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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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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年,曹操讨伐张绣,张绣举众投降。之后,曹操贪恋张绣寡嫂的美色,强行将其掳回军中。张绣得知此事之后大怒,暗地里起了反曹之心。
曹昂得知此事时正在押送粮草的路上,深觉父亲此事做得极为不妥——依仗武力、迫敌投降对张绣一行人来说已是大辱,如今又因一己之私强抢对方寡居的家嫂,实在是欺人太甚;加之张绣新降、人心不稳,难保不会祸起萧墙。细细思量下来,曹昂只觉内心如沸水一般翻腾焦灼,忙吩咐副将仔细押送粮草徐徐前往大营,自己则跨上一匹快马,即刻赶往军中。
一路风尘自是不消说,待得到达军中已是夜间,曹昂翻身下马,步履匆匆径直往曹操的寝帐走去。一路上他不断设想着父子相见的尴尬场景,甚至有可能正撞见父亲和“那个女人”一种混杂着愤怒、失望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仿佛有一条阴冷潮湿的蛇从那里爬过。走到灯火通明的寝帐前,他抑制住内心的冲动,恭声道:“主公。”帐内传来沉稳的男声:“进来。”他克制住撩开帐幕时微微颤抖的手——无论如何都不能任由父亲这样荒唐下去了!
他掀开了帐幕!烛光摇曳之下,他只见四十许的男子斜斜靠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兵书——即便是脱去了甲胄,男子仍是英气逼人,锋利犹如刀剑。帐内的陈设一如往昔简朴,哪有半分红烛昏罗帐的迷乱?眼前的男人威严犹如神祇,正是记忆中父亲一贯的模样——仿佛那些听闻才是虚假的,是微不足道的谣言。他有些发怔,一时语塞。
曹操似乎没有注意到长子一瞬的窘迫,有些欣喜:“回来了?比我预计的早了几日。”说着便在一旁的几案上翻找起来:“正有一桩喜事要告知于你。”
父亲反常的行为让他不得不将这几日来心心念念的事暂时放在一边,一时也不顾需在军中维持的上下之别,疑惑开口:“父亲?”
找到东西的曹操转身,手中举着一张信纸,微笑道:“昂儿,你已被朝廷察举为孝廉。”烛光明灭之下,字迹虽有些模糊不清,但信纸末端的红印无疑代表一种认可!
曹昂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惊喜的神色。在汉室尚未倾颓之前,举孝廉是一种极其重要的选拔人才的制度,被举为孝廉的人从此成为皇帝身边的近臣,是莫大的殊荣;可现在汉室衰微,群雄割据,若不是两年前父亲将那个所谓的“汉天子”迎回许昌,大汉刘氏的血脉早就断绝了!父亲早已将天下的权柄握在手中,他这个“孝廉”得的如此轻易,其中的关联自然不言而喻——既然如此,父亲为何那样高兴?
似乎仅仅是一个父亲为儿子的成就而高兴啊,带着自豪和些许的炫耀。
那一瞬他恍若明白了什么,却下意识地偏过头,掩饰着复杂的神色。
那边的曹操似乎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也是这封信提醒了我,你早已年满二十岁了不是?男子年满二十便该加冠取字了,如今你身在军中,庆祝生辰的日子早已错过、行加冠礼这样的大事也要推后”素来刚毅决断的男人此刻显出了歉仄和犹豫。片刻沉默后,他忽然抬头冲自己的长子笑笑:“不,不必推后。”
曹昂坐在铜镜前,依言摘下头上的兜鍪。他茫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和身后微笑着的父亲,直到父亲解开他束发的褐布、瞥见父亲手中的小冠及玉簪,他才如梦初醒——
父亲、父亲是要今日亲自替他加冠么?
帐中的气氛一下有些尴尬。父亲那双宽大粗厚的手握惯了刀剑,此刻却拈着一把小木梳,为他细细梳理一头长发,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曹昂自幼深受教导,极重长幼尊卑之序,只觉此刻情状大大违背常理,但又不好拂了父亲的意,起初安静端坐的他渐渐有些焦躁。
“别动。”背后的曹操轻叱。他顿了顿,又开口安抚长子道:“你可知冠者为何?冠者,礼之始也,亦以之责成人之道,正尊卑之序。既然如此,还有谁比你的父亲更适合为你加冠,告知你成人的道理?”末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触动了什么回忆:“何况当年,也是你的祖父亲自为我加冠。”
提及祖父的那一刻,曹昂似乎感觉到了父亲身上散发出来的悲伤。他的心忽然平静下来,阖上眼,感受着父亲用梳子慢慢将他的头发理顺,再归成一束,细细地盘卷成发髻。他聆听着木梳和头发摩擦发出的簌簌声,听着父亲悠长的呼吸声,感受着自童年起很少再有过的父子温情——他的嘴角浮上了温和的笑意。
这个标志着他成人的仪式同时也是父亲心中一场艰难的跋涉——父亲在告别着记忆中的幼子,同时又在祝福着长大成人的儿子,愿他能在离开自己的庇护后平安坚定地走下去。所以父亲才固执地要亲自来做这件看似有些滑稽的事:大约在每一梳中,都包含着父亲面对自己成长时的无措和期望吧?
恍过神,父亲已用小冠为他束好了发,正将那根玉簪插入发髻之中。虽说他自十五岁从军那年便开始束发,但此时镜中正式加冠的自己还是让他吃了一惊——即便是身上甲胄未褪,他也与那些轻袍缓带的贵公子无异,真是气质使然。
背后传来父亲的轻笑:“和文若有些像啊你们这样的人,还是不要被推上战场更好吧?”
那句话轻而飘渺,宛如梦呓。
他兀自诧异,背后的男人已换上沉沉的语调:“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古人亦有云:‘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吾亦愿汝以德修身,成为坦荡君子。”他顿了顿,“故为汝取字:子修。”
曹昂不顾甲胄在身,单膝跪地答道:“谢父亲赐字。”
曹操扶起自己的长子,忽然想起那个秋日的午后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情景——昔年的垂髫稚子已满弱冠,而今自己也是两鬓微霜,当真是岁月如梭啊百感交集之际,他蓦地微笑道:“世人曾评我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如今乱世有我曹孟德,治世当有曹子修啊。”
那样沧桑而又苦涩的笑容啊,刺得曹昂心里一痛。父亲何曾想乱世啊只是群狼环饲,不杀尽天下奸佞又如何缔造一个清平盛世?但身上所负之恶名永世难消,治世之愿也只能留与身后之人曹昂叹了口气,只觉身上担子有千钧重。
“走吧,丕儿还在你的帐中等你。”
他回到帐中,就看见曹丕端坐着练字。一见了长兄,曹丕便一扫刚才的严肃认真,把笔一扔就扑进他的怀里:“哥,你回来啦!”许是被坚硬的铠甲硌的疼,他又一把将哥哥推开,嘟嘟囔囔道:“哥你快把甲胄取下来吧!疼死了!”边揉脸边将视线上移,曹丕一瞬间几乎认不出这个刚加冠的温润君子是自家兄长,脱口惊呼:“哇!”
曹昂一边脱下身上的铠甲一边嗔道:“别大惊小怪,夜深了还不歇息?”很快他的身上只剩一件中衣,待要取冠散发时,手触到那根玉簪却颤了颤,似有些不舍。旁边的曹丕不知好歹地绕到兄长背后,偷偷摘下曹昂头上的玉簪——触手便觉质地细腻,烛光下更显滋润光泽,一看就是上好的软玉。
未及细看,玉簪就被曹昂夺去,细细收好。曹丕聪慧,也知不宜再闹,就乖乖地吹熄蜡烛,与兄长一起睡在榻上。从五岁到十岁,他和兄长一直是食同器、寝同榻,即便是随着年岁增长,这份依恋之情也不曾减弱。
淡淡天光透入帐幕,四周隐隐能听见军士巡夜的脚步声。曹丕一时还没有睡意,便缠着兄长问:“哥,阿爹给你取字了吗?”
曹昂有些倦,此刻却也耐心地答:“取了,叫‘子修’。”念着这两个还有些陌生的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喜悦和缱绻。
“‘子修’?很好听呢,不知道阿爹以后给我取的字是什么”曹丕侧过身,往兄长的怀里蹭了蹭,“其实还是喜欢哥不戴冠的样子”
小小的孩子忽然有些叹息:“加冠就意味着成年了,哥,你又要承担起多大的责任和期望啊”
“哥,你累么?会害怕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幼弟。
是的,他对未知的前路仍怀有迷惘和恐惧,但他仍然很高兴,因为他终于可以和自己的父亲比肩,成为他的得力臂膀,成为他的依靠。
——那是他幼年最大的期望。
而那件促使他早归的事他早已忘却,又或许不愿忆起。因为这个夜晚是那样的温情美好,他不愿意有一丝一毫的不愉快来破坏它。同时,他又觉得一切都是有希望的,因为他的人生还那么长。
长得仿佛是一个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