然对刚见面的陌生女子出口调戏,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
“这位大人,这里毕竟还是我天曜天子脚下,还请你谨言慎行。”这时张彦已经从人群中走出,站到了我的身旁,他冰冷的语气中透出一种浓浓的警告意味。
郭平看到张彦站了出来,明显神情一滞,看来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熟人。
那大昭人盯者张彦看了片刻,没有接话,反而转头冲我一笑。“姑娘请,在下洗耳恭听。”他态度转变地迅速,反倒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只是他脸上虽然带着笑意,可是眼神依旧冰冷,那种寒气森森的目光,会让人不自觉想到蛰伏在黑暗中的恶狼,似乎随时会扑上来咬断对手的脖子。
“嘉儿。”张彦看我有些楞住,便轻轻出声唤我,眼神中透出一丝担忧。
我赶紧收敛了心神,出声道:“听闻你们大昭一向治军严明,令行禁止,违者立斩,这可是真的?”
“自然不假,军令如山,凡不听军令者斩无赦。”他回答得很爽快。
“大昭成武三年,成武帝下令讨伐南方叛军。大将军袁熬率主力从中路进军,命安鹏将军蒋厉负责东路支援。蒋将军在行军途中却遭遇山洪,洪水阻路,导致东路援军寸步难行。而前方战事胶着,大将军袁熬命他无论如何三日内务必前往支援,否则此战必败。这时军中便有人建议蒋将军引渠泄洪,将洪水引到附近地势较低的一处村落。但是他听后却严令斥责了那个下属,并说‘城,土石也,失之可再夺;民,人心也,损之无可复’。”周围的百姓听说了蒋将军的话,十分感激他的回护之情,全部自发跑到军队中帮忙,竟然在两天的时间内搭成了一座可以通行的栈桥,蒋将军也终于得以及时与大军会合。不知道这位大人可知道,成武帝听闻了这件事之后是怎么说的呢?”
那人犹豫片刻,沉声说道:“成武帝说:‘军法虽为治军之本,然将军仁义之心足统天下之兵,寡人受教之。’”
“既然如此,那么请问,你觉得蒋将军的所作所为又是如何呢?”我笑嘻嘻地向他发问。
其实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他完全可以评一句妇人之仁。只不过既然成武帝已经对那位蒋将军大加赞赏在前,他身为大昭子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出言反驳的。如果成武帝都认为军法不外乎人情,那么他对纵马伤人的那一番说辞,自然也就显得强词夺理了。
“姑娘机敏过人,在下拜服。”他倒也算是磊落,竟然主动认输。
只我不过我一向是个斤斤计较的人,眼见对方落了下风,势必还要再踩上一脚。“我不要你拜服,不过你要是愿意留在天曜做我的仆人,我倒是可以考虑。”我将他说过的话又原封不动地丢还给他。
庆姐姐这时却走到了我身后,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我知道她定又是想劝我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过我向来没有她那么宽容。在我看来,有仇必报才是最紧要的。
那人听了我的话,也并不恼怒,反倒朗朗一笑:“在下自然愿意追随姑娘左右,不过此番前来实在有皇命在身。不如姑娘留下芳名府邸,待在下完成了任务,定当前来相伴一生。”
他话说得暧昧不明,竟惹的围观的百姓中一片起哄的声音。我正欲再和他分辩两句,张彦却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天曜向来主张宽以待人,又怎会存心为难大人,只盼知错能改便好。”
他见张彦岔开了话头,正想张口再说些什么,恰好这时人牵了一批骏马从人群中走了过来,恭敬地将缰绳递到了他面前,看衣着应该也是大昭人。他略一思索,便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道:“今天在下确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伯阳侯世子,漓平侯世子,后会有期。”说罢,他又留给我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便策马远去。
听他直接点出了张彦和郭平的的身份,我们面上不由都是神色一变。如此看来,他明知道我们的身份,却仍然多番挑衅。此人绝不会是一个普通侍从那么简单,只是他的意图又实在让人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