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轶事》叠小山

3、第 3 章

　　那天之后，父亲送走了教授自己骑射的师傅，亲自教导自己。手握兵器的曹操宛若杀神，督导的严厉程度超过原先的师傅不知多少倍，一旦达不到要求就会被体罚，曹昂记得，那一阵自己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但是身上再痛，也比不过心里的疼痛。
　　又一次被父亲打翻在地的时候，他听见头顶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浸透了失望：“孺子不可教也！”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远远望见了父亲离去的背影，在瑟瑟的秋风中显得有些落寞。他愣了愣，环抱双膝坐在地上，将头埋在两臂之间，怕冷似的微微颤抖。
　　父亲的期望他不是不懂，只是拼尽了全力也无法让父亲满意。他知道，终有一天他的父亲会成为问鼎中原的人，那一瞬他是那样痛恨自己的无能——虎父焉能有犬子？

　　那之后父亲几乎没再对他笑过，每日的课业仍是由父亲亲自督责，只不过神情冷冷，与自己印象中的和蔼男人相去甚远。那时的他不禁想：也许自己的回忆是一场梦吧？那样的人也许根本就不存在过。
　　十岁那年，曹操的妾室卞夫人为他生下了第二个儿子，取名为“曹丕”。曹昂看着父亲抱着幼弟时露出的慈爱笑容，与记忆中那个男人的微笑重叠，一瞬有些恍惚，心里有些许钝痛——他想起，自己出生的时候，父亲是不在身边的。
　　父亲他很喜欢这个孩子吧？

　　之后便是一段动荡的岁月。曹操因不满董卓的暴虐，逃出洛阳，在陈留首倡义兵号召天下英雄讨伐董卓，之后又与各地的义兵汇合组成关东联军。只不过联军中各人心怀鬼胎，本是为讨伐逆臣而发起的起义最后以联军的内部火并失败。之后曹操转战各地，在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败于毒，领兖州牧，收青州兵，败袁术终成一方霸主。
　　尽管连年征战，曹操却一直把家眷带在身边，出任兖州牧之后才将家人安定下来。不过他的两个儿子曹昂、曹丕，却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导。那时曹昂想，父亲确实没有食言，自他八岁丧母之后，父亲再没留他孤独一人。

　　转眼五年的时间过去，曹昂已是十五岁的少年，长大后的他无论是外貌性情都更像亡母，眉眼温润，性情谦和，一派君子之风。他文武兼修，在同辈人中已是翘楚，饶是严苛的曹操在检查他课业的时候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曹操对他这个长子也越发引以为豪起来，私下里对着这个儿子也越发温和，只是曹昂少年老成，加之童年阴影的影响，父子关系总有些尴尬，平日里二人除了政论军事便再无其它话可说。
　　一日曹昂向曹操提出自己想参军的想法，他有些惊奇地看到一向果决的父亲犹豫半晌，淡淡对他说道：“容我再想想吧。”
　　他有些疑惑：是自己还不够格么？他恭声告退，走到庭院的时候看到曹丕正在练箭，他走过去帮着幼弟摆正姿势，边摆边想：父亲因四方扰乱便早早教我们二人骑射，为的就是能让我们早日担起平定天下的责任，何故刚才又？
　　五岁的曹丕生性聪慧，看出了长兄有些心不在焉，便扔了弓扑进他怀里撒娇：“哥，怎么了？”
　　他怜爱地摸着这个幼弟的头，有些无奈地叙述了刚才的事。曹丕眨了眨眼睛，笑着说：“哥，阿爹是舍不得你吧？”
　　他捏了捏曹丕的鼻子，说：“小鬼头又胡说。”
　　舍不得？那样强硬的男人心中，会有这样软弱的情感么？
　　曹丕被他捏的有些不高兴，抓住手不让他乱动，嘟着嘴说：“我才没有胡说呢！哥，阿爹是很喜欢你的呀！每次他教我射箭的时候都会跟我念叨，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哥你已经会好多好多东西啦，还说了一些我不大懂的东西”
　　小小的孩子咬着手指，认真地回忆：“阿爹还说，‘昂昂，君之德也。’德以立身，你要做像你兄长一样的君子。”
　　听着这些话，他有些恍惚，心里一直空着的一块地方忽然充实了起来，有些温暖，有些酸涩。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那个人非常不满意有自己这样的儿子，在父亲面前他总有特殊的自卑感这样的话，他为什么不当面对自己说呢？
　　“所以，阿爹这样喜欢你，当然舍不得把你推上战场。”曹丕没有注意到兄长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不过他会想明白的。哥，给他点时间。”
　　他轻轻地答：“我知道。”

　　初平四年，徐州牧陶谦率军攻入兖州南部的任城，曹操率军征讨陶谦攻克徐州十余城。同时，他任命自己的长子曹昂为校尉，随军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