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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时局(2)
汴河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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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河水清澈,一路向东南流去,无数拱桥飞架其上。清晨时分烟幕飘渺,汴梁城犹如涂了一层脂粉,就连街边叫卖馒头的人都显得异样旖旎。
四海居并不算是客栈茶楼,此处原来是一个买卖古玩的所在。
这座楼共三层,一层琳琅满目的摆着各色瓷器字画,一位穿着黛蓝宽袍留着鼠须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有人走近四海居内,这个中年人立时支起了身子,面上已经堆起了笑容。可下一刻,此人的笑容便又收敛,盯着眼前这个银白面具的怪客,开口问道:“旷修旷大人?”
见旷照点头,中年人从柜台中快步走了出来,走到店门前一把关上了门,然后将手向楼梯口一招:“我家大人正在楼上恭候大驾,大人说今日旷大人必定前来拜访。”
孔青峰听闻此言,暗暗冷笑,这个地方既然是王雱告知的,那么所谓大人也就只有一个。
中年人躬身说道:“两位请。”
旷照却已经一马当先走上了楼梯。
三人刚刚走到二楼楼梯口,便听到内中传来一个颇为沧桑的声音:“旷兄,多年不见了。”
孔青峰走上楼梯,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四周的装饰,心中又是一声冷笑,忖道:“王安石大人,久违了。”
二楼上被布置成了一座书房的样子。
书案后面站着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他脸色十分红润,丝毫没有寻常人将要步入暮年的憔悴。不过他头发已经开始大片大片的花白,看得出来此人脑中思索的事情一定很多。可从他依然战立的笔挺的身子可以看得出来他精力还十分旺盛。
此人正是当朝红人,参知政事王安石,力主变革的带头人。
见旷照一行人走上楼梯,他再次向旷照拱手再言:“旷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旷照也向面前的王安石王大人拱了拱手。只不过,他拱着手的同时,戴着面具的头却低了下去。他已经猜到今日会见到这位故友,也做足了准备,可惜,真正见到的时候,自己还是难掩羞愧。若不是脸上戴着面具看不出来,旷照一定不会在这里再呆上一刻。昨夜本没想到王雱带领红莲军设伏,逼不得已祭出尘封已久的沉云剑,果然被王雱看破。
果然,有些人,避也避不开的。
——可即便重逢,旷照也不会想如此这样的重逢,如此作为一个哑巴的重逢。此生若真能再见故人,当是自己稍微体面的时候,那时候,才可以任由故友走近自己,然后举酌对饮。
——那时,才是不错的故友重逢。
而此时,在还礼之时,也只有在心中嗟叹罢了。
“三位请坐。”王安石沉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旷照这才发现王雱也在,就站在王安石身后的窗边,正默然望着旷照这边一行人,神色颇为戒备,显然很在意自己父亲出现在这里,怕另有外人闯入。要知道王安石这种极为重要的大臣随随便便出现在这里与大理寺的人相见,身上的嫌疑不知要被朝中别有用心之人放大多少倍,所以他需要十分小心才是。
旷照三人一时落座,王雱走过来替三人倒了茶水,复又站在窗边警戒。
孔青峰随后接口说道:“不知王大人有何见教?”
王安石并没有多注意孔青峰,只是盯着旷照,良久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嗓子,真的治不好了?”
旷照默然半晌,摇摇头,伸手取下了脸上的面具,望着王安石,示意王安石继续说话。
王安石见状略一思索,接口道:“此案发生之后,我曾对犬子说道:‘若有人能勘破此案,必定是旷修兄无疑了。’没想到昨晚在王可峰府上真的见到了旷兄。我曾给他说过与旷兄交情极深,犬子便擅自请旷兄来此。四海楼本为王某族人所开,所以王某多来此地品茶。”
“犬子昨夜告知王某说旷兄与孔大人一道,想必是孔大人请旷兄来勘察这件案子,然而旷兄必定不会抛头露面,是以今日王某也是秘密前来——事实上自从昨日午后司马玄一死,王某与司马光两人在朝中城内的行迹必须要万分小心才是。司马玄一死,我意识到此事影响必定十分重大,红莲军首领本为我之旧识,犬子一身武艺也是习自他处,王某病急乱投医,是以此案便让犬子与红莲军几人去查访了。”
“因为司马玄的尸体有大理寺的人看着,所以犬子便先去司马玄府上勘察了一番,暗中发现柳蒲正急急的收拾屋子,红莲军中一人便扮成家丁紧盯着柳蒲。我前几日亦感染风寒,医官院王可峰大人来问诊时闲聊举例感染风寒之人不同的治法,说起司马玄也感染风寒,且症状大体相同。我想起此事,便让犬子去医官院探查,看是否能查到一些情况。”
“他在医官院知晓王可峰一下午都未来供职,是以打听王可峰的宅邸便赶了过去。不想在王可峰家中突然遭到了一群黑衣蒙面客的伏击。”
“蒙面客,伏击?”孔青峰脑子里面霎时想起王雱在王可峰府上所言之对手,想必指的是这件事中的蒙面客了
王安石点头说道:“正是,那些人皆身穿黑衣蒙面,有二十多人,所幸红莲军都是技击高手,是以这一场伏击来的虽突然,红莲军却只有一人受伤,对方有三人被杀,对方见伏击不成,抢走了两具自己人的尸体随后就撤退了。”
“而王可峰已经在红莲军到达的前一刻被害身亡,几乎是紧接着旷兄和孔大人就到了王可峰府上,所以犬子才误以为是方才那些黑衣人又回来抢夺剩下的那具尸体的,这才会袭击两位。后来认出了旷兄和孔大人手中的剑才知道是大理寺的人到了,故而才会停手。”
王安石叙事完毕,端起身边茶碗喝了一口茶,见三位来客都是凝眉沉思,自己也闭上眼定了定神,片刻之后,开口说道:“不知旷兄对这件案子如何看。”
旷照正在思索,听王安石问话,他下意识的摇摇头,掀开桌上茶杯盖子蘸水在桌面上写道:“王可峰尸体何在?”
王安石常年伏案读书,眼神已差,见旷照书写,凑过去看了,回道:“犬子怕后来人取走尸体,是以将王医官的尸体带回来了,此刻就放在楼上,我引旷兄去看。除了王医官的尸体,还有一具昨夜蒙面人的尸体——是红莲军从对手手中夺来的,只夺来了这一具。”
说时他已经站起了身子,领头向楼上走去,那三楼却并没有过多装饰,里面摆了许多落满灰尘的瓷器古玩,应当是充当储藏室用了。只见在空处正停放着两具尸体,上面盖着白布。
旷照直接将两具尸体的白布都掀了开来,开始检查,王安石望着旷照动作,茫然站立片刻,忽叹了口气,说道:“旷兄,城内言论你想必也已经知晓,此事若是查不出来,你该知道对于皇帝和变革派的打击有多大。”
旷照正翻看着王可峰的嘴唇,抬头看了王安石一眼,点点头“唔”了一声。
王可峰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这时候可以看出他的肋下有一个血洞,伤口往外翻着肉,血已流干。另外一具尸体是一个中年大汉,死于枪伤,手臂处纹了一个小小的匕首刺青。
旷照和孔青峰看到那个匕首刺青,心头都是一凉,对望一眼,孔青峰的眉头已经皱紧:“这是……”
旷照摩挲着那刺青,慢慢的点点头。
“大内风雷匕。”沉默了许久之后,孔青峰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旷照拿着眼神随便扫了几眼尸体,便停下了手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望着孔青峰,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该走了。”当旷照在地上写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孔青峰明白这件案子已经有了眉目,可也乍生落寞。
“为何要走,汴梁有你的兄弟?”孔青峰默然半晌,说道。
旷照笑笑,继续写道:“汴梁外面,却有我的自由啊。”这一句话写的十分工整,让在场三人都心中感觉到了一种落寞。
外头的天猛地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