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轶事》叠小山

5、第 5 章

　　那一夜的火不知是何时烧起来的。
　　他惊醒时，帐幕被外面冲天的火光映得通红，外头人声鼎沸，手持长戈的军士往复奔走，似欲前往御敌，又似茫然奔逃，他们投射在帐幕上的的影子诡异扭曲。曹丕也被惊醒，紧紧依偎着长兄，微微颤抖。
　　那一瞬他感觉到了冥冥中不可捉摸的宿命——命运的轮盘，就要压倒性地旋转起来了吧？
　　紧闭的幕帘忽然被掀起！一张被烟火熏黑的年轻军人的脸探了进来，满是惊恐：“二位公子，快逃啊！张绣反了咱们，已经率军攻入大营了！”
　　曹昂正在穿衣，并将一物藏于怀中。此刻他冷冷抬眼，怒斥自己的贴身侍卫：“此刻正是大军存亡之际，你却敢言叛逃？还不随我去相救主公！”
　　年轻的侍卫苦笑起来：“公子，此刻军中已然大乱，我们只能顾自己的死活了啊小人好容易寻得这两匹马，请两位公子快些上马吧”一语未毕，身旁的骏马因惊恐再度躁动起来，侍卫不得不紧控缰绳，极力约束受惊的马儿。
　　曹昂拿剑的手微微颤抖——情况已恶化到这种地步了么？那处在大营另一端的父亲，他，现在又如何了？
　　“所幸有典韦将军拼死守住正门，阻住张绣大军一时不得攻入，二位公子快趁此时机逃脱”侍卫喘着粗气答，身边的骏马越来越狂躁，仿佛感受到了那张死亡大网正兜头扣下！
　　对对！只要趁这个机会救出父亲，一切都还来得及！
　　曹昂暗中做出决断，把榻上的曹丕一把抱起，交到侍卫手中：“记着，务必护送小公子安然无恙地逃出军中！若是伤到分毫你提头来见！”曹昂拿起宝剑，翻身上马，先前温润如美玉的贵公子此刻冷冽有如出鞘的利剑！
　　似乎是预见到将有不祥的事发生，曹丕跌跌撞撞地跑到兄长马前，声音惊惧：“哥你要做什么？你连甲胄都没有穿！”他忽然死死地抱住兄长的手，瘦弱的身体宛如风中的芦苇般颤抖：“不要去不要去！”
　　“丕儿，”曹昂挣脱幼弟的手，温柔地喃喃道，“我要去担我该担当的责任了前路虽漫长艰险，但我心无畏惧。虽千万人，吾往矣。”他最后一次摸摸幼弟的头，轻声道：“保重。”
　　曹丕呆呆地看着长兄远去的背影，仿佛一个世界都远去了。
　　这乱世的血与火啊终将席卷一切！

　　深秋的夜风像刀一样割着他的脸庞，他全身冰凉，只有心口还是温热的——连揣在胸口的玉簪也暖得微微发烫。
　　您还没有看到这天下一统，没有看到乱世之后的清平盛世，甚至还没有看到我娶妻生子，看到您的儿孙满堂啊
　　这些事不是应该我们一同完成的么？至少，您也应该看着我一步步往前走啊！就像幼年那样
　　所以、所以千万莫要来不及啊！
　　他成功地绕过了混战的军队，向着曹操所在的中军大营疾驰。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远远地望见了灯火通明的中军帐，他喜不自禁地大吼：“父亲，我来”
　　一支鸣镝响箭洞穿了他的胸臆，终结了一切。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凭空炸起，震得他灵魂都仿佛轻了：“子修！”
　　背后的大军早已悄悄围了上来，领头者得意地挥挥手中的弓箭，高声下令：“冲进大营，诛杀曹贼！”
　　那一瞬他才明白：原来看不到未来的是他自己啊
　　原谅我，父亲，这一世能陪在您身边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啊

　　他忍着心口的剧痛，控着马，冲入了中军大帐，然后一头栽下，尘土迷了双眼。男人颤着手扶起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仿佛是一个轮回的终结，他想起了幼年的那个午后，他摔得满脸尘土，也是这个男人将他温柔抱起。
　　胸口疯狂涌出的血在带走他的生命，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柔软的肺摩擦着粗糙的箭杆，宛若凌迟——身旁男人疯狂的吼叫却将他溃散的神志凝聚：“傻瓜傻瓜！为什么要回来我死了，你就要替我的啊！”
　　他苦笑着摇头。是的，他比不上、更替不了他的父亲啊
　　终其一生，他都是在努力追随着父亲的脚步罢了。
　　箭头偏开了心脏，让他可以凝聚力量做完最后的事。他艰难地掏出被心血染红的玉簪，交到父亲手中，断断续续地说：“培植丕儿他、他日必成大器”
　　曹操紧紧握住长子的手，却感觉到怀中的人渐渐失去力量。他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去，无能为力。
　　模糊中，曹昂感到有温热的水珠滴在脸上，男人的怀抱冰冷而颤抖，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夜——父子相拥，身体都是冰凉的，唯有心口还有一点热，紧紧偎依着
　　“阿爹，别、别哭啊”
　　他茫然地抬手，想像儿时父亲安慰他那样安慰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下，最终跌落在地。

　　曹操的贴身护卫许褚默默地撑着要坍塌的大帐的大梁，漠然开口：“主公，该走了。”
　　曹操放下长子的尸体，带着满襟的鲜血摇晃着站起，声音空洞：“好。”

　　中军大帐不支倒塌，火焰吞噬了一切。
　　两骑冲出重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