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 天还泛着墨 ...
-
天还泛着墨一般的浓黑,远处一队禁军穿过乾兴门,把守在中天门两侧,今日是大朝会,各部官员皆要在今日来上朝,商议国家大事,这种日子,容不得一点马虎。中天门外已经聚集了三三两两的官员在等候着了,或是相互之间寒暄两句,要不就在自家的轿子里小憩一会儿。寅时刚过,守军交接,核对宫匙,随即宫门缓缓打开,检查完大臣进出宫门的腰牌,便有小太监引着大臣到太元殿外的广场上等候上朝。大臣们陆续到来,一一核对完宫籍,大臣们便要按照品级,一一进入太元殿,卯时三刻,皇帝坐上御座,大朝会才正式开始。大臣们跪拜山呼之后,太监照例唱了一声儿“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奏。”一身着深绯色官服,配银鱼袋的官员横跨一步出列,这是五品都文博士吴克,也是进士出身,书法很是出名,据说就连五皇子也收藏了他的字。
“爱卿有何事?”皇帝正襟危坐,自是一派天子气度,隔着冕旒,众大臣看不清楚皇帝面上的表情。
“太宗在位期间,曾编纂大楚地域志,然至今已过去百年有余,如今大楚的疆域扩大,属国增多,地貌变化,各地的风俗人情亦有所改变。”吴克悄悄抬眼看了看皇帝,而后又继续道,“臣认为,当重编大楚地域志,他日泰山封禅,必又是大功一件。”
“爱卿说得在理。”皇帝应道,打量了一番众大臣,又继续道,“这是大事,须得一位才德兼备,资历深厚的人来主持编修,众卿家可有什么人选举荐?”
“吴爱卿,这事既是由你提出,可有合适的人选?”皇帝又看向吴克。
吴克悄悄看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同僚一眼,见那人给他打了个眼色,方才说道:“臣听闻佟大学士学富五车,为人严谨,想来可当此大任。”
此言一出,吴克算是暴露了自己的立场,在旁人看来。吴克即便还不是五皇子的人,也是有心向五皇子一系靠拢了。任谁都知道,这个佟大学士是五皇子的授业老师,深得五皇子的信任,算是五皇子一系的核心人物,掌管着国子监,门生遍布,为五皇子招揽了不少人。也不晓得皇帝是有心还是无意,竟会把他放到五皇子身边,早先太子和三皇子争得不可开交,随着五皇子年岁渐长,逐渐接触朝堂之事,又深得皇帝宠爱,近年来逐渐与太子和三皇子形成三足鼎立之势,风头正盛,搞得太子和三皇子都是头疼不已。
朝堂之上一片静默,不少人已经开始考虑起自己的立场,自古以来皇位之争哪次不是凶险无比?可若要飞黄腾达,这却是一条终南捷径,毕竟拥立之功显然要比中立苦熬来得诱人。可是谁也不晓得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想法,着力培养太子,又放任着三皇子和五皇子先后坐大。可若说他不像从前那般看重太子,太子却仍是恩宠不断,太子的生母皇后的地位也是不可轻易撼动的,也从未有过要另立太子的风声。大臣们猜不透皇帝的想法,不好太早站队,只好保持观望,在朝堂之上打太极。
片刻的安静之后,朝堂之上又变得热火朝天起来,五皇子一系要推举佟大学士,三皇子一系又想举荐赵翰林,好好的举荐个人选,最后竟演变成为三皇子和五皇子两系之间的相互攻讦,而太子一派却出奇的安静,除了几个言官不痛不痒的弹劾外,竟是没了一点动作。按说这种轻松又风光的活计,该是要拼命争取的才是,这样气定神闲,倒要叫人摸不清太子这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了。
“众卿家所言都有几分道理。”皇帝缓声道,忽然转向太子,“太子,你来说说,选谁来当此大任的好?”
太子踏出一步,略一沉吟,便朗声道:“儿臣以为,众位大臣所举荐的人选中以佟大人和赵大人声望和学问最高,只是明年皇祖母大寿,必是要开设恩科,想来佟大人和赵大人也是事务缠身,若要再掌管编书事宜,恐怕是忙不过来。”
“既如此,太子可有什么别的人选么?”
“儿臣听闻赵太傅乃当世鸿儒,又曾为父皇的老师,想来学问必是无可挑剔的,现如今又掌管着通文馆,对各类典籍必是十分熟悉,赵太傅端端君子,为人严谨正直,此事交由赵太傅,也定然不会出什么差错了。”
太子说完,微微颔首,看上去倒是有几分风度,皇帝的目光也不禁柔和了一些,暗自点头,心中欣慰。太子举荐这个人,出了名的老古板,认理不认亲,最恨的就是阿谀奉承,拉帮结派,谁要是上他府中去拉拢,必是会被轰出府来,也正是因为如此,皇帝才会让他当言官之首,又掌管着通文馆,要不然依他这种脾气,必是无法在朝堂之上立足了。太子举荐别人已是很让人惊讶了,举荐这么一个不通人情的老顽固,他占不了半分便宜,也不晓得是打的什么主意。只是到了皇帝眼中,太子这就是有容人之量,也不枉他悉心教导了这么多年。儿子有出息,父亲自然高兴,于是被大臣们吵得烦躁的心情也平复了下来。
“老师,您认为呢?”皇帝虽不算是什么文成武就的明君,但是十分尊师重道,这么多年了,他对待当初的老师的礼数是半分不减。
“陛下,老臣年事已高,难免会有差错,臣以为九殿下才华斐然,在士林之中也颇有声名,不若让九殿下主事,老臣从旁辅助。”赵太傅已年近七十,编书也不轻松,倒也确实会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皇帝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确实有那么一个喜欢四处游学的儿子,虽是个不受宠的儿子,但自己的老师对学问的挑剔,皇帝是清楚的,既然他这么夸了一个人,那必是不会错,虽然和自己预想的有些偏差,但也不好弗了老师的面子。
“老师是说钧儿?”皇帝看向赵太傅,“那孩子甚少涉足朝堂,想来有许多事也是不甚清楚,这样,便让太子一同管理此事,老师觉得可好。”
赵太傅俯身行礼,“臣并无异议,谨遵圣旨。”
皇帝说完,见众大臣并没有别的要事,便摆摆手下朝了。
太子下朝后换了便服,书房中,许晋元和宋子玉在那里等他。
“果真如子玉所料。”太子笑着,亲切地拍了拍宋子玉的肩,“今日事成,多亏了子玉。”
“哪里。”宋子玉颔首,“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罢了。”
“子玉如今是京兆府尹了,可还习惯?”太子温和地看着宋子玉,“京兆府尹职位虽低,却是个重要的位置,我的用意,子玉可明白。”
“子玉明白。”宋子玉冲太子拱了拱手,“殿下放心,子玉定当尽力,不叫殿下失望。”
“你的能力,我自然是相信的。”太子笑道,“待得你历练两年,位居六部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你有心,日后定时不会亏待你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是。”宋子玉起身行礼,“府衙中还有些事,子玉就先行告退了。”
“今日好像不是你轮值宫中,你怎么过来了?”待宋子玉退出去之后,太子望向许晋元,“擅离职守可是大罪。”
“只是来看看殿下可有什么要吩咐的。”许晋元笑道,“顺便来告诉殿下,这一批的新人已经训练得当,殿下可要去看看?”
“不必啦,既是你亲自把关,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太子走到许晋元跟前,许晋元见太子起身,也跟着站了起来,许晋元不似别的武人那般健壮,脱了甲胄更像一个文人,穿上甲胄倒也是气度不凡。他身量颀长,站起来比太子还高半个脑袋。太子肖母,自是俊美不凡,又是贵气逼人,肤色白皙,又自幼聪明伶俐,也难怪圣宠不断。
太子抬起头来望着许晋元的眼睛,有些担忧地说道:“若是没什么要事,你还是快些回去吧,擅离职守,若是给父皇发现了,说不定要治你的罪。”
“其实也不算是擅离职守。”许晋元笑道,“罗将军家中有事,我和他略微调换了一下,今夜值守宫中,白日里倒是没什么别的事,就到殿下这里来看看。”
“你向来做事谨慎,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太子皱眉沉吟了片刻,“那个叫萧紫陌的,你可查到些什么了么?”
许晋元也皱起了眉,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没,只查到他是在九月中旬入的京,可身世背景……那个人的身世就好像一张白纸一般,隐藏地滴水不漏,叫人无从下手,这样看来,这个萧紫陌虽然年纪轻轻,能够叫我手底下的人失手,倒也还算是有几分真本事。”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这人能有这般心思,若是能为我所用,必是一大助力。”太子叹了口气,“只是自古才华横溢之辈,多半都是心高气傲不肯屈就于人,要将他收归羽下,只怕有些难度。”
“殿下向来礼贤下士,声名极好,那个萧紫陌再怎么心高气傲,只要殿下拿出足够的诚意和筹码,想必他最后也必会为殿下所折服。”
“这等人,若是最后不能为我所用,也必定不能让他与我为敌。”太子忽然抬头定定地望向许晋元的眼睛,凌厉的杀意一闪而逝。
“殿下的意思我明白。”许晋元嘴角勾起一抹笑,“倘若他果真那么不识抬举,正巧就可以试试那批新人的能力。”
“今夜留下来陪我饮酒如何?”太子望着许晋元,“这几日事忙,许久不曾同你好好讲过话了。”
“好。”许晋元淡淡扫了一眼太子光洁俊美的面庞,太子虽已年过而立,但并未蓄须,再加上身量纤细,看上去倒像是个少年。
“这甲胄穿上也不舒坦,去换身衣服来吧我去后花园等你。”
许晋元点点头,由于经常留宿东宫,太子专门留了个偏殿给他,里面放了些许晋元的常服和物品,换好衣服后,许晋元便往后花园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