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有果》叶枳

7、第七话 今夕复何夕

　　裴格接到乔楚电话时，正在给金鱼们倒腾鱼缸里的水，脚下的一对小乌龟在卫生间湿漉漉的地板上缩头缩脑地绕着她的拖鞋转圈。
　　鱼缸是她从父母旧宅那里取回的，想着自己孑孓一人，找些易养活的小生命也好。乌龟倒是林晋颀送她的回礼，他还颇有兴趣地为它们取了名字：个头大些的叫豆豆，个头小点的便叫点点。裴格待它们礼遇有加，一个人做饭总会有剩余，裴格喜欢把肉片切成丝儿，看着豆豆点点在餐台上边散步边陪她细嚼慢咽。
　　回国后，手机响起的次数寥寥无几，估计又是林晋颀吧。把鱼缸轻手放在地上，转念一想担心龟儿不怀好意，又移至浴缸内，再一把拉过门上挂的擦手毛巾，脚上灵活地避开两只家伙，冲进卧室。
　　拾起枕头上的手机，不是林晋颀，是乔楚。
　　“喂，乔楚？”拔下充电线接起电话，裴格柔和的语调里带着几分惊喜，顺手抱过一个软枕，盘腿坐在藏蓝色的冰丝被上。她自小怕热，这样清爽的天气还是离不开这被子的冰凉触感。
　　乔楚回应得干脆利索，声线颇为中性：“是我，你今日有空吗？”
　　裴格前几日闲赋在家，在网上搜索到周边一家杂志社在招聘自由插画师的信息，赶巧自己美术设计专业出身，在美读研时也为儿童读物出版社画过插画，前去面试后顺利通过。那是一家初成立的杂志社，甚至无法提供办公位置，裴格倒也乐于做SOHO族，接了些单子便回到自己的窝里赶工了。这些年，深知无以回报父母养育之恩，父母的遗产她都刻意回避了。六年的日子里，抹去过往的自己，才明了什么叫独立，什么叫坚强。
　　手头的工作昨晚熬夜绘制完了，手绘板静静地躺在书桌上的一堆画稿中央。裴格低头抚摩着洁白的枕头，随手束拢的头发散下几缕，掩不住嘴角的笑意：“有空啊，不如……”
　　“见个面吧，报个地址给我，我去接你。”乔楚一把打断她的话，平平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愫。
　　然后，电话两端只有两人静默的气息声，乔楚等了两秒，等裴格报了地址后，只道了句好，便直接挂了电话。
　　裴格这些年和美国人处久了，他们热情奔放如加州的阳光海滩，有时甚至会让她这个异乡人不知所措，而乔楚的直截了当，毒蛇厉嘴她是早已见识过的。
　　裴格初到B大设计学院1班时是掀起了一阵小飓风的，毕竟身上的光环太闪亮。但她出入校园次数太少，加之同学们对班上如胶似漆的纪禹和杨子茜，以及那个顶着酒红色莫干西的怪女生乔楚关注度甚高，大家也渐渐习惯了她若有若无的存在感。
　　裴格是同朋友聚会时在酒吧里认识了乔楚。她拥着几个同伴一入酒吧，就被吧台的那个调酒伙计吸引，琉璃灯下的火红头发实在酷毙，裴格忍不住对那人打趣：“嘿，帅哥！”
　　那伙计正专心致志地低头调酒，白衬衣的袖子捥起，露出半截手臂，娴熟地摇动酒壶里的冰酒时，隐约地露出了手臂上的刺青。抬起头时，那人的目光正好扫在面前裴格的脸上，她脸上惊艳的神情乔楚见惯不惊，手上的动作照旧，浓眉一挑，中性的声音磁性十足：“喝什么？”
　　“你最拿手的。”朋友们都笑开了，裴格敛去面上的惊讶神色，心中还是很感兴趣，这女人真是帅气。
　　当调酒师端着酒走到他们的吧座时，裴格他们正在打牌，一群年纪稍长的男女之间，裴格略显青涩，头上反戴着棒球帽，澄澈的眼睛里带着倔强的光芒：“再来，我就不信一直背下去！”站起身打算洗牌时，余光看见刚才那个莫干西走了过来，有些诧异：这调酒师怎么还自己送酒过来了。
　　莫干西躬身放下酒壶，抬起紧实的手臂往高脚杯里倾倒酒。
　　“玩一盘吗？”裴格上前，双眸是温和的善意，侧身环臂，装似大大咧咧的模样。
　　“我玩塔罗牌。”
　　“来呀，给我们占卜。”
　　调酒师目不转睛地盛好酒，直起身，见裴格她们都很是好奇，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顽意：“就测你吧，时间不多。”
　　吧座里的灯一灭，人们瞬间安静下来，裴格从包里掏出火机，轻巧地点燃烛台里的烛芯，坐在高脚凳上，腿一晃晃的，澄净如月光的眼眸望着乔楚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奥塔罗义甩在她面前。
　　那人小声地让裴格洗牌，尔后低头切好牌，皱着浓眉很认真地列着牌阵。随即任裴格抽走一张牌后，开始解牌。
　　“你将结识一位朋友。”
　　“在哪里，什么时候？”裴格好奇地凑过去抚摸着那些纸牌，烛光下的脸皎洁如雪。
　　“下周二晚七点B大体育馆3号篮球馆。”说罢，收好吧台上的纸牌便离开了，沙发上的人都在起哄裴格将走桃花运了。
　　裴格仅仅是觉得有趣，结识什么朋友她倒无所谓，令她好奇的只是那个帅气的女人。
　　那晚裴格出门前，在电梯口碰巧遇上回来的父母。母亲拉着她的手关切道：“格格吃饭没？”
　　裴格疏离地拨开母亲的手，不自在地移开两步距离，拨弄着额上的刘海，不耐烦地回她：“吃了。”
　　裴父不悦，尽量地收敛脾气问她：“去哪儿？”
　　电梯门合上，里面传出裴格闷闷的声音：“学校。”
　　“这孩子扯什么谎，又没禁止她出去玩，大晚上的还说去学校。”裴母感到好笑，拉着裴父坐在餐桌前。
　　“她若是去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看我不打断她的腿。”裴父按了按太阳穴，喝了口汤沉声道。
　　“格格真的是去学校呢！下午还特意嘱咐我早点做饭，她要去看球。”桃姐端着菜盘从厨房出来。
　　裴格对偌大的学校真是一点不熟，抓了几个人问了路才赶到3号馆，正狐疑会不会太草率地信了那家伙的话，一瞬间认出了场馆中央的红色莫干西，高挑的个子着无袖的篮球服，手臂纹了两道刺青，每一次抢过球上篮都惊起众女生的惊叫：“乔楚！乔楚！”
　　裴格笑着撇了撇嘴，不过是一个女生，帅了点，至于么？
　　身边两三个女孩路过她时，惊讶地冲她打招呼：“裴格？你来学校了？”
　　裴格不认得她们，但仍笑得眉眼弯弯，眼神始终没离开那灵活跑动的身影：“是啊，来见朋友。”
　　“你是说乔楚吧？今天是我们设计1班的班赛，她一出手果真威风！还有几分钟就结束了，看这比分悬殊，我们班赢定了。”
　　裴格哑然，没料到原来这乔楚跟自己是同班的，还耍什么塔罗牌的招数戏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