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一苇青辰

4、第 4 章 在等我醒来

　　在等我醒来可能是很久以后，又或者没有那么久，因为尽管竹屋和茅舍都已经不见了，珠子的尸身却还是好好地躺在我的身边。身上剧痛不止，毕方也受伤离去。我多希望自己也不要醒来就好了。我是石珠子的阿奇，珠子没了，阿奇要去哪里呢？
　　我在那座山最美的地方葬了珠子，山雨淅淅沥沥地下，绵绵不绝似一首亘古的挽歌。天气灰蒙，我仰起头，顺着雨水哭得声嘶力竭。远山如黛，四面八方都是她笑语翩跹，声声娇脆地唤我：“阿奇！阿奇！”
　　三日三夜，天哭不绝。
　　我终于止了泪水，求遍诸天神佛，最后卑微跪立于转轮殿之前。我要去寻她的转世。
　　转轮王是个面色苍白的俊美男子，眼角泪痣盈盈。他微笑问我：“穷奇，你可知你若想伴她左右，便要放弃上古凶兽之身，入那轮回？从此七苦三毒一一浸染，更何况，你乃是上古凶魂，就算伴她左右也不过是花鸟兽虫，变不得人的。”
　　我低着头应是。他话锋一转，尾音调笑似地扬起：“那你能许我什么？我可不是个老好人见谁可怜就帮忙，本王出手，是要见利的。”
　　我抬了抬头，看着自己的声音空空荡荡地盘旋上升：“你说便是。”
　　转轮王笑得诡秘莫测，我突然笃定他一定隐瞒了些什么。他带我来到轮回井前，歪头笑道：“那本王便取你一个秘密吧。”
　　还不等我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转轮便一脚把我踹进了井里。坠落时我透过黑洞洞的井口看见他神色莫名，想到以前毕方跟我说过，十殿阎罗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一世我是珠子门前的一株香樟，她这一世是小家碧玉，父母倒也宠爱。偶尔出门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神色郁郁。
　　曾经被世界抛弃的珠子都在微笑，而如今她没有什么不快乐，为何再无明媚笑颜？我心疼如绞，若我有双臂我可给她拥抱，若我有双唇可解她忧愁，怎奈何我只是株香樟，只能在她出门时给予珠子一点阴凉。
　　她二八年华病卒，透过那纸窗的缝隙和她父母悲痛的身影，我看见珠子攥着一页宣纸，至死也没有撒手。

　　第二世她投了富贵人家，满门权贵，是掌上明珠似的大小姐。可惜我寻到她时已经太迟，她已入宫成了皇上的妃——既没有三千宠爱也没有闺怨长门，是个不大不小的才人。
　　这一世，我是流连她指间的彩蝶，停留在她指尖梳理蝶翼，我抬眼见珠子眼波流转，似深深茫然，听她低声叹道：“你是个有翅膀的，而我，而我又能飞到哪里去？”
　　语意森然，说不尽的悲凉苦楚，她挥了挥手：“寻别处的花丛去罢！这吃人的地方，连花儿都是不干净的。”
　　后来珠子被党派之争株连，三尺白绫葬了如花美眷。我落在她心口处，自无人见得到一只蝴蝶的痛哭。
　　半页白宣，从她袖里悄然滑落。

　　第三世，第四世……

　　我执着随她千般轮回，曾是兰草白鹤，也曾做蒲苇猪羊。见她生生世世没有片刻快活，阳寿从未过双十年华，都是大好青春便又入幽冥。漫长的岁月里我逐渐忘记当年珠子的脸，却放不开舍不下那一声娇嫩的阿奇。

　　这一世，珠子是天真村女，虽依旧沉郁，却多了些活泼泼的喜人。我惊喜发现自己这一世转世成了一只小狗，在她门前可怜兮兮地哀叫。珠子就算少了笑颜也还是珠子，她将我抱回家里细细擦拭，伸出柔软的手挠着我的下巴：“嗯……就叫你阿奇吧。”
　　她低头沉沉地笑了，眼里依旧汹涌不绝的愁意：“我总觉得，这世上应有一个阿奇。”

　　一日听门外锣鼓喧天，她的阿娘喊她出去看热闹。这村子紧挨着官道的，她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抬头使劲看，有哪个显贵骑着高头大马摇摇晃晃地走过，气派十足。其余人只赞叹这次新科状元如此风神俊朗，直如神仙化人。而我只觉得如坠冰窟。
　　那人的容貌分明是我！
　　珠子只见了那新科状元一眼，便面颊绯红双目含情，回去后珠子日渐消瘦害了相思，只日日轻声与我说起她何等思念那状元郎裴氏子安。
　　“可笑我粗鄙村女，竟敢肖想裴大人，阿奇，你说我是不是无耻？”她抱我在怀里，心心念念那人。我心里却不安得很，此生她对那人一见钟情，是执念太深罢，而他和我如斯相似却又是为何？
　　终有一天她相思成疾缠绵病榻，我再也忍不住，用了最后的法力化作珠子的模样，华服美衣地去寻裴子安。
　　珠子若有一世能平安喜乐地度过，我怎样都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