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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话 悔恨将合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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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乔楚的吉普准时停在了裴格的公寓楼下,大框墨镜遮住了乔楚扬起的半张脸,下颚至脖颈连成美好的弧线,亚麻色的短发在和风中微微散开,霎那间的风情万种让裴格愣了一愣。
拉开副驾驶位的门时,裴格刚要抱着包坐下,却听见后面一个稚嫩的声音:“姐姐和我坐!”
吓了裴格一跳,她扭头朝里看,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儿正双手握着一支巨大的棒棒糖,砸吧砸吧地抿着,眨着葡萄般的圆眼睛认真地望着她。
“我儿子,乔戈。”乔楚没有看裴格,直接坐下打开了发动机。
裴格一拍手,眉眼弯弯,急忙合上前门,坐在了乔戈身边,摸着男孩儿柔软的西瓜头,又用手指头蹭了蹭他的小鼻尖:“小帅哥,好可爱!乔宝,没想到你的儿子都这么大了,都没听说你结婚呀?”
四点钟的秋阳像迟暮的老人,光芒褪去,乔楚摘下墨镜,侧过半边脸来:“毕业后和孩子父亲分手,把生下他了,没告诉同学。”
看着乔戈酷似乔楚的浓眉和微翘的鼻头,裴格的目光忍不住地一再流连,心中涌起奇妙的情愫,是感动混合着惊叹,柠檬交融着可乐的滋味。
“姐姐,妈妈要带我们去海边。”乔戈仰起头,短短的腿晃着,手轻轻地拉着她的裙角。他话不多,说完了这句便扭头望着窗外一树树极速闪过的香樟,红艳的落日一点一点地沉落。
“哦,好。”裴格是独生女,又是家族里辈分和年纪最小的,平日里和小孩子相处的机会甚少,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同乔戈交流。她望着静静开车的乔楚,心里涌起万分愧疚和心疼。在她不在的日子里,乔楚不仅独自抚养孩子,还不动声色地建了青旅和Hell,昼夜更替间柴米油盐和灯红酒绿的交织,看似风光的背后辛酸苦楚又有谁知。
吉普稳稳停在了海场外的沙地上,远远的那座跨海大桥对面就是滨海之城C市,咸咸的海风拂面而过,乔戈脱去鞋袜,抱着沙铲和小桶乐滋滋地蹲在沙滩上,歪着脑袋专心地在一边玩沙。
乔楚从后备箱里取出两罐啤酒,正要合上车后盖,想到了什么,随即放回去,换成两支乔戈酷爱的椰汁,抛给裴格和乔戈,自己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烟盒。风有些大,她一手掩着,一手打着火光。轻烟一丝一缕飘散得很远很远。
裴格正屈着背盘腿坐在引擎盖上,露肩的水绿色绸群像水面一样在风里漾开,头发随意盘着,修长的脖子上系着的——是乔楚当年自学吉他弹坏的第一个拨片,让裴格拿去串成了吊坠。之后半年里的每一回球赛,哪怕乔楚只是充场为男篮当裁判,观众席上总会有一个反戴棒球帽,系着吉他拨片的女生在默默地为她欢呼鼓掌,最后她还是消失在了人海里。
乔楚一扬脸,火红的霞光里眼眶也红了。她转身又从驾驶座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袋,合上门,把资料递给了裴格。
裴格看着乔楚手一撑坐在她旁边却没有做何解释,便低头打开了纸袋,里面是一些银行卡,存折和土地证诸类文件。
“你走之前留在我这的那笔钱,我用来减青旅和Hell,现在你回来了,合着利息你自己收着吧。”乔楚侧过头吐了口烟圈,多年没有在球场上洒汗,她白了许多,亚麻色的头发也较之前长了,举手投足间比以前那个假小子多了几分风韵。
拥有一所属于自己的酒吧,是裴格和乔楚的共同愿望。裴格说过,以后只喝乔楚调的酒,可是后来,乔楚的酒她也不喝了。
“乔宝,别这样。当时我匆匆走了,确实是希望你能实现我们的梦想,但是我没想要拿回来……”裴格手里的纸袋被她紧握的手压出了几道皱痕。
“那是白送我么?”轻笑了一下,乔楚回过头,望向裴格的眼里是悲凉而绝望的眼神,声音不大却苍凉刺骨:“这么大笔钱,你如此慷慨施舍与我,你裴格真是大大的慈善家啊!”
桥上的灯从海的西面一路亮起,像一条银龙一瞬间跃到了海的东面。乔戈站起来,扯了扯翻起的衣角,双手合十,惊喜地拍了两下:“桥亮了!”回头想要扑倒妈妈身边,却见她在抽烟,脸上稚嫩的笑容便收起,乖乖地转身坐在刚堆好的沙堡旁边。
“乔宝,如果你不愿意接受,那么这些资产我们平分,你这些年劳心劳力,这是你应得的。”裴格叹了口气,分别久了,曾经的无话不说变成了如今的客套生疏。
“我不需要,你只需要留我一个调酒师的职位就足够了,有没有自己的酒吧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你说都没说一声就走,丢给我这些钱,我很费解,你知道吗?是觉得对不起我妈?你她妈的觉得我爱你你受不了就这么远走高飞吗?你不爱我却给我钱建酒吧这是补偿我吗?你父母去世你一去六年,每年除夕我去陪你姥姥,你知道她有多想念你吗?她看着乔戈就会提到你小时候!”
乔楚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每一字都说得极重,重重地打在裴格的心口上,泪水就这么不争气地滑落到嘴角,很咸很咸的味道。
“不单你姥姥,我看着乔戈时也会想起你。除了你,我和谁在一起都没什么分别。直到有了乔戈,我就想着,如果是女孩就叫乔格,男孩就叫乔戈,代替你给我的温暖,也算是纪念我们这段——友情。
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是那半年里我爱你爱到跟你在一起都不敢多喝酒,生怕酒后就道出真心。你父母去世,我看着孤零零的你好心疼。如果我当时不是想给你个最真切的依靠,如果我当时没告诉你,你会这么一走了之吗?”
乔楚把烟灭了,裴格双手捂面,低声抽泣着,不知是手凉,还是脸颊上的泪水凉,她颤抖地揩去泪,眉眼间是过去不曾有的坚强和成熟:“之前我没想到你说的爱我是指这种爱。刚才你若不说清楚,我也会一直误会我们之间仅仅只有友情。如果再来一次,就算你告诉我,我也不会走。因为,我走,并不是因为你啊,乔宝。”
裴格伸手向乔楚要了根烟,生疏地点着火,在国外的日子里,再难过她也不希望自己陷入更消极的境地,逼着自己学习,工作去忘却过去的疼痛。
她那极为不堪的过去,在地球的另一边,依旧像梦魇缠绕着她的心,多少个夜里吃下安眠药又打开灯,在合租的暖炉坏了的小房间里,忍着泪打开画夹,画下她思念的人,思念的故乡,有的万里之隔,有的天地之遥。
裴格的父母从拘留所保释出裴格时,裴格已经在里面呆了三天了。她没有告知家人,是裴父托人寻到她的。不但醉驾,而且没带驾照,裴格的行为就像一枚钉子,深深地扎在做父母的心坎上。一出拘留所,裴父一巴掌扇过去,裴格就被打在了门口的石阶上,手肘和嘴角都带了血。
裴格连眼神都没有抬一下,天下着雨,她费力地撑起身子站起,二话不说,扭头跑进瓢泼雨中。
那晚,她又醉了,胡乱间走到了家门口,醉眼朦胧地望着痛心疾首的父母,肿起的半边脸带着冷笑。她听见沙发上姥姥担忧地唤她:“格格,格格!”
她摇着头,睥睨的眼神扫过父母的脸,一张铁青着,一张悲泣着。心里的厌恶带着酒意梗在喉间,她一把拿起鞋柜上被没收走的车钥匙,风一般地甩上了门,只听见里面的咆哮,疾呼声。
她飙着车,一路飞驰,寂静的夜里她的车声就如受惊的马在嘶鸣。她开着窗,车从市区开到城郊又来到海边。她停下车,含着雨水对着海一声一声地尖叫,听着海水打在沙滩上的声音,就像乔楚平日里在她耳旁低沉的笑声。
没过多久,她就听见不远处飞驰而来的汽车声,耀眼的车灯在模糊的雨夜里直直地打在了她的身上。丢下酒瓶,纵身回到驾驶座上,她一路闯到了大桥上,为渐渐拉开的车距而沾沾自喜。
后来,在酒店住了一晚,她回家了,她的双亲,却没再回来。
“就是那座桥。”裴格指了指远方的那座大桥,每盏灯都像一颗闪耀的星星,一连串的星星,像天边的银河,阴阳相隔的亲人呵,再也不相见。
从此,再骄傲的裴格也只是个孤儿,再受宠的外孙女也被姥姥赶出了灵堂。她仿佛孤魂野鬼,举目无亲。裴氏掌门人在雨夜里不幸驱车堕海的惨剧在B市各大报刊杂志上刊载,她到哪儿都仿佛听见别人的吊唁,她裴格就是个逆子,杀人犯。
头七过后,当乔楚在墓园里找到了瘦得能被风吹走的裴格时,当她听到裴格嘴里微弱道:“爱我的人都走了,都不要我了”时,她抱紧了要瘫在墓前的裴格,急切道:“裴格,你振作啊,我爱你,一直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