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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红莲(1) “将验尸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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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验尸状收存,你可以走了。”
“是,大人。”
仵作躬身行礼,然后收好了验尸状,开始剩余的工作,孔青峰和旷照则走出天王殿向大雄宝殿走去。
今天的对弈只有一局,所以对局是在大雄宝殿之内进行的,因为今天的阳光太热,大雄宝殿内虽然因燃烧香烛的缘故也很热,但是最起码没有外面那样刺眼的阳光了。
与司马玄对弈的道士和其他当时在大雄宝殿之内的人都被暂时留在了一边的偏房中等待问话,孔青峰和旷照在查出司马玄尸体上的火磷残留之后已经心里有数,在孔青峰又责令仵作仔细检查一遍之后终于放下了心,然后来到了大雄宝殿外面。
“孔大人。”看见孔青峰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着面具的怪客,从大雄宝殿门口迎上来的这个年轻人显然有些错愕。在抱拳行礼,又用目光注视过旷照之后,才接口说道,“殿内并没有别人擅自勘验,专等大人来亲自检查。”
“去把主持和道士叫过来,剩下的人你们先去询问。”孔青峰应声说道,“顺便去查一下东京城有几处地方在制贩火磷。”
“是。”这个年轻人答应一声,转身去做事了。
“他叫李瓷,新进大理寺的人中他算是最有才华的一个。”
带着银色面具的脸转头看了孔青峰一眼,从面具下的眼睛中射出了疑惑的神色,孔青峰并不理会,将头高高的抬了起来,嘴角弯起了一丝冷淡的笑意。
“进去看看。”
话语声伴随着大雄宝殿的正门被咯吱咯吱的打开,大雄宝殿中的佛祖宝相庄严,平视众生,佛祖像前是供桌,再前面一字排开着三个蒲团,然后就是一局棋。
说实话,棋局这种东西并不适合在佛殿中进行,因为一个是救世的佛法,一个是捭阖的韬略。一个拯救生灵,一个寻求杀戮。所以,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在这样灯火并不算通明的佛殿里面,再摆上这样一局黑白子的玄机,看起来显得格外诡异。
棋局上的棋子很零散,有几十枚棋子掉在了地上,棋盘的一角还有焦黑的抓痕,应当是司马玄死之前留下来的,除此之外在门框上和供桌上也留下了不少的焦黑痕迹,地上还有烧下来的衣服残渣,许是因为死了人的缘故,大雄宝殿中充斥着一股森森的寒意。
两个人推开门之后并没有进去,而是从外面观察着殿内,等看得差不多之后才进门,旷照将熄灭的油灯重新点起来,然后开始仔细勘验。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先前那个叫做李瓷的年轻人再次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长须道士和一个虬髯乌黑的和尚。
和尚就是当今大相国寺的主持污尘大师,虽然已经年逾古稀,一脸的虬髯还是乌黑如壮年。污尘大师的脸上有一道很夸张的伤疤,从右边眉骨一直划到了左边耳朵底下,据说污尘大师四十多岁才遁入空门,伤疤应当是早年闯荡江湖时候留下来的东西。所以也被赐了污尘的法号,意为从污浊尘世遁入空门。
道士法号弄月,看样子也有六十多岁的高龄了,此人是半月前突然出现在东京城中的,关于这个人的一切无人知晓,众人只知道此人嗜棋如命,是个实实在在的棋痴。
“司马玄是怎么死的?”孔青峰看着弄月道士颌下一缕细长的花白胡须,问道。
弄月道人一直在低着头思索,听见孔青峰问话,这个戴着一顶破破烂烂的紫金冠的道人全身一抖,像是被吓着了一般,然后才抬起头,着急慌忙的回答道:“是,大人。司马大人第八十九手下的极妙,贫道想到现在也难以破解。想来唯有在鼎位虎他一手,司马大人必定不愿意丢掉宵位一子,这样一来,贫道牵制至终局,想必可保贫道东北局势安全无恙……”
孔青峰和旷照都皱起了眉头,另一边污尘大师一直在安然站着,李瓷却已经忍耐不了,张口喝道:“我们大人问你司马玄是怎么死的。”
“是是是。”弄月道人又被李瓷的喝问声吓了一跳,眼神中迷茫之色终于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惊恐,他抬起手指着天,那手分明是颤抖着的,然后颤声说道,“此是天谴!此是天谴啊!”
“什么天谴。”孔青峰一脸不屑,“本官问你司马玄身上是怎么起火的。”
弄月收回了指向天的手,思索了半天才回答道:“那个时间大概是司马大人第八十九手下完之后,贫道见局势渐渐对我不利,思索着应对之法,突然听到了‘腾’的一声,然后司马大人就痛呼了起来。等贫道抬头看得时候司马大人已经全身着火跳了起来。”
孔青峰和旷照对视一眼,旷照慢慢的摇了摇头,孔青峰张口喝道:“司马玄是全身一起着火还是某一处先烧起来的?”
弄月道人又思索了半天,才回答道:“贫道只听到了腾的一声,抬头的时候司马大人已经全身着火了……”
“阿陀陀佛,当时殿中所有人都专心看棋局,但是司马大人身上火烧起来的极为突兀,等大家看得时候司马大人已经全身着火了,应当是全身同时着火,并非某一处先烧起来的。”插话的是污尘大师,这个大相国寺的主持双手合十,躬身说话,话语中也尽显平静,足可以看见大师风范。
孔青峰用目光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个大和尚几眼,问道:“当时殿中除了你们三个人之外还有何人?”
污尘大师回答道:“今日外间日头很毒,棋局移到内殿,由于香烛燃烧温度反而更高,本来诵经的五个小沙弥都耐不住热出去了。贫僧忍耐得住,便借东道主身份得以身在大殿观棋,除贫僧这个闲人之外便只有一个报棋者,大殿之外还有另外一位报棋者,此外并无其他游客进入天王殿以内的院落。”
旷照伸手指蘸了一点香炉内的香灰在手心写了一个字让孔青峰看了,孔青峰点点头,向李瓷说道:“带我们去见见司马玄的家人,两位大师请自便。”
李瓷躬身答是,当先走向司马玄家人暂停的云房。身后弄月道人又把头低垂了下去,显然又开始思索棋局了。
司马玄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位夫人,育有一个女儿尚在襁褓,所以今日到相国寺的只有他夫人和几个府中侍从。
“她叫柳云琴,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司马玄常年在外,两人聚在一起的日子本就少,这次回京不过半个月就死在了这里,这个女人很可怜。”李瓷引着两人向云房走去,口中说道。
云房外面隐隐能听到里面传出阵阵啜泣之声,李瓷走上前去一敲门,屋中啜泣声就立时顿住。门开的快,一个躬着背的老者伸手推开了门,看见来的人穿着大理寺的衣服,本身躬着的背又往下压了压,默然向后退了两步把三人让了进来。
屋子里充斥着静默而又压抑的气氛,坐在一边椅子上的人应当就是柳云琴了,这个大家闺秀坐的很端正,泪痕已经不见,眼睛却红肿着,显然是刚刚擦拭过。她脸上的胭脂也被卸了,这样一来她的脸就愈发显得苍白。
“这是我们大理寺卿孔大人。”李瓷绷着脸向柳云琴介绍,又看了一眼旷照,接口道,“这是孔大人的朋友。”
柳云琴似乎是想站起身子,可是用手撑着扶手起来了半个身子又瘫坐了下去,只好作罢说道:“孔大人赎罪,妾身身子不好,又听闻夫君离世,无力行礼。”她的腔调中多少有些冷漠,不过更多的是一种绝望,所以即便面前是大理寺卿,也不在乎了。
孔青峰并不在意,他四处环视了一下,屋中除去自己三个人外还有五个人,柳云琴和开门的那个老者之外还有三名侍奉的丫鬟。
“司马玄这几日,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孔青峰看见旁边有空位,走过去坐了下来,开口问道。
柳云琴语气很柔弱,但是也很淡漠,思索了一会回道:“夫君是十二天前从蜀中回来的,在家的这几天除了进宫向圣上禀报蜀中官员情形之外便一直在家静养。他身子也十分虚弱,所以虽然早就听说了大相国寺的棋局不过并没有来应战,昨天夜里他听闻依然没有人能战胜邀战的道长,便决定今日来应战。夫君闲暇时间最喜欢奕棋,常常一个人在屋中摆上棋局钻研棋谱,所以我也没有多想,只是叮嘱他多注意身子,不要逞强下长局。没想到……竟然会出这种事情。”
旷照听着柳云琴的叙述,看见桌面上放着纸笔,捉起笔来写了几个字,待柳云琴说完,把写好的纸向她一展,头稍稍一偏,以示询问。那纸上写的四个字是“可有仇家?”
柳云琴先看了一眼纸面,又看了一眼旷照,目光转向了孔青峰,见孔青峰点头,才回应说道:“夫君虽然身任监察御史之职,然而为人清廉,且常年在外,并未听他说起有什么仇家。”
她说完话,头低了下去,一时又抬起头盯着孔青峰:“孔大人,夫君之死,莫非真是……真是天谴?”眼神中满是惊恐和疑虑。
孔青峰和旷照对视一眼,旷照慢慢的摇摇头,把脸向门口一偏,孔青峰便起身说道:“待仵作检查完毕柳夫人就可以领回司马大人的尸体了,至于是否天谴,大理寺自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告辞。”他抱拳稍一躬身,就要出门。
柳云琴点点头在椅子上也一敛身,满脸愁伤,孔青峰和旷照转过身子向外走,她摇头自语道:“……夫君,这几日太医还让你少出外活动,恐再患风寒伤了身子……还让你佩戴香包……如今也不需要太医了。”
这边孔青峰已然出门,旷照前一只脚刚踏出门框,听见柳云琴这一番呢喃,霍然转身,吓了屋内众人一跳。只见他快步走向放着纸笔的桌子上,匆匆捉起笔划了四个字展给柳云琴看,那四个字写的是“太医、香包”。
柳云琴被旷照急促的动作吓的身子又有些发软,喘了几口气才回答道:“夫君在归途中染了风寒,圣上特地让翰林医官院的王可峰每日过来瞧病……王大人给了夫君一个药方,说是让夫君每日用此药方中的药物泡澡可治风寒。又做了一个药包用来熏治身子,夫君的风寒便有起色了。”
旷照又展开了纸,新写的两个字是“药方。”
柳云琴茫然看着屋中众人,说道:“药方在我府上……”
旷照转头看了一眼转身重新进门的孔青峰,又把这张纸向他一展,将笔向桌子上一抛,也不管身后柳云琴话未说完,快步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