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照探案集》远乡

4、第三章：红莲(2) 李瓷赶着马

　　李瓷赶着马车奔驰在街道上，马车中孔青峰在旷照一番动作之后也明白了旷照的意图。
　　“火磷可以入药，你怀疑是医官院的人动的手脚？”孔青峰并不理会马车的颠簸，皱着眉问道。
　　旷照点点头，孔青峰皱着的眉头并没有舒展，显然对这条线索并不十分相信，说道：“即便王可峰让司马玄用火磷泡澡，可火磷有毒，若是用的太多司马玄早就死在澡盆之中了，太少的话，又不足以如污尘所言全身着火。想来唯有在司马玄的衣服上做手脚，可王可峰并没有机会做这样的手脚。”
　　旷照摇摇头，孔青峰说的虽然很对，但是这个线索对于这件案子显然十分重要，所以一切还是要先找到柳云琴口中的那个王可峰太医再下定论。
　　李瓷派了大理寺的人马去司马玄的府上取药方，取到之后会直接送到医官院来，而自己这边三个人一路纵马向太医院飞奔。
　　“王可峰是医官院的医学，品位并不算高，虽然是供职于医官院，然而出身却是翰林学士。年前我得病，皇帝也是让他来给我瞧病，多少也知道一些。”孔青峰明白不能妄下结论，便跟旷照说起自己关于王可峰的一些映像。
　　医官院属翰林院管理，是以设立在翰林院内。
　　孔青峰一把推开医官院的大门，望着院中正在捣药的几个医官，皱眉喝道：“王可峰呢？”
　　几个医官脸上都是一脸愕然，显然是被孔青峰这种动作惊吓到了，转眼看见孔青峰腰间悬挂着的大理寺腰牌，这几个医官脸色都是变了一下。便有医官笑答道：“王医官昨日告病回家了。”
　　孔青峰和旷照对视一眼，旷照转身就往外走，孔青峰又张口喝道：“他家在何处？”
　　“汴河西街的风荷巷。”
　　孔青峰冷冷扫视了答话人一眼，亦转身便走。
　　李瓷就候在翰林院门口等司马府那边药方，旷照出来的快，脸色变得很差，也不管李瓷就钻进了马车。李瓷正有些不知所措，孔青峰后脚已然跟了出来，向李瓷说道：“你在这里等候药方，等到之后送来王可峰府上。”随后跳上马车一扯缰绳直向王可峰家奔去。
　　夜色下的汴河极为安谧，这个时间街上也再没有多少人了，孔青峰的马车传出的嘈杂声响响彻了一整个街面。两人在子时前后到了风荷巷，这个巷子不宽，仅仅能容得下马车走进，巷子里面有许多人家，两人转悠了一圈总算是发现了“王府”的大门，然而马车停在门口之后，孔青峰和旷照的脸色上就都出现了一种凝重的神色。
　　只见“王府”大门洞开，幽静无人，不知出了什么事。

　　从大门向内望去，只见正堂的门也尽数开着，里面灯火透亮，但是寂寥无声，院落中也并不见家丁仆人。两人互望一眼，脸色都沉了下去，慢慢走进了府内。
　　虽然大门口“王府”匾额的挂的方方正正，可两人走到正堂门前的时候，发现里面到处都散落着碎裂的瓷器，地上还有大片的木屑，那应当是碎裂的太师椅，正堂之内竟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打斗。正堂内弥漫着一股血腥气，一个身着灰布长袍的老人仰面朝天趴在青砖地上，已经死透了。
　　旷照和孔青峰互望了一眼，孔青峰捏紧了手中的剑，绷紧了神经。
　　“先看尸体。”两人仔细的看了四周之后，并没有发觉有什么异样，孔青峰向正堂里面走去，沉声说道。
　　他们两人都凑近了尸体，老人脸色依然有些血色，显然刚死不久，孔青峰仔细端详了老人几眼，然后扫视四周，沉声道：“是王可峰。”

　　枪尖举起来的时候，孔青峰的身子正尽力向后仰着。
　　不过这也许并不能算是一杆枪，因为这杆枪的枪头并没有枪缨。枪尖泛着银白色的光彩，即便是在这种夜半子时的光景下，枪尖依然能够只用几根蜡烛泛出的光芒来威慑人心。
　　没有人注意旷照，在枪尖举起来的时候，从屋顶跳下来了五个蒙面人和一个身着松绿色袍子的年轻人。五个蒙面人每个人的手中都提着一杆长枪，自屋顶落下，衣袂飘飞，破空如雷，只见那五杆枪枪尖亮白，枪身殷红，如鬼似魅，朝着孔青峰和旷照头顶砸落。而那身着松绿袍子的年轻人却远远落在了墙边好整以暇的观望场内。
　　“珰”的一声，应当是有两柄利器照直砸上了。
　　这一声响完，地面之上响起了一阵密密麻麻的“夺夺”之声，低头看时，只见有无数白羽短箭插在了青砖地面，劲力之强几乎没羽。
　　旷照就地一个横滚滚出了那些弩箭伤害范围。他几乎来不及抬头观望场中形势，双腿用力，一下爆起，跳在了半空中，右手一挥，一线银光自他袖中划出，被他紧握在手中。一顿之后，他随即一剑劈下！
　　旷照手中的剑不长，只有约一尺的寒刃，一向被他纳在袖中。当年作为大理寺卿的自己，一柄“沉云”剑也是极为锐利难当的。
　　“哼，来者，何人。”
　　说话的是孔青峰，当他察觉到屋顶上机匣抖动射出劲弩的破空声时，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的向后翻出，从房梁上面就射出了数枝羽箭，箭头泛着油蓝色的光亮，显然是涂了毒药。
　　身子向后翻出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抽出了鞘中剑，孔青峰所持之剑名为“青麟”乃是皇帝自虎库中找出的前朝名剑。在他剑锋暴涨之际，屋顶上跃下来的五名蒙面人枪尖也劈空刺到。
　　他横剑格挡，然后窜出了枪尖所袭的范围，直起了身子，口中冷冷哼道：“来者，何人。”
　　场中形势异常凶险，孔青峰只喝了一声：“我三你二。”手中青麟剑已经抖刃飞起，切住对面一杆枪尖，右腿暴起横踢，脚尖踢到另一柄枪身将之荡开，这边剑刃旋转又要向另外一柄长枪刺去。
　　持枪的五个蒙面客都是一流高手，孔青峰和旷照一个照面打过之后，面色就都沉了下去，他们两人心知没有把握能打过眼前这五个蒙面客，现在也只有拖到李瓷拿了药方赶快赶来增援。
　　“开什么玩笑，我三你二才对！”听见孔青峰的低声叫喊，旷照张口便欲辩驳，才发现自己不能说话，嘴里乱糟糟的叫嚷了几声，最后只好苦笑不语。
　　接下来的凶险形势让两人都陷入了苦战，孔青峰手中的剑也并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抵挡住了三个蒙面客，他甚至连一个人都抵挡不住，只能且战且退，这边旷照的形势也并不比他好，三柄殷红长枪抵住旷照三路狂飙突进几乎让他连出手抵挡都没有办法。
　　片刻之后，旷照和孔青峰分别退到了两处墙壁边缘，站在战阵之外的那个年轻人忽哈哈一笑道：“住手。”话音一落，那五名蒙面客手中的长枪蓦然顿住，一时留下一身冷汗的旷照和孔青峰两人背靠着墙发呆。
　　年轻人挥了挥手，这边五个蒙面客就都向后退了两步，旷照和孔青峰转头去看场中的这个年轻人，不明白此人为何要突然收手。
　　年轻人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嘴角一阵一阵的抽动，显然是在笑，旷照知道那种笑，自己想起眼前困境的时候常常这样发笑，但是这个年轻人为何要这样笑？
　　只听那个年轻人笑道：“果然不愧是号称夤夜鬼的大理寺卿孔大人，竟然能躲过这种刺杀。”战局之外观望的那个年轻人干巴巴的拍了两下掌，冷冷笑道。然后把目光从孔青峰的身上转到了旷照面无表情的脸上，又接口说道，“如此锋尺，阁下手中所持，难道是名剑沉云？我听说那可是当年赫赫有名的阎王旷修所配，呵呵呵呵。”
　　他眼中露出了精光：“今日当真是见鬼了，两代大理寺卿竟然同时现身。”
　　当年旷照被皇帝赐了毒酒，对外声称是辞官远游，所以外人并不知道在旷照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旷照口不能言，看着围住两人的那五个蒙面客，嘴角略显无奈的笑容也咧了起来，只用左手抚着剑锋。
　　孔青峰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冷笑着的，听见这个年轻人的话，他又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躲在房梁上的，想必定是鼠辈。”说时他环视场中，盯着那五柄殷红的长枪。
　　“威军浩荡，碧血红莲。阁下既然是红莲军的人，何必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年轻人哈哈一笑：“孔大人果然见多识广，这五位正是红莲军的人马。”
　　孔青峰拍了拍身上刚沾到的尘土：“难道红莲军才是杀司马玄的凶手？”
　　年轻人摇着自己的脑袋，岔开话题说道：“孔大人，我们来打个赌罢，你若是能猜中我是谁，我们就此离去，若是猜不中，再杀你不迟。”
　　孔青峰再度一愣：“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年轻人大笑道，“孔大人，其实我们今晚不是为了你而来，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了。王可峰既然已经被杀，对手也已经败退，今夜的事情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孔青峰和旷照闻言不由自主互望了一眼，然后才明白年轻人话语中的意思，孔青峰脱口问道：“什么对手，你说今夜来此的人不止我大理寺？”
　　年轻人冷笑道：“孔大人，大理寺的人能查案，别人当然也能查案，而且即便是凑了两代大理寺卿在一起，也会有比你们快的人吧。今晚已经没什么机会了，否则你以为我会跟你们两个人在这里浪费时间吗？开始吧孔大人，让我见识一下大理寺卿到底是徒有虚名还是真如外界传言一般是个善于揣测别人内心的夤夜猛鬼。”
　　旷照和孔青峰此刻心里都在思索这个年轻人口中所说的那对手是谁，随后孔青峰马上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后面的话，自己虽然没有这种无聊的耐心，不过恐怕不按照年轻人的话来做，自己这边两个人没有一点能逃出去的办法，就算是一对一的和对面蒙面客对打也不会有什么必胜的把握，更何况对面是有五个蒙面客。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会是谁？
　　红莲军并不是军队，而是一个江湖组织。他们在江湖上拿钱做事，一向干脆利落，所以在江湖上名声也极大。据说红莲军与前朝镇北将军许安国有主仆关系，然而本朝禁止将领私募军队，所以这些说法也只不过是空穴来风罢了。红莲军只有八个成员，八人都是绝顶高手。否则以旷照和孔青峰两人的实力，也足以在高手之列，何以一对一都打不过红莲军一人？
　　红莲军手中拿着极为特殊的殷红色的长枪，所以孔青峰才能认出这些人是红莲军的成员。像红莲军这种组织出现在这里只能是被谁雇佣了的，那么是谁会去雇佣红莲军？那个人雇佣红莲军的目的，难道是为了那对手？
　　孔青峰脑子里面迅速闪过了这些东西，但是这些东西并不能让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谁。
　　“怎么样，孔大人，猜不出来么？”年轻人嘴角带着嘲讽的微笑，等了片刻，开口问道。
　　孔青峰并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了一声。这边旷照忽然支唔了一声，把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旷照抖了抖手中剑，微微躬下了身子，用剑尖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他写的很快，只见那两个字写的是“王雱。”
　　看见王字的笔画结尾的时候，这个年轻人的脸色已经微微变了，待见到雱字一出他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他忍不住用目光仔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沉默不语的男子，那目光就像是一柄钢刀上上下下的刮着旷照的身子，直要将他的皮肉都要刮下来了。这让旷照极为难受，他的眼神漂浮不定，身子也似乎塌陷了下去。
　　“阁下难道真是旷修？”年轻人惊疑不定的眼神终于淡了下去，但依旧紧紧盯着旷照的脸，良久问道。
　　孔青峰知道王雱，可他怎么也不会将眼前这位看起来瘦弱不堪的贵公子和王安石的儿子联系起来。如果旷照写在地下的名字真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那么这件案子势必要牵扯到王安石，亦就是改革派整个庞大的团体。
　　孔青峰还在思索，门口忽然有人打了个呼哨，接着就有人声低声向内叫道：“来者一人，大理寺。”他当即明白是李瓷拿着药方到了。只见王雱向左右一看，看了一眼孔青峰，转头望着旷照说道：“城东四海居随时恭迎旷修大驾。”说罢左右一望道：“撤。”场内五名蒙面客闻言收枪，场中响起了衣袂猎猎的声音，这六个人竟再也不管旷照和孔青峰，扬长纵去了。
　　场中恢复安静，随后就见一道人影冲入了房内，正是李瓷。只见他手持铁尺，显然察觉到了这座宅子里不平静。冲进来见旷照和孔青峰都是持剑站立，他左右一望，疑声问道：“大人？”

　　“尸体被王雱和红莲军带走了。”孔青峰望着纵去的那六人的背影说道。地面青砖上密密麻麻的插满了羽箭，刚才的那一幕还记忆犹新，孔青峰就觉得自己后背冷汗依旧。
　　但王雱口中所说，那对手是谁？
　　而王雱临走时的那句话，表示他们显然知道旷照，而且对旷照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敬意，不然不会说出城东四海居恭迎旷修大驾的话来。
　　在查探了王可峰的宅子之后，三个人两手空空的重新站在了这个颇为诡异的灵堂内。李瓷带来的药方上面开的都是寻常的药，像生姜、陈醋、白芨之类，大多是用来治疗风寒的药物，并没有从中发现火磷的踪迹。
　　“看样子这张药方没什么用。”孔青峰瞧了一遍说道。旷照伸手接过药方也看了一遍，点点头表示赞同孔青峰的说法，然后把药方折叠起来收进了自己怀中。然后用剑尖在地上写道：“司马府。”
　　“你要去司马玄的家里？”孔青峰微皱眉头，“你想去看看他家里能不能找出线索，不过这个时候不知道柳云琴到家了没有。”他说着话口气甚淡，犹如喃喃自语。
　　随后他提高了声音：“李瓷你来驾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