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轶事》叠小山

2、第 2 章

　　两三岁时的记忆又是反常的模糊。曹昂只是隐隐记得那个被他称作“阿爹”的男人待他极好，温柔地逗弄他，肆意地宠爱他，在洒满阳光的庭院里与他嬉戏打闹。那一段与男人度过的时光没有日出日落，太阳似乎永远照耀着这一段岁月，那样的温暖明媚。
　　可是在他三岁的那一年，也就是光和三年，他的父亲又背上行囊走出家门，奔向他未知的前程，从此之后每年都只有寥寥的几封书信寄到家中，告知家人他的近况。小小的孩子渐渐长大了，识得几个字了，也开始学着读那几封家书。从书信中，曹昂知道自己的父亲当上了朝廷的议郎，也算是重新踏上仕途了，那不是好事么？为什么他不回来？
　　为什么那个曾经照亮我生命的男人不回来了呢？那个赐予我姓名的男人、我的父亲，抛却了指引我继续前行的责任，他，又去了哪里？

　　五岁那年，父亲在书信中首次提及了他，请他的祖父为他寻几位老师，教他学识和骑射。彼时的他很高兴，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父亲还是重视他的；而祖父和母亲的眼中都闪过了不忍——五岁实在太小了那个远离故乡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于是，曹昂失去了本该像同龄孩子一样的童年——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别的孩子沉浸在梦乡里，他却已在夫子的面前背诵昨天学的篇目；烈日炎炎，别的孩子在树荫下乘凉，与父母嬉闹，他却在师傅的督责下努力控制着野性难驯的马儿
　　他不是没有厌烦过。他只是想着，也许自己做得再好一些，父亲就会回来看他，兴许还会嘉许他。想着那个男人的笑容，小小的孩子一个人痴痴地笑了出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金黄的落叶又一次铺满庭院的时候，曹昂还是没有等到父亲像那个秋日午后一样推门而入。无望的他去寻母亲，问她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刘夫人看着执着的幼子，苍白着脸色，在寒意渐深的秋风中咳嗽了几声。她的身子素来娇弱，这几年来也是日夜为丈夫悬心，久思成疾。懂事的孩子轻抚她的背，为她顺气。她闭上眼，心中柔情缱绻，却蓦然想起丈夫在信中叮嘱自己要严格督责曹昂的课业。她沉默良久，如此对儿子说道：“昂儿，待你的课业再精进些，父亲自然会回来看你。”
　　她这一生都是顺着丈夫的意的，哪怕这份情意他从不曾明了。

　　中平三年，曹昂八岁，他的生母刘夫人病逝，曹操的正室丁夫人收养了这个孤苦的孩子。
　　那天，他跪在母亲灵前，像是被抽了魂魄、如同提线木偶般，神情呆滞，眼中却无泪水。灵堂外风雨交加，庭院中满是落叶残花。
　　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撞开。来人一身蓑衣，头上的斗笠低垂，遮住了他的脸，脚上的鞋早已湿透，走上台阶的时候一步一个水印。他在灵堂外褪下蓑衣，摘下斗笠，曹昂回头，看到了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如今已有些沧桑，烛光映得他的脸一明一暗。
　　忽然间，干涸的眼中涌出了泪水，一直抑制的痛苦占据了心房，通过声带不顾一切地嘶吼出来。曹操将他的幼子揽入怀，紧紧地拥抱着他。他的身体因为在雨中长时间地赶路而变得冰凉，曹昂没有嗅到记忆里的阳光气息，充斥鼻翼的只有雨水的阴冷和泥土的腥味。他的父亲是个一生行走的旅人，不会为什么东西长久停留，他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那又怎么样呢？世上再没有另一个人可以像这个一生飘摇的男人一样给予他那样大的安全感和归属感，因为那个男人，是他的父亲啊！
　　父亲是什么？父亲就该是那个可以为你撑起一片天的人啊！
　　曹操抱着幼子，抚着孩子的小脑袋，轻轻地说：“昂儿，别哭，别哭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从今天起，一直待在我身边吧，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