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孙归不归》小风佐酒

28、第二十七章

　　柔姬割脉自裁的第四天，正是农历六月初十，婚聘嫁娶、迁居动土、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几乎昏迷了三天三夜的大夏公主终于悠悠醒转。虽然整个人虚弱得如同风雨中忽明忽暗的纸糊灯笼，却到底是能开口说话了。
　　玉屏悬着的一颗心总算归了位，张罗着命人把柔姬抬进皇宫去好生将养着。
　　另一边，皇城东侧，六皇子符崇晙正拿着一支浓墨饱蘸的毛笔，在一尺见方的红纸上给外祖母写“寿”字。像所有普通的年迈老妇人一样，看到自己的儿孙辈有出息，老人家总是格外的欣慰！符崇晙擅写楷书，笔力遒劲老道，一口气写了十幅“寿”字，想给老祖母取个“十全十美”之意。王老夫人含着热泪，激动得双手发颤，一个劲儿夸外孙子懂事、孝顺！更把那几个寿字夸上了天！倒把欣太妃这个做女儿的忘在一边，白白可惜了她让人捎带过来的一堆什么苏绣的绸缎、百年的山参、上等的翡翠玉镯……
　　符崇晙虽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但被母亲多年来的耳提面命所熏陶，临行前又被切切叮嘱了不少细枝末节的话，因此行事上倒也算谨慎，坐卧行走、吃喝穿戴，诸般琐事上均不显张扬。旁人暗地里观察这位准太子的行事做派沉稳规矩，倒不敢小看了他！
　　王家把六皇子一行人安排在内宅深处，所有来访的外客一律由王老夫人出面挡下。鉴于送礼的人实在太多，符崇晙自己出了个主意，在王府正门入口的影壁上亲自写了一首诗——“却玉美名垂，贪财操守危。敬言怀璧者，玉在德不亏。”
　　此事一传开，送礼的人倒不见得少了几个，反而将准太子的贤名传播开去。
　　然而，凡夫俗子终究只是为茶余饭后寻点谈资罢了，哪里真能洞察世事……别说外人眼睛看不见，就连贴身护卫的李严、韩寿也不知道，符崇晙的住处有一扇窗户，窗后便是后园，穿过后园，可以通过角门出去……
　　阿云和秦氏虽是贴身伺候的人，那王勤和王实却早有打算，只推说不敢劳动太子的人，另拨了两个丫环在符崇晙住处侍奉。那两个丫环哪敢不听主人家的话，眼睁睁看着准太子在两个舅舅的帮护下，爬窗而去，彻夜未归……

　　符崇晙久居深宫，难得出来玩一趟，简直欢喜得像脱缰的野马。王勤和王实有心要巴结外甥，便带足了银子，由着他放开性子玩乐。
　　本朝没有宵禁制度，入夜后，城门虽然落锁，城内却依然有夜市，各种花样百出的零食、玩意儿已经让人看花了眼，又有卖艺走江湖的，敲锣打鼓地耍把式。三人一路走一路看，买了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直到二更过半，夜市散去，符崇晙以为要回去，王勤却叫了随行的小厮，让他先把东西带回家，一转身笑着看崇晙道：“好外甥，刚才带你玩的，是小孩子家的玩法；如今夜深了，你是要即刻回去，还是再跟舅舅去一处大人玩的地方？！”
　　他这却是耍了个心眼，明明笃定外甥经不住诱惑，必然好奇要去“大人玩的地方”看一看，却故意这样问一句，就为了万一将来出事情，好有话来挡。
　　夜深人静，摊贩都收拾东西回家了，临街的店铺也纷纷关张。此时所谓“大人玩的地方”，无非就是指一些勾栏楚馆。王勤王实得了准太子首肯，便带着他穿街走巷，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后，到了有名的烟花巷，寻了一家门面干净气派的花楼，径自走了进去。
　　这家名叫“思绮馆”，王家兄弟并未来过，只为了避开熟人耳目，所以才选了这家陌生的。当家的妈妈见了穿锦戴玉的富家子弟，自是没有不热情周到的，马上喊了馆中所有待客的姑娘，任凭挑选。
　　然而崇晙在宫中是见惯了美人的，面对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倒不像舅舅们那样眼热。一来宫中规矩甚多，符崇晙身为皇子，底下侍奉的宫女奴婢，自然万分小心周到，不比这些烟花女子，虽也是捧着客人的，眼睛却紧盯着客人们的钱袋子。前者是为了活命，后者却是为了赚钱。
　　二则宫女们头顶着森严的宫规，从不敢艳妆浓抹地招摇，符崇晙习惯了那样的清淡雅致，所以对熏香醉人、举止轻佻的烟花女子就有些反感。只是碍于舅舅一番好意，不想拂了长辈的兴致，也担心他们下回不带自己出来玩，所以故作高兴，挑了几个女子留下陪伴。
　　青楼的姑娘们讨客人欢心的手段自然不在少数，猜谜连对掷骰子，轻歌曼舞，吹箫弹唱……眼见着里头越玩越高兴了，当家的妈妈直乐得合不拢嘴，一面吩咐酒菜点心，请客人吃宵夜，一面就让姑娘们陪酒，另喊了个琴师进来奏曲助兴。
　　——却不料这年青的琴师却极对符崇晙的胃口！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长袍，浅色的底子缀上用银线绣成的大团牡丹；怀抱着琴囊，向座上的客人简单行了礼，便坐下开始调弦。这样冷冷清清的一个人，让符崇晙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一把，心念一动，话已经脱口而出：“你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