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有果》叶枳

3、第三话 分手的秋天

　　十点五十，绵绵的夜在秋风中愈拉愈长。纪禹匆匆驱车赶回D23时，却被卡座外的服务生告知，已有新的客人占用。
　　“乔老板已经把之前剩下的那几位客人安顿在上面的乔院了。”
　　乔老板？纪禹并不认识这儿的老板，皱了皱眉，在卡座门前踱步片刻，尝试着再拨打方才一直无人接听的那个号码。此刻，终于拨通了。
　　“喂，子茜，你现在在哪里？”他望了望腕上的表，还未到十一点。按往常，杨子茜虽任性，但她定好的条件，是会雷打不动地守到那一刻的。
　　手机那头传来陌生的莫辨雌雄的声音：“纪禹吧？我是乔楚。杨子茜在我这儿，你来乔梧院603接她吧。”
　　纪禹到了603门口，门微掩着，里面的灯敞亮着，推开门一扫，卧房内却空无一人。
　　“子茜？”
　　门后的浴室传来的水声似乎在回应他。纪禹阖上房门，只见玻璃浴室内，杨子茜正光着脚丫跪坐在大理石地砖上，抱着马桶吐得荡气回肠。她旁边立着的短发女，一手拎着对恨天高，一手忙不迭地将抽纸蘸点清水后，递给杨子茜。
　　“你来了。她喝了很多，吐了很久。”乔楚见纪禹无声地走进浴室，放下了手中的鞋和纸巾盒，边洗手边打量着梳妆镜中的那个男子。
　　郎才女貌就是用于形容纪禹和扬子茜的。不单只那点才气，扬子茜深爱的纪禹还因为着那张时常波澜不惊却不显寡淡的脸，白面红唇却毫无矫饰地展现着大叔的沉稳沧桑。
　　纪禹面无波澜地单膝跪地，将杨子茜的乱发束在脑后，边递纸边抚着她的背。待她稍稍好些，有气无力地瘫坐在那儿时，纪禹将她拥入臂弯，一手护住她的头，让她依着墙坐。随后，替她套上鞋，将洗手台上杨子茜的挎包套在肩上。
　　“你倒也是体贴，怎么她还因你伤心难过？”乔楚抱着胳膊，贴着墙，不解地看着纪禹背起杨子茜一步一步地走到玄关处。
　　纪禹微微一顿，侧过身，那双眼睛亮得摄人心魂，又深得无法洞察：“今晚谢谢你。”言罢，转身离去。
　　杨子茜宿醉醒来之时，脑袋就像安了颗炸弹，太阳穴突突地疼。挣扎着爬起来，她发现自己盖的那条毛毯是纪禹的，就连身上的这套睡衣也是之前吵架搬出去之时落在他这儿的，只有纪禹不在她身边。
　　闷头再躺了一会儿，头愈发痛，昨晚的气还没咽下，她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走出了卧室，连左右拖鞋穿反了也不知。
　　“纪禹，纪禹？”
　　纪禹在露台上听见了，上半身探出来：“你醒了。”目光停滞在她的脚上，杨子茜识相地把拖鞋穿正，又趿拉着回到他身边，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纪禹帮她晾昨天的那条裙子。
　　“你头还痛吗？餐桌上有瑶柱鱼片粥，你尽量吃点再喝醒酒汤吧。”
　　“嗯？”纪禹刚晾完自己的衬衣，正欲转身，身后一个柔软的拥抱贴了过来。露台狭窄，衣服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落在他的肩头。纪禹没有动，生怕一转身，赖皮狗一样粘着他的杨子茜会撞上窗台上的花盆。
　　杨子茜嗡嗡地贴着他的脊背，整张脸埋在纪禹的背上：“我们住一起，好嘛。”
　　浅色T恤上已是一块一块的深色印迹，纪禹低首，解开扣在腰际的那双曾未沾过阳春水的纤手，才缓缓转身，晨光下的脸几分柔和几分模糊，清爽的短发上闪着几颗水珠：“之前不是住不惯，吵着走了吗。进屋吧。”
　　“是……这不太挤了吗？而且离你上班的地方远，挤地铁多麻烦呀。纪禹，我们搬到市区大一点的房子吧。”杨子茜郁郁地跟随着他到了客厅，那里也是他的开放式厨房，餐厅，书房。纪禹是处女座男生，收拾得有条不紊，但空间到底有限。
　　“茜茜，刚毕业两年，我确实无法在市区租房，可以等等吗？”纪禹盛好粥，移到杨子茜面前。
　　杨子茜闷闷地坐在桌前，扒拉着碗里的粥，夹了一筷子纪妈妈做的泡菜，按往常她吃得很欢，现在却没了心情。
　　“纪然她还没有毕业，我需要承担她的学费和生活费。”纪禹也给自己盛一碗，眉目间没有任何不悦，一字一句平缓轻淡。
　　“那你资助那个男孩干什么？你这些年大学自己怎么过的？你要照顾纪然我支持，但那个男孩你费那么大劲，汇的钱一年比一年多！你告诉我呀！”
　　杨子茜直来直去的性子实在憋不住，放下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因为没有休息好，眼底有些淤青。
　　“他需要我。”
　　“那我呢！纪禹，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今年24了，我们在一起都六年了，再过两年是不是该考虑结婚了？不说买房，你连在市区租房的能力都没有……”杨子茜红着眼，直直地看着面前深爱的男人。
　　“九年前，你初识我时，就应该知道我的家庭境况吧。”纪禹抬头，额角的刘海有点长了，遮掩住了他好看的眉目。
　　“不一样！我一直相信你的能力，但是你到底有多少心思花在我身上？你明明工资就很不错了，却把自己窝在这个握手楼里！我多想我爸妈能更认可你，可是一说到房子，家庭，你都在疏离我！”她的头更加痛了，咬牙含泪，“就像昨晚，你接个电话就丢下我走了，我朋友的聚会你也是不喜欢露面，你为什么要这么逃避我的圈子？”
　　纪禹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下来，执筷子的手停下：“你不吃了是吧？”
　　“不吃了，分手！”身为B市军区总医院的院长千金，可在闹别扭之时，纪禹几乎不曾退让过。在说出了第51次分手后，杨子茜气咻咻地起身，拎起包，一身睡衣配着恨天高夺门而去。
　　纪禹默默地收拾碗筷，尔后，从鞋柜上提起喷壶，给露台上的薄荷和杜鹃花喷洒些水。阳光爬上来了，秋阳依旧刺眼，他睁着眼睛望向那道光芒，有点酸有点疲惫，却流不出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