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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话 离人心上秋 ...


  •   沿海的C市,海风卷着浪花漫过暗夜,纪禹走下酒店南门的台阶,静默地踩着柔软的沙滩,在海边的沙滩椅上坐下,见旁边仰躺着林晋颀,也不知他是清醒或是睡着,便压低声音道:“林董。”
      下午纪禹陪着上司参加完投标竞会后,林晋颀离开会议厅时,主动同他们握手:“祝贺你们。” EYAN在C市子公司的建筑项目将委托铭湛装饰负责。初出茅庐的纪禹拿出了最翔实精湛的设计方案,更切实地考虑了住院部床位紧缺的问题,替铭湛夺得投标,他的实力在场的人都有目共睹,故而他的上司会后宴请林晋颀时,一高兴多喝了两杯,早已回客房安榻。
      示意纪禹后,林晋颀点了两杯黑咖啡,摘下黑框眼镜,揉了揉眼,回望身侧的纪禹。一身休闲白T恤和黑色短裤,头发没有刻意打理,看起来仍就像一个大学生。但林晋颀知道,纪禹这人,绝非看起来这般简单。
      两人都已习惯于深夜独处,边喝咖啡边加班的生活,眼下一同望着远处涨涨落落的潮水,有些不真实的舒适感。
      “你明早回B市?”纪禹交叠着双腿躺着,侧过头问林晋颀。
      “明天下午。你呢?”
      “早上。”想起什么,纪禹摸摸口袋,暗暗皱眉,手机落在客房的浴室了。之前开会回到酒店,他匆匆回复了杨子茜一个“嗯”字,终觉得不太妥当,忍不住揉了揉起自己的额角,女人真的挺麻烦的,偏偏他身边三个女人都离不开他。
      林晋颀打量着他,笑着放下手中的咖啡:“是因为杨子茜?”
      “嗯。”纪禹也不多言,双手合指抵在嘴边,深深的眼神里波澜无际。林晋颀毕竟是上司接的大客户,他作为手下没必要透露太多私事,接触太多也容易让公司猜忌。
      但在林晋颀看来,这个师弟淡漠的脾性倒有点像他的某个熟人,不禁多问:“还是记不起裴格吗?”
      “抱歉,大学里大多时间都在兼职实习,除了子茜没怎么和其他同学相处。”
      “这样呵。”林晋颀见纪禹坐直,掩面打了个哈欠,也就站起身,拾起椅背上的浴巾擦拭未干透的短发:“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纪禹回到客房,开了电视后走进浴室,手机屏幕正好亮着,显示着子茜的头像。
      接起电话时,纪禹望了望镜中的自己,通宵了三天,眼里都熬出血色了。用肩膀夹着手机,他挤着牙膏问:“喂,子茜?”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夹带着风声,似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明早。晚上风大,你多穿些。”
      杨子茜站在家中的天台,听着纪禹口齿不清的话语还有水池流水的声音。
      “你这几天不搭理我,是卯足劲铁了心要分手是吧?”她的声音在如水的夜里冷冷地浸着。
      纪禹关上水龙头,转身扯过架上的面巾,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疲惫道:“子茜,等我明天回去我们再说好吗。”
      “回来等你说分手吗?”
      “每次分手不是你提的吗?”
      “每次你有挽留过我吗?”
      纪禹坐回床上,把电视声音调制最低,暗自叹了口气才继续回道:“一直以来我不想干涉你的想法,目前也是。你有选择去留的权利,所以我给了你51次选择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我们真的结束了?”
      纪禹听着手机那头杨子茜带着哭腔拔高的声音,他能想象到她此刻蹲着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捂着另一只耳朵,不想听又逼迫自己听的模样。
      “回去再谈好吗,我现在心里也很乱,刚处理完工作的事。”
      电视机无声地放演周五的快乐大本营节目,纪禹只看见快乐家族开怀大笑的模样,耳朵里听见杨子茜咬牙坚决的回答:“不,你现在就说清楚。”
      “杨子茜,你不要这样,变得,不是原来的你了。这不是爱的表现。”纪禹突然觉得自己后悔了,那50次分手他的容忍,并没有让杨子茜真正意识到爱情的磨合需要双方的付出和配合,反而助长了她嚣张的气焰。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到底是他纪禹深知杨子茜的爱而对每次分手无动于衷,还是杨子茜深知纪禹对争吵的避讳而每次蛮横娇纵?
      纪禹很头疼,或许真的是缺眠加上饮酒,他听着杨子茜委屈地低了音:“我哪里变了,明明是你啊,你啊。抓不住你摸不透你,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走着走着就要没了感情……”
      默默地听她含泪念叨完,纪禹刚想安慰她两句,她一擤鼻子,嗡声平静道:“好,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纪禹坐在床上,木然地望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把声音调大,那欢乐的笑声实在刺耳,他郁闷地关了电视,俯身在木地板上雷打不动地做了30个俯卧撑后,熄灯钻进被子合起双眼。
      杨子茜心乱如麻,这通电话像是炒焦的香瓜子,本想他好不容易接个电话两人就平心静气地唠嗑,顺便表达自己的情意,放下分手这件事。可是这段感情真的给吵焦了。
      纪然刚给市区的初中生辅导完功课,地铁上空荡荡的没几个人了,离市郊的家还有十来个站,她昏沉沉地把头挨着玻璃板怀抱着书包便打起了瞌睡。如若不是周末,她平日昨晚家教就可以走路回附近的B大了,可是今天是周末,母亲陆小月的甜品店逢周末的下午晚上总忙不过来,她需要去帮手。
      杨子茜的电话打来时,纪然一惊坐起,抬头看了眼地铁上的路线,才过了几个站,真是吓死宝宝了。再低头看手机,丫的,又是杨子茜这货,想来又是情商所致的情伤,每次吵完就找她纪然来解闷。
      悻悻地按了拒听,又把手机调至震动,心道:“大晚上的不睡觉闹什么情绪!等你打了十个我再接。”
      口袋里第十个次震动时,纪然含恨掏出手机,这杨子茜一定是被她哥给磨成如此有耐性了。“喂,杨大欠,你又怎么了?”
      “我们又分手了,第51次了。”
      “恭喜恭喜,天作之分。”纪然对这事儿习以为常,挠了挠头上凌乱的短发,打个哈欠闭上眼听她继续讲。
      “可这次他好像不打算让步,还说我变了!”
      “嗯,确实变了。做了正主之后都没有前几年那么犒劳小姑姑我了。快去睡吧,我妈最近老念叨你们俩,有空去趟我家,我哥还蛮听我妈话的。”纪然调侃完便挂了电话。
      杨子茜黯然地松开手边的啤酒罐,酒罐躺在地上,湿了一大片,酒气氤氲着扑鼻而来。
      海边的房间有些潮,被子不可避免地带着一股潮气。纪禹翻了很多次身,终是忍无可忍地踢开被子,亮灯,从行李箱里翻出两件外套,但为了避免弄褶皱,他又一丝不苟地叠好放回,从浴室里取出浴衣裹上,将空调温度调高些,才回到床上。
      要把灯关上时,床头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杨子茜的微信:“孤灯,你有点没油火了。”
      “孤灯挑尽未成眠。”“孤灯”是杨子茜大学时诗词选修的课上读了白居易的《长恨歌》后,兴致勃勃地给他安的名字。她说纪禹很孤独,像一盏孤灯,而她是掌灯的人,她不会睡去,她要一直陪着孤灯。
      纪禹愣了愣,没有关台灯,灯光打在他高高的鼻梁上,睫毛的阴影微微在脸上晃动着。细思一会,他还是发了过去:“孤灯确实没油火了,他不知道什么样的风在吹着,他很迷茫。”
      微信很快回了,一连闪出两条。
      “是你内心的邪风。”
      “你不可以动摇你自己。我的心在你那,可你一动摇,我还是会疼。”
      纪禹深深地叹了口气,仰头望着暗色中天花板,两颗心很疲惫地贴在一起,他觉得好累,他的胸膛要窒息了。最近他老做梦,梦见自己孤身坐在山崖上,一边害怕土匪追杀,一边害怕跳崖后亡命。醒来时,又要一边抗拒独处的寂寞,一边逃避杨子茜没有空隙的拥抱。
      纪禹极少时刻坦诚地认识到自己很无措,每一次他尽力避开口角冲突,杨子茜还是会哭,毕业两年来的矛盾加剧,有时候他会觉得很无力,明明一个人的屋子,他还是要躲在露台抽烟,抽不到一半就插进花盆里,每一次花枯萎时他就像看着自己斑驳的心,而烟头可以拔出,花草还可以换土浇活,心里却有阵台风吹走了他自以为宁静的那片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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