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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天谴 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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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治平四年正月八日丁巳,宋英宗赵曙在福宁殿驾崩,龙体在八月二十七日下葬,他结束了自己短短五年的统治生涯。接替英宗皇位的正是他和高皇后的长子赵顼,也即宋神宗。
——熙宁三年春,神宗在垂拱殿召见王安石,问道:“当今治国之道,当以何为先?”
王安石回答曰:“以择术为始。”
——次日,御史中丞司马光面见神宗,说道:“祖宗之法,不可变动,恐遭天谴!”神宗不语。
——次日早朝结束,司马光远远看见王安石,一脸凝重,施礼再言:“祖宗之法,不可变动,恐遭天谴!”
王安石从容对答:“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
第一章:天谴
花开千年不足遮,
暂将夕阳向晚奢。
夕阳流光,一座桥就横跨在运河的两岸,桥上人流不息,看起来繁华异常。
汴梁城相国寺桥是一座木质结构的拱桥,夕阳西下的时候是游人最足的时间。相国寺就在桥的北岸,这个时候香客依然摩肩接踵,他们大多数围在相国寺山门的四周,那里应当是有什么活动正在进行。
旷照正站在相国寺桥边上看着相国寺门口的人流。
他穿着一身洗的有些泛白的灰色长袍,头上不合时宜的顶着文士方巾,手里拖着一面自制的白布旗子,上面用墨笔大大的写着“悬壶济世”四个大字,挑旗的竹子已经泛黑,看样子在他手里已经很久了。旷照长的说不上好看,勉勉强强能挨得上清秀两个字,一副身子骨看起来病病恹恹的,怎么也不会让人联想到这是一个游方的郎中,而且这种身体如何能耐得住车马劳顿呢。
尤其他还是个哑巴。
旷照的眉毛有些平直的过头了,不但平直,而且稀稀疏疏的像是没有。好在他自己颇知道爱美,将挽着的头发扯了两缕下来垂在额头两面,算是稍微挡住了淡眉毛的特点,不过文士方巾的整洁和两缕头发的松散一对比,他就愈发显得憔悴虚弱了。
他也知道自己的这幅尊容不会招来多少生意,所以日子过得一向很清淡。今日刚刚进城,他也算是故地重游了。人一回到故地总是会勾起或多或少的思绪,所以旷照就循着回忆来到了大相国寺的桥上。
桥栏边摆着一个炊饼摊子,买炊饼的是一个花甲老人,旷照摸了摸口袋,摸出了几枚铜板走到摊子跟前伸手指着炊饼,把铜板摊在了老人面前。
虽然游客颇多,不过这种时候大家都是吃过晚饭才出来逛街的,所以炊饼摊子没有几个人光顾,老人也显得特别悠闲自在。看见旷照的动作,老人展齿一笑,露出了里面黑黄色的牙齿:“一个炊饼两文钱,你要几个?”
旷照伸出另一只手捻起两枚铜板交给老板,自己也一笑,伸手指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摇了摇头,老人就立刻明白了,他拿油纸包好一张炊饼交给旷照,笑道:“你不能说话,怎么替人瞧病啊?”
旷照虽然是个哑巴但是依然能笑,听见老人的这句问话,他就张嘴哈哈一笑,只不过那笑声从他的嗓子眼里冒出来,就像是撕扯布匹一样乖张。笑过之后,他又伸手指着不远处相国寺门口围着的那些人,张开嘴巴想去说话,却只传出了嗬嗬的两声。
老人明白了旷照的意思,伸出一只油腻腻泛着光的手指着相国寺门口:“那里啊,正在进行一场围棋比赛啊。”
“看你像是个走方的郎中,应该不知道这东京城中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了。大概十几天以前,相国寺主持污尘大师传出了消息,相国寺来了一位游方的道士,自称棋术无双,要在相国寺设下棋局,任由东京国手前来挑战,如果道士胜了,挑战者需要付给道士十两纹银,如果道士输了,那么他手中拿着的一套翠玉棋盘加上三百多枚翠白玉棋子就归挑战者所有。”
旷照慢慢的点着头,眼神又瞟向了相国寺的门口。
“也不知道这个道士是什么来头,虽然穿的破破烂烂,手里却有价值千金的这样一套棋具,再加上这个消息是大相国寺的主持污尘大师放出,所以第二天就有三十六名棋手前来应战,相国寺大雄宝殿殿前广场摆了三十六局棋,这个道士就这么一人对三十六人,结果不出两个时辰,三十六人全部败北,三百六十两纹银就这么输给了道士。可那道士竟然说三百六十两白银自己一分不留,全部捐给大相国寺作为香火,这就也难怪污尘大师会出面给这个道士造势了。”
旷照在心里暗暗发笑,佛道之间本来争端颇多,到了本朝,除了大相国寺这种背后有皇家支撑的大寺之外,其他佛寺道观发展都颇为惨淡,没想到一个道士一个和尚竟然会联手做这种事情。
老人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说道:“棋局只进行半个月的时间,今天恰好是最后一天,据相国寺的小和尚说不算今天,已经有三百八十多名棋手前来挑战,结果没有一个人能战胜这个道士,这件事情早已经传遍了东京城,恐怕就连皇上都知道了。今天早上,御史司马玄大人来到相国寺应战,这会棋局还没有下完呢。能不能胜这个道士,就看司马玄大人了。”
“司马玄?”旷照心里喃喃说道,他知道这个人。司马玄早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以棋术闻名乡里,二十二岁高中榜眼,可谓是春风得意,今年大概已经有三十多岁了,官职也做到了监察御史,围棋上的造诣更是几乎无人能及。想必这个道士搞出这样大的动作,司马玄定然要前来应战,一则为了自己在棋坛的名声,二则想必这种事也为皇帝所不容,这是天子脚下,怎会让一介游方道士抢去了风头。
“老头子不懂围棋,不过刚才听客人说院内的棋局已经下了有两个时辰了,还没有结束,你要是懂棋,不妨过去凑个热闹。”
旷照笑着向老人拱手道谢,吃炊饼的胃口也一下子消失了,迈步就向棋局现场走去。
“黑方第八十九手,巧位长。”
大相国寺的山门之外竖立着一个硕大的棋盘,那棋盘是用一块天然磁石凿成,本安放在采薇棋社中,为了此次对决特意运了过来。棋盘上的棋子都是生铁铸成,染上了黑白两色的漆。一个身穿棋社官服的中年人站在棋盘左近,应当是此局棋的置子手了,听见从里面传来的这声朗叫,这个中年人从底下棋篓中抓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东南方巧位之上。
看客们将棋盘周围里里外外围的水泄不通,旷照这样瘦弱的身子自然挤不进去。他只好叹了口气,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被人们围住的棋盘,准备离开。他自己并不是围棋好手,围棋也恰好是在上个月从客栈相识的一个老秀才手中学会,对弈了十几局没有胜过一盘,所以自己也是死了这个心,不过围棋这东西确实有种特殊的魔力,勾的旷照心里痒痒的。而像今天这种对弈显然不是普通日子里能看得到的,所以旷照心里沉沉的就有些失望。
不过自己也知道凭自己的身体是难以挤进去的,所以他也只好作罢,耳听身后相国寺朱色围墙之内传出的声声报棋声,旷照摇摇头叹了口气,向别处信步走去。
他刚转身向外走了两步,突然听见围墙之内传出了一声惨叫!
旷照显得有些意外,这声惨叫出现的极为突兀,围墙外面的观棋者显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暂时停下了口中关于棋局的讨论,四周一下安静了下来。
旷照朝着围墙里面望去,一阵淡淡的黑烟从里面升了起来。
不一时,只见山门处跑出来了一个年轻和尚,口中大声叫道:“出事了,御史大人着火了!”
“旷……?”
声音冷冷的响起来,没有多少情感,就像是乍然刮过了一阵寒风。
被挤在人群中的旷照听见这个声音,全身没由来的打了个哆嗦,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半柱香以前在相国寺出了这种怪事,又是在京城,天子脚下,大理寺的那群故人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的。
不出他所料,片刻之后,街上就疯也似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当先一人正是大理寺卿。马匹卷到相国寺门口,大理寺的数十个人团团围住了围观众人和相国寺各处出口,旷照开始后悔自己不早些走掉。
他只能低着头看街上的石板,没想到那个人还是认出了自己啊。
旷照迟疑了一下,并不想抬头打招呼,因为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并不适合见到任何故人,尤其是,自己还变成了一个游方郎中。
那个冷淡的声音只问了这一声,看见旷照不回答,也不再说话,看了一眼相国寺,就朝山门走去了。
旷照不敢抬头,两年前自己丢失公职成为了一个游方郎中,本来就不想在余下的岁月中再见到一个故人。可两年之后,自己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又回到了汴梁,可——归来之际就偶遇故人啊。
“浮萍漂泊本无根,落拓江湖君莫问。”他在心底喃喃的吟着这句话,心情也一下变得沉重了起来,更无心去关注相国寺发生了什么事。他慢慢后退,在经过大理寺官兵的检查之后,就飞也似的逃离了这个地方。
在逃离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有个苍老的声音仿佛在仰天惊呼:“此是天谴,此是天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