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歌》肖彤

4、情动 那晚的灯火

　　“多谢世子相助。”郭平走了过来，向张彦颔首道谢。继而又转头看向我和庆姐姐，显然在犹豫该怎么称呼我们。

　　“郭兄，这两位是我的表妹。这是青鸾，这是庆儿。”张彦向他介绍道。街上人多眼杂，他自然不方便点破我和庆姐姐的身份。只是他可是皇后娘娘的侄子，想这整个天曜又有几个人能被称作她的表妹呢。不过显然他是担心郭平会将我们两姐妹弄混，所以才特意报出了我的封号。

　　外臣很难知道皇家公主的闺名，一般只能用封号区分。青鸾是我的封号，而庆姐姐则是静平公主。对于他这种多此一举的介绍，让我在心里大大地翻了个白眼。我还未及笄，所以只简单绑了辫子，而庆姐姐却插了木簪，发式也是当下最流行的流云盘。这么明显的差别，郭平是不可能把我们弄混的。看他平时那么个聪明人，竟然在这种小事上犯起了糊涂。

　　郭平一听随即一愣，面上露出一种了悟的神情，转而向我抱拳行礼“青鸾小姐，多谢刚才替在下解围。”

　　我笑嘻嘻地将庆姐姐从我身后拉了出来：“不用这么客气，平时我姐姐就常常教导我，要与人为善，你要谢就谢我姐姐好了。”

　　庆姐姐必然也是听到了刚才那个大昭人的话，现在也知道了眼前这人就是自己未来的夫君。如今又一下子被我推到了前面，她面上一红，微微欠身，低声喊了句“郭公子”，这便算是见过礼了。

　　那郭平也实在是个老实人，那么个大男人竟然也立时红了脸，呆愣在那儿，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我看着实在替他着急，对于这种事情又实在没什么经验，只好悄悄推了推身旁的张彦，让他快想办法。张彦本来乐得在一旁看这两人面红耳赤的样子，不想却被我突然一下推了个踉跄，只好出口道：“郭兄，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帮忙？”

　　“在下自然不敢推辞，世子请讲。”

　　“今夜我们本打算好好逛逛灯会，不想刚刚却惹出这种乱子，我实在担心两位表妹的安全。如此不如郭兄与我们结伴同游可好，这样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郭平看了一眼依旧低头不语的庆姐姐，说道：“世子放心，在下一定全力保护小姐周全。”

　　我心下好笑，这郭平还真有几分憨气。明眼人都看得来出来，彦哥哥不过是想为他和庆姐姐牵桥搭线，他却说得像是要上战场的样子，只差当场立下军令状了。我自然对这个正直耿实的姐夫很是满意，只是不知道这样真诚的少年能否打动我那个敏感温柔的姐姐呢。

　　经过刚才一番波折，等我们走到铜雀长街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路边的花灯陆续被点亮，照得京都的夜晚如白昼一般。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长街被一种五光十色的迷人光晕所笼罩，散发出一种暧昧柔和的气息。街道两旁还有许多沿街叫卖的小贩，他们大声吆喝着，卖力地兜售着各种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我第一次出宫，自然看什么都新奇，乐此不疲地在各个摊位间兴奋地穿梭。

　　这样逛了一阵子，庆姐姐便显得有些乏了，毕竟她不像我疯跑惯了，又实在不习惯这样的嘈杂。郭平便很体贴地提出先陪她去百味楼休息，等之后再与我们会和。我自然高兴他们能有独处的机会，便拉了张彦向长街的另一头走去。

　　铜雀长街南北贯穿整个京都城，最北边连接的是天曜皇宫的永真门，南边直达出城必经的宝定门。沿街遍布各种商铺酒楼，是整个天曜最繁华之所在。长街的道路修得十分宽阔，平日足可容纳四驾马车并排行驶。不过今天街上满满都是人，倒显得拥挤非常。

　　不时会有有满头珠翠的窈窕姑娘和你错身而过，或者是手持折扇的玉冠公子与你擦肩而行，也有步履蹒跚的年迈夫妻会对你侧首微笑。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天曜不仅仅意味着那座恢弘巍峨的宫城，而是这众多百姓们所安居乐业的家园，是一个值得让人全心守护的地方。

　　张彦担心我们被人群挤散了，便很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力道不大，却有种莫名让人心安的力量。我盯着他被灯火映照地格外柔和的侧脸，不由很想问他一个问题：“彦哥哥，以后我们每年都一起来看花灯好不好？”

　　他转过头看我，眼中有比这灯火更为璀璨的光彩，让人沉沦。

　　“还要叫上郭平和庆姐姐，大家都在一起。”他的片刻犹豫让感到有些心慌，又急忙补充道。

　　“好。”这次他回答得很快，快到让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是他越发用力握住我的手，从手心传来的阵阵温暖让我感到一种很真实的感觉。

　　因为不想让他看到我脸红的样子，我便随手拿起临近一个摊子上的彩绘面具，在自己的脸上比划着：“嘻嘻，这个好不好看？”

　　“很好看。”他向我伸出手，想帮我将面具戴好。

　　我清晰地感到他温热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下颚、鬓角、耳后，那种温热的触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心跳如鼓，却完全不敢去看他此时的神情。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如此靠近彼此，可是那晚的灯火实在太过温柔旖丽，让人忍不住心醉神迷。

　　待我们赶回宫中，宫中的宴席早就已经结束了。我本想再问问庆姐姐今晚和郭平相处得如何，不料她一听我提起这个话头，便立刻逃回自己寝宫去了。我却注意到她发间多了一支精巧的珊瑚翠蝶簪，那蝴蝶栩栩如生，盈盈振翅，很是好看。

　　我突想起太子哥哥下午说过晚上会来看我，便急忙询问喜鹊：“太子哥哥今晚可有来过？”

　　“奴婢今天一直守在寝宫，太子不曾来过。”

　　我想他可能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想来也没什么要紧事，便没有再深究。

　　喜鹊神色犹豫，接着开口说道：“公主，听说今晚宴会上，大昭使臣向陛下提出希望两国能结秦晋之好。陛下也应允了，当场便下旨赐封了和亲的公主。”

　　果然还是发生了，我心底一叹，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是虎贲将军的长女王婉。”

　　“王婉。。。”我低声轻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喜鹊看我面色不是很好，出声宽慰道：“公主，听说那位王家小姐温婉贤淑，又是陛下亲封的公主，相信将来一定能够得到大昭皇帝宠爱的。”

　　我心下确是一片凄然。婉，顺也。只是试问天下间又有哪个女子会甘心远离故土亲人，只为了那一份未可知的帝王之爱呢。或许她也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或许她也曾经在花灯下许过白首不弃的誓言，不过因为我，她却必须放弃那一切。只因为我是赵嘉，是天曜国尊贵的青鸾公主，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是未来储君的同胞妹妹。高贵的姓氏赋予了我任意掠夺别人幸福的权力，而我选择欣然接受。

　　入夜，我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却始终无法入睡。最后索性起身，想去母妃的寝宫找她说说话。不想惊动其他人，我只自己提了一盏宫灯便悄悄去了霞绯宫。到了那里却发现偌大的寝殿竟然空无一人，待我寻到后院，才看见父皇正和母妃相依坐在园中的竹椅上。想是他们不愿被扰了清静，便遣退了守夜的宫人。

　　入秋的深夜已经颇有些凉意，母妃身上披着父皇的外袍，那明黄色锦缎上绣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飞龙，只是此刻那只绣龙正搭在母妃纤弱的肩上，收敛了往日的凌厉霸气。她的头轻轻枕在父皇的膝上，如瀑的长发覆在两人交握的十指之间，层层叠叠。母妃闭了双眼，似乎已经安然入眠，

　　父皇的眉眼间有一种不应该属于帝王的柔和与平静，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母妃沉静的睡颜，似乎那里有着比漫天星光更为夺目的光彩。在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彦哥哥，想念他温热的掌心，想念他明亮的眼眸。我希望自己也能像母妃一样，在这寂寞如水的深夜中能有一个深情的男子陪在身旁。

　　中秋之后，所有的事情都逐渐回到了正常的轨迹。我依旧时常去找庆姐姐说话，张彦也偶尔进宫给我带些精致的小玩意儿，只是太子哥哥的病情却出现了变化。自中秋之后，他人便迅速消瘦下来。从前他还可以替父皇处理一些政务，可是现在却只能终日躺在床榻上，一日中有大半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

　　父皇和母妃都是忧心忡忡，不过太医们看过都表示并无大碍。只说太子哥哥生来体弱，现在天气转冷，病情才会恶化。只要安心静养，等到明年春天，病情自然就会大有好转。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便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在天曜向来有初雪除邪祟的说法，认为只要病人喝下初雪化成的雪水，那么他身上的污秽之气就会被洗净，病情也会好转。虽然明知这只是民间的流传，做不得准。我还是一大早去采了枝头的积雪，想着能让太子哥哥看着欢喜也是好的。

　　他依旧很虚弱，只能勉强半靠在床头的软枕上，不过精神看上去倒比之前好了许多。

　　“嘉儿，入冬了，你穿得还是有些单薄。等下回宫，让喜鹊为你换件厚实的披风吧。” 他这次病情加重后，竟变得有些唠叨，总是喜欢叮嘱我一些日常琐事，神情也不像从前那么清冷。

　　“我身体好着呢，你看，我一早还去给你采了雪水呢。” 我赶紧吩咐人把雪水端上来，献宝似地递到他面前。

　　“你们这些小姑娘，怎么都会相信这种谣传呢。不过是雪水，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他蹙眉摇头，不过还是将杯中的水都喝光了。

　　“嗯？还有谁也相信，是庆姐姐也来看过你了吗？”

　　“你可知道，与大昭和亲的日子已经确定了。”他却转了话题。

　　“还没有人跟我说过，定得哪一天？”我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裙边的流苏。

　　“下月初八。”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从炽阳宫回来，我心里便始终有些惶惶不安，既担心太子哥哥的病情，和亲的消息也像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梦中我看见了一个一身红色嫁衣的女孩，她披散着头发，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极为狰狞的眼睛。我大声质问她是谁，她发出一种极为阴冷凄厉的笑声，吐出两个字：王婉。那声音却是意外地清脆好听。

　　第二天一早，我被屋外的一阵喧哗声吵醒，紧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喜鹊的声音从帘帐外传来，“公主，公主，您醒一醒。”

　　我头疼得厉害，勉强坐起身来问道“怎么了？”

　　“公主，太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