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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故人 四海客 ...


  •   四海客栈并不是什么大的客栈,它位于曲院街北街,只有两层楼,房间也十分便宜,所以旷照就选择在这里住下了。
      即便是这样的客栈,旷照也只能勉强住得起地字号的房间,他将自己行医的旗幡一把丢在屋子里的桌子上,连身上的包裹也不解开,就仰面躺在了床上。
      脑子里面,浮现的都是往事。

      “多谢陛下赐酒。”
      “爱卿不必多礼,爱卿替朕破获此案,朕应当替天下人敬爱卿一杯。”

      “陛——陛下!为何赐我毒酒?”
      “旷爱卿,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纯粹的对错,你觉得这件事你做的是对是错?”

      “为君之臣……”旷照终于感觉到包裹硌的自己后背一阵阵的疼,摸索着伸手解开了胸前的结,把包裹甩在了一旁。也不准备去吃晚饭了,一把拉开被子裹在了身上,连布鞋也不脱就要闭眼睡去。
      “咚咚咚。”
      旷照刚刚闭上眼睛,就听见有人在敲门。他马上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店小二是不会多管地字号房间的客人的,送热水的时间也没有到,而且没有朋友知道自己来到汴梁。
      “大理寺……”旷照从床上撑起了身子,又垂下了头,知道自己还是躲不过,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孔青峰大人,久违了。”旷照低垂着头,在心里喃喃的说出这句话,然后抬头去看自己门口站着的那个俊朗的人。
      门口站着的人大概也有三十多岁的年纪了,面容十分俊朗,穿着一身干练的官服,腰间嚣张的垂着一枚铜制腰牌,腰牌正面“大理寺”三个大字令人望而生畏。
      这人名叫孔青峰,今年三十三岁,两年前从大理寺少卿升迁至大理寺卿的位置上,性格冷峻沉稳,亦算是一代雄杰。他看见面前怯缩的旷照,眼睛里面闪过了一丝怪异的光彩,他的脸本来就冷峻,望着面前瘦骨嶙峋的旷照,就显得更加阴郁沉顿了,皱起眉头开口问道:“这算是什么?”
      看见孔青峰,旷照心里的落寞倒是突然消失了,他对着孔青峰一笑,让开半个身子把孔青峰让进了房间,然后指指凳子,又倒了一杯冷茶放在孔青峰面前。
      屋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旷照也坐了下来,他有些局促的把自己丢在桌子上的旗幡用手扫到了地上,然后再用脚踢到远处,这种时候旗幡上墨笔的字在他看来显得特别扎眼。他把两只手扭在一起相互摩挲着,头也就慢慢低了下去。
      孔青峰知道面前这个病恹恹的大夫心里在想什么,旷照这种奇才,因为破了案子,牵扯到了皇家恩怨而被赐了毒酒,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余生也只能默默无闻。
      默默无闻的奇才。这种可笑又可悲的故事,本身就是上天对这个人的不公平。
      ——甚至、还让他变成了一个哑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让他去死,至少死的很体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个人,不适合普通人的生活。
      想到这里,孔青峰眉毛跳动了一下,哼了一声。
      “你既然没有死在江湖路上——那么来帮我查这件案子吧。”
      旷照把脑袋抬起来了一点,看着孔青峰,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笑了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
      “破案不用靠你的嘴,你我都清楚这点,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这些银子,算作我借给你的,不用还了。”孔青峰伸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袋,那里面鼓鼓的装了不少银子被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站起身子,盯着旷照。
      旷照比大多数人都要了解孔青峰,当初自己在大理寺卿的位子上呆了三年,从没有见过如此要强的人,而且这个人在破案上的天赋绝对不会低于自己,现在竟然会找到自己来破案。说明这个人,若不是无计可施,便是……太怀念往事了。
      更何况,自己能活下来,全是因为这个人从坟墓中把自己挖出来。而现在,他提出的请求,怎么能拒绝?
      然而即便自己也和这个人一样怀念着那些往事,还有感激这个人的救命之恩,如今还有能力去破什么,对自己来说连“案子”这两个字本身就无比可笑的、案子呢?
      旷照看一眼孔青峰冷峻的表情,又看一眼桌子上的钱袋,还是闭上了眼睛。
      孔青峰看见旷照这个样子,也没有说话,呼吸之间,他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子就向门外走去。
      在他就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的旷照从嘴里发出了“嗬嘶”的一声,听到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声音,孔青峰豁然转身。
      桌子后坐着的旷照依然显得十分瘦小不堪,他颤抖着慢慢伸出了自己的手,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倒给孔青峰的冷茶,悬在桌面上好长时间,才闭起眼睛,在桌面上写出了一个字。
      孔青峰向前走了两步,眉毛又是一挑,鼻中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我等你半个时辰,去换身衣服吃顿饭。”
      看着旷照揣着银子走出房门,孔青峰难得的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当年才华盖世的大理寺卿旷修,今日寒酸落魄的郎中旷照,哼,可笑。”说完嘴角牵起了一丝冷笑,那笑容中的神彩分明是在痛恨着某些东西。
      这边桌子上那个字写的是“好”。

      马车走的慢,驾车的人也不着急,任由马匹慢慢悠悠的走着,相国寺已经被清空,里面全是大理寺的人马在看守,现场也不会被破坏。虽然孔青峰很急着破案,但是他不敢到现场去,因为他知道这件案子背后绝对不会那么简单,即便能破案,后果如何也未可知。
      现在已经是亥时一刻了,大街上的游人却依然很多,嘈杂的哄闹声透过马车帘传了进来,显出一派热闹的气氛。
      旷照洗过了澡,换了一身新的白布衫,又大吃了一顿,和之前一比,已经完全变成了两个人。自从他开始游方生活以来从未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坐在马车里,旷照慢慢在回想着刚才对他而言无比奢侈的时刻,在享受之后,嘴角翘起的笑容里面就带上了不少的嘲讽色彩。
      孔青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大街,嘴角冷淡的笑意似乎永远不会改变,薄薄的嘴唇抿的很紧。他盯着面前一脸怪异色彩的旷照,开口说道:“白天的棋局你应当已经见了,出事的就是今天棋局的主角之一司马玄,据和他对弈的道士说司马玄无缘无故的起火自燃,虽然马上有人扑灭了司马玄身上的火,但是司马玄依然没能活下来。”
      旷照点点头,又把脑袋向下一沉,示意孔青峰继续。
      “这个人你应当也知道,虽然是御史中丞司马光的远房亲戚,不过他因为一向在外,所以并没有多参与党派竞争,而且怪的是他和王安石的关系十分亲密,经常在一起手谈,所以司马光和他并没有多少往来。”
      “自从去年开始以王安石为首的变革派和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一直在暗中较量,朝中局面僵持,皇帝也是头疼的很,所以司马玄的死绝对不是偶然。出事之后我去见了皇上,皇上要大理寺尽快破案,否则我这个大理寺卿也坐不长久。一方面是为了找出凶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平息民间的一些说法。因为司马光在朝廷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动,恐遭天谴。’今天司马玄的死恰好印证了天谴的说法。出事之后,不知道是谁传出的消息说司马玄和王安石的关系密切,谣言传播,竟然成了推崇变法的司马玄死于天谴,众口铄金,民间的议论一下就对王安石的主张极为不利——皇帝碍于不好得罪群臣,内地里恐怕还是支持王安石大人的,而这件案子恐怕对于变法有极大的影响。”
      长舒了一口气之后,他看见旷照正自低头思索,便伸手从车厢里摸出了一个白色的面具丢给旷照:“戴上罢,相国寺就到了,那里有你不少故人。”
      旷照拿起面具,那面具是木头制成,上面涂了白漆,还用银线勾勒了边角。面具能遮住鼻子向上的一部分脸和两颊,嘴唇和下巴都露了出来,不过这已经足够让别人认不出来了。
      ——况且,自己现在这副消瘦的样子恐怕不戴面具也不会被谁认出来。
      旷照苦笑一声,慢慢带上了面具。
      大理寺的人马团团围住了相国寺,相国寺的僧侣都被聚集到了后院不让走动,白日里棋局进行的大雄宝殿面前所有地方都被严格把守用来保护现场,山门之外的大街也被封锁了一里的距离,所有人不得通过。白日里的所有物品都没有变动,那从采薇棋社拿来的磁石棋盘还摆在原地,棋盘上的对弈已经快要结束,但是仍不能看出双方谁胜谁负,可见对弈双方棋力应当持平。
      马车停在了相国寺桥的北岸,孔青峰和旷照下了马车,向山门走去。
      “司马玄在对局过程中,身上无端起火被烧至死,出事之后我匆匆来此一瞧便接到旨意进宫,而后又去找你,所以并没有仔细勘验过现场……我们还是先去听听仵作的验尸结果,然后再做打算。”
      为了方便,尸体直接被停在了相国寺大雄宝殿前方的天王殿中,仵作就在天王殿中进行验尸工作,两人穿过山门和两边的钟鼓楼,直接走进了天王殿之中。
      尸体放在一张临时空出来的供桌上,大理寺的人似乎不会过多的懂得敬神,所以提多罗吒天王面前的供桌直接被清空当做了临时的停尸台,上面盖了一层藤连纸,尸体就被仰面向天放在了桌子上。
      大理寺的差人守在天王殿的门口,仵作的尸检还没有完成,所以天王殿中插满了蜡烛和点着海灯,照的整个大殿亮如白昼一般。供桌较低,仵作又是个花甲老人,他只能尽量弓着腰几乎要扑到了尸体上面,一边检查,一边说着检验结果,旁边另有一个差人手中拿着笔和纸记录验尸结果。
      司马玄的家人已到,但是尸检没有完成,所以他们也只有在天王殿外等着。司马玄家中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女儿,还来了十几个仆人,这些人都站在天王殿外一言不发,院子里显出一股怪异的安静。
      “检验的如何了?”孔青峰与旷照走进殿中,孔青峰四下一望之后,便开口问话。
      仵作听见脚步声,和旁边的差人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直起了腰,听到孔青峰问话,他身子微微躬了下去,脸上满是疲倦之色,正容答道:“回禀孔大人,覆检已将要结束,再等片刻就好。”
      孔青峰点点头,老仵作便又转身去勘验尸体,不时从他口中传出“肋下烧伤一处,长有三寸……”之类的检验话语,听的旷照心中莫名一阵唏嘘。
      晚上的风略大,旷照和孔青峰都在看着眼前的尸体,司马玄全身的衣物都烧得贴在了肉上,不过并没有殃及骨头,可见火是从外面烧起。但是下棋的地方人多,所以火并没有将司马玄烧得太严重就被寺内的和尚挑水过来浇灭了。即便如此,尸体还是处处呈现出一股焦黑色,天王殿中弥漫着烧焦味道。仵作在地上烧了苍术和皂角,使得味道不是太难以忍受。
      片刻,老仵作直起身子,转身向孔青峰说道:“禀大人,尸已验完,此是验尸状,请大人过目。说时取过旁边差人手中写完的纸,递到孔青峰面前。
      孔青峰点点头,却不去接验尸状,自己走到了尸体跟前,看着烧焦的尸体,说道:“念。”
      老仵作点头称是,然后展纸欲读,旷照也走到尸体旁边,面具下露出的眼睛中透露出了奇怪的光彩。
      “验:死者司马玄,官居监察御史,约亡于酉时二刻,亡时头南脚北,仰面在地,须发皆被烧尽。死者口鼻内有极少烟灰,全身大片烧焦,并无另外伤口……故确认死于火烧……”
      旷照一直在看着尸体,尸体除却少数皮肤,其他地方已然焦黑,身上还留有衣物残片,不过也都变成了灰烬,旷照伸出两只手指捻取了一点衣物的灰烬,在手指中揉搓着,抬头看了一眼孔青峰,然后将手指中的衣物灰烬向孔青峰面前一递。
      孔青峰转头便问道:“死者衣物状况。”
      仵作急忙开口应答道:“死者所穿衣物为葱绿丝质常服外袍一件,丝质钛白内衣一件,束发翠玉云簪一根,硬革嵌翠玉腰带一根,漆皮革履两只。”
      旷照点点头,又开始慢慢的摇头,将手指尖的衣物残渣放在鼻子底下仔细闻着,孔青峰看不到他面具底下的脸色如何,但是孔青峰一定知道旷照发现了一些东西。
      “果然,这种案子,还是不那么简单啊。”孔青峰在心底冷笑着思量,案发不过一炷香时间,自己就被传旨太监传唤进了宫,看起来皇帝虽然关心的有些早了,但是死的人毕竟是一个监察御史,大理寺要是破不了案子,孔青峰早就清楚自己大理寺卿的位子也就坐到了尽头。只不过,即便是破了案,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事情,后果可能更可悲。
      ——不是有这样一个前车之鉴站在自己面前么?
      就在孔青峰愣神的时候,天王殿中突然灯光一暗,他愣了一下,发现旷照正在将摆在周围的蜡烛和海灯一个一个的吹灭。
      “唔?”孔青峰皱了皱眉头,这边的仵作却不敢插话。孔青峰皱着眉头正要说话,天王殿中的所有光源都已经被旷照弄熄,天王殿中登时陷入了幽幽的黑暗之中,旷照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转身将天王殿两面的门都关了起来,天王殿中登时陷入一片漆黑。
      这种突兀的黑暗,再加上此处是佛殿,即便是孔青峰和老仵作这种见惯了恐怖景象的人也不禁觉得自己后背一阵发凉,孔青峰正要问旷照熄灭蜡烛的原因,旷照却已经在尸体上面双手击掌发声,将孔青峰和老仵作的目光引到了尸体上面。
      天王殿里十分寂静,孔青峰和老仵作的目光盯着旷照击掌的方向,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片刻之后,旷照似是不耐,一把将孔青峰拉的离尸体近了一点,一股尸焦味直冲孔青峰的鼻子,他皱紧了眉头,正要抱怨,却突然一愣。
      只见他目光仔细看着尸体的时候,那尸体上影影约约出现了一些亮点,如同一小片寂寥的星空。
      “这是?”
      孔青峰惊讶之下,张口问道。随即不顾焦味又将脸凑近了一些,尸体上影影约约有一些不是十分明亮的光点,孔青峰仔细观察着尸体上的光点。良久,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火磷。”
      殿中再次亮起了光,旷照点燃了火折子重新点着了几根蜡烛,吹熄火折子,然后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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