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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话 花园重逢 ...

  •   裴格花了一刻钟功夫才绕出湾心苑。到底是高估了自己呵。姥姥家的老宅位于老城区,离父母家近,自己从前去看她时也是开车前去,用不上半个钟。如今,连走出小区她都耽搁了那么久,早餐也是顾不上吃了,只想着能拦到计程车早些赶到老宅。
      事与愿违。这里是高级住宅区,计程车很少光顾,加之周边道路管辖也严,车子即停即走,裴格只得迈开老腿儿磨叽到另一条商业街的路口,才盼来了一辆计程车。
      六年的光阴没有偷走B市的繁华,从香樟树上倾泻的阳光,跳跃在一晃而过的路人脸上。在美国,B市是她最最思念的远方。在每次罂粟花盛开之时,每个感恩节圣诞节之时,每回走过唐人街之时,在日记里,在梦呓中,在两千多个日子里,都是蚀骨侵髓的想念。有时候,从噩梦中跌跌撞撞地哭醒,哑着嗓子喊爸爸妈妈,可他们依旧头也不回地走远。
      “姑娘,到呐。”师傅操着一口B市本土的音腔。老城区规划得早,道路相对狭窄闭塞,巷子里不好过车,裴格下车时眼尖地望见了停在树荫下的林晋颀的车。
      近乡情怯,但思念更甚。风很安静地飘过,肩头垂下一片落叶。她静悄悄地穿过巷道,往左转,一,二,三,第三幢宅子门前就有棵芒果树,是姥爷特意为小裴格栽的。林晋颀立在那儿等着她。
      “早啊,林呆子。”那是年少时,在这里,裴格给他起的称谓。
      林晋颀笑着,仿佛眼前还是六年前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刺猬:“我爸妈在里面了,进去吧。”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父母忙碌事业,在这儿留下的记忆尤其深刻。林晋颀就是所谓的“别人家的哥哥”,带着超龄的成熟和智慧,就如裴格还在爱不释手地玩着水枪时,他却在陪着姥爷在书房里练一日的字。
      有一段时间里,裴格挺讨厌这个总是在她面前不经意地剥夺走别人目光的男孩,嘲笑他小小年纪戴一副斯文败类的眼镜,也从未喊过他哥哥。但她知道,他一直都是个很善良的呆子。
      “哎哟,格格驾到啦!”宅子正屋外的花园,一中年男人戴着顶翻边草帽,正兴致勃勃地躬身打理外婆最中意的矢车菊。
      林正楷摘下手中的手套,温润的手掌覆在裴格的发旋上,欣慰道:“我们的格格终于回来了,成大姑娘了。”亭亭玉立,温婉如她的母亲,他的妹妹。
      “舅舅。回来真好。”那温润的触感,像通了电似的,一路暖到她的心口。趁他不注意,裴格给了舅舅一个拥抱,又摘下了他的帽子,随手扣在林晋颀的头上。本想玩笑一把,却见到他两鬓已经斑白,额上的皱纹也增添不少。
      这些年,裴格父母过世,裴格也出国在外,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之下,也为了避免Eyan被董事会其他虎视眈眈的股东们瓜分瓦解,林氏父子苦心孤诣地守护着父辈的家业。
      岁月总是催人老。再不回来,这里的人都老了,还可能不在了。是林晋颀的一番话点醒了她:“不是我们不原谅你,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勇于面对才是忏悔的最佳方式。”
      此时,舅妈笑盈盈地推着姥姥的轮椅出了主屋,招手呼唤裴格:“格格,快过来!”
      “咦,舅妈!”裴格轻快地回应,转头望见了轮椅上的姥姥,很想仔细地看她多几眼,却发现眼睛已经湿润得看不清了。
      “姥姥。”裴格嘴唇有些颤,微张开,听见自己低哑的声音。时间的羁绊让她走得很急切却又很迟缓。
      依旧是用玉簪绾着一丝不乱的银发,依旧双目清明精神矍铄,但她仍是老了,瘦了许多,面颊凹陷,颧骨却凸了出来。十年前的姥姥本还是健步如飞,慈眉善目的,可是后来姥爷过世,她就变得寡言少语,喜怒无常。母亲去世时,禁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姥姥中风偏瘫了,醒来之后只得坐上了她极其不喜的轮椅。
      裴格轻轻地蹲在她的身旁,姥姥的面容虽然严肃,但凝神望着她的目光里却满是牵挂,瘦骨嶙峋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来,一把紧紧握住了裴格的手:“回来就好。”
      “是啊,桃姐听说你今儿回来也特别高兴,做了好多你爱吃的菜呢!”舅妈慈爱地扶起裴格,没有女儿的她一直疼溺她,两人一同推着轮椅,像母女般并肩走进屋内。
      “晋儿,格格回来后住在哪?让她搬到我们家如何?”林父望着她们的背影良久,转头拍了拍儿子直挺的脊背询问。
      “我没意见,等会我问问她吧。”林晋颀摘下草帽,重新扣回林父头上,眉毛一扬:“上回那盘棋你输了,再来一盘,看你长进如何。”
      “嘿,你这臭小子。”林父笑骂。还是跟从前一样,有裴格在的老宅,即使没有春暖花开也有言笑宴宴。
      桃姐穿着围裙匆匆走出来,圆润的笑脸如矢车菊一样灿烂。她拉长着嗓音:“林先生,晋颀!开饭了,快进屋吧。”
      午饭后,照例姥姥是要回房小憩一会的,而她却提议让裴格陪她聊会天。
      裴格把老人家抱到床上,很轻很薄却暖暖的身子,像一片叶子依偎在枝头。她坐在床头的窗台,看着姥姥吃下桃姐送来的药剂。
      “来。”姥姥指了指床头,让她靠近一点儿,一双手颤颤地为她梳拢发丝。小时候,那些复杂的发式母亲无暇为她研究,家政阿姨也没有那份心思,只有姥姥心甘情愿地就算举酸手也给她编好头发。
      “在外面苦吧,脸都尖成了这副模样。”
      “还好。”裴格垂眸,任她梳着,“姥姥要按时吃药,好好休息,把身体调养好。”
      姥姥叹了口气:“你六年来都不曾回来看我,是不是很恨我?宁愿在外头漂着也不肯回来,还漂到那么远的地方,我这把老骨头怎么去把你找回来?你说,我活到这岁数,没有儿孙满堂的福气,你若再不回来,我怎么去见你姥爷……”
      裴格的单薄的肩开始颤动,老人家的眉目舒展,轻轻地把她的肩转过来:“梳好了,别哭。”老褶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为她拭泪。
      裴格低头,抱着姥姥,就像是易碎品那般小心:“我没有恨您,以为你真的再也不要我这个外孙女了,也再不敢回来老宅看您。”
      “乖孙儿,姥姥早原谅你了,托晋儿转话予你你也听不进去。这都怪我当年太狠了。这两年我也想通了些,要珍惜在世的福分呐…”
      裴格从背包里取出一本画册,放在姥姥年前的被褥上,逐页翻开:“这是在美国去的一些景点,我就画下来给姥姥看。”
      姥姥从床头的雕花箧子里取出老花眼镜戴上,双手细细地抚摩画上的各处风光:“好看,真好看。”
      等老人家睡下后,裴格俯身调试好加湿器,才细声掩门。
      林晋颀饭后同林父切磋两局,照例他胜,林父半躺在沙发上小憩,他自个儿捏着一把带柄的紫砂茶杯,乐滋滋地抿了口,见裴格朝他打了个再见的手势,忙起身跟着她往外走,声音逐渐拔高:“就走了?等下午我们送你回呀。不如住我们家吧。”
      “不麻烦你们了,我回爸妈家取点东西,就在附近嘛。过些日子,等我找到工作再到舅舅家哈。”
      林晋颀望着裴格远去的背影,长发及腰,和那晚聚会上的杨子茜确实像,但裴格一直以来的任性无赖,都是我行我素的固执,而非强烈依赖的控制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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