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一苇青辰

3、第 3 章 我的记忆没

　　我的记忆没有恢复，不过偶尔会蹦出点奇怪的词来。比如我就喜欢用男耕女织来形容我和珠子的日子。每次我这么说她就会红着脸骂我是笨蛋，奇怪了，我耕田她在家里织布种菜没错啊。
　　珠子夸我原来除了没脑子之外优点很多，比如力气大和不挑食。我没好意思也没敢告诉她那是因为我平时在山里已经吃饱了，人形的我食量要小很多，大概只相当于两三个成年男子，不然这座山早就没有了活物——要是真的这么说我一定会被她掐死。
　　珠子说我的人形特别好看，很像她梦里梦到过的仙人，就因为这句话，虽然保持人形需要法力维持累得要死，我还是不愿意换回兽身。难道珠子偷偷给我施了乖乖听话的法术？我一边嚼着萝卜一边义愤填膺地想。
　　有的时候珠子看她去山下偷的传奇话本，边看边读给我听还动不动哭得稀里哗啦。我听着一个又一个才子佳人月下定情地老天荒，昏昏欲睡。
　　穷奇的确拥有地老天荒一般的生命，但除了珠子之外，我并不想跟谁携手看沧海桑田风云变幻。是的，我知道自己以一只穷奇的身份爱上了一个人类，可我不在乎。珠子的眼睛里藏了全世春光漫天飞花，于她眼波里我看得见宇宙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运转，百世轮回生生不息，最后全化成她天真笑靥，黄莺出谷一般脆生生地唤我，阿奇，阿奇。
　　很多很多年后我已经迷失在了三千世界中，忘记当年珠子巧笑倩兮何等潋滟娇媚，却还是死死攥着那一声阿奇不肯放手哪怕挫骨扬灰。
　　百死不悔。

　　我扛着锄头往家里走去，今天捉到了一只兔子，太小了不好吃，刚好带回去给珠子养，她一直都很想要一只兔子扩充自己浩浩荡荡的宠物大军。
　　期待着这白白的肉团子会被叫做阿兔还是小白，我不禁加快了脚步，然后就看见了家的方向滚滚黑烟升起，艳烈火舌舔舐天空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
　　我扔了锄头，化为凶兽本体展翅飞去。风猎猎从耳畔吹过，似在唤我阿奇。
　　这一生，我从未这样快过。
　　巨大兽影仰头狰狞咆哮，我轻巧落在曾经洒满她欢声笑语的院落里。竹屋成了灰烬，我给她新扎的秋千只剩下一半，我的珠子奄奄一息地坐在上边，费力地抬起了眼，瞳孔毫无焦距但依旧扯动唇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靥，毫无血色的唇瓣开合，我辨认出，是“阿奇”两个字。
　　她眼前是另一个女子，火红装束貌美无双。她见了我，扬起雪白的下巴脖颈如练：“穷奇，我等了你好久，你竟和一个人类混在一起？走，我们去比试。这次我定然会赢你。”
　　我呆呆地走上前去，不去理她。那女子伸出了手想拉我的翅膀，我于那一瞬间化为人形不让珠子看见我和别的女人拉拉扯扯。她脾气这样坏，怎么会不生气。
　　抱了珠子在怀里，我想起了一切，曾经我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兽穷奇，傲视天下踏遍洪荒。我曾那样威风凛凛地撕碎山河鲸吞日月，而如今我只愿做石珠子的阿奇。
　　“珠子，我给你带回了你一直想要的兔子，你看看喜不喜欢。”我半搂着她低声说，珠子抬起头看着我，雪白的小脸上镶嵌着一双暗淡的星辰。她笑得那样轻，轻得像黎明前远方如蝉翼的那一抹流云。珠子伸手勾住了我的脖子，半晌咳出了一口血，在石青的衣上开出娇艳欲滴的凤凰花。淡白的唇泛着乌青，染上鲜血后让人有了即将燃烧的错觉。
　　是花瓣还是羽毛轻轻拂过我的面颊和心口，冰冷刺骨却缠绵到惊心动魄。她似用尽了所有力气烙下一吻后仰起小小的脸儿，昔为横波目，今做流泪泉。
　　她费力地翕动嘴唇，长长羽睫慢慢垂下。我颤抖着低下头去听珠子说什么。
　　“我……在轮回的尽头……等你……”
　　细弱呼吸吹过耳畔，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她微微地勾起唇角，空洞眼眸里倏地点燃一簇明亮的烛火，旋即一切零落成灰，勾着我脖子的纤细双手颓然落下。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只好闭上眼睛，噩梦一般的平静。
　　“你是在哭吗？”听见那绯衣丽人这样问，我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问为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刺穿的剧痛，最后只吐出两个咬碎的的字：“毕方！”
　　毕方是天帝座前使者，万年前我们二人相识，纠纠缠缠战了半生，上次便是被毕方真火烧的险些陨落，但我二人始终亦敌亦友未尝结怨。而她又为何要害无怨无仇的珠子？
　　毕方依旧冷冷地看着我，语气不屑：“跟人类混在一起你也软弱了，穷奇，近万年的凶兽，你竟然会为了一个人哭。你要为这样的理由和我战斗吗？”
　　杀，杀，杀，血液都沸腾都快要被歇斯底里的愤怒蒸干，凶兽的本命能在耳边咆哮不绝。不管怎样，有个人必须死。有个人必须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哪怕是我也好。院子里，阿猫阿狗都已经成了灰烬，那几只小鸟恐怕也没有活下来罢。我几近麻木地环顾四周，突然爆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化为远古穷奇，毕方摇身一变，两翼单足，青底红斑，正是火鸦本体，于九天之上振翅凊啼。我除了毁灭什么都想不到，四足一蹬冲上前去。
　　那一战，天地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