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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章:雨凉 序“息徒兰 ...

  •   序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
      流磻平皋,垂纶长川。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俯仰自得,游心泰玄。
      嘉彼钓叟,得鱼忘筌。
      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嵇康的句子一向带着魏晋时候的叛逆,还带着自己的风骨,从这首《赠秀才从军》中便可见一斑。这首诗被刻在了一处墙壁上,烟灰色的墙壁已然斑驳不堪,漏出了里面垒砌出来的石块,刻痕就像是一个人用手指刻出来的,可又有什么人能有这样的指力呢?
      况且看这里还像是一所囚牢。
      囚牢的高处开着一块半尺左右的透气窗,从那里面漏出来了一丝惨白惨白的光线,光线照射下来,就直直的照在了一个身穿囚袍的中年人胸口。
      这个中年人留了些许胡渣,头发整齐的扎在头顶,脸色也甚是白净,若不是因为他穿着囚袍,没人会把他当成是一个囚犯,他感受着那小块的阳光照射进来的温暖,满意的眯着眼。
      囚牢的门突然咔咔一动,随即打开,有一个人就钻进了这间牢房中。
      进来的这个人却是个只有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人,脸色平静,他走进去先看见了墙上刻着的那首诗,接着才低头看见了这个中年人。
      “今日你依然不愿说?”
      过了好长时间,这个中年人才像是反应了过来,睁开了眯着的眼瞥了青年人一下,嘴里慢悠悠的回道:“我早已说过,时候未到。”
      青年人脸上漏出了一丝焦急之色:“可眼下已迫在眉睫。”
      中年人被胡须覆盖的嘴似乎牵起来了一丝笑容:“是宋帝的迫在眉睫,与我何干?”
      青年人略一思索,说道:“皇帝一死,你之所图岂不成为泡影?”
      中年人又睁开眼来打量了这个青年人一眼,说出来的话中都带着笑意:“你这娃娃倒是不错,比前几日来的那些饭桶要好上不少,既然你如此说,那么我便也告诉你,宋帝不会死,你大可不用如此着急,孤星之二十座杀手要是保不得宋帝的周全,他们也不必再留在世上了。宋帝既然不死,那么丹霞衣也就不会有危险。所以,时候未到,不急。”
      他说至此处,瞧了一眼青年人:”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人正在丝素他前一番话中的深意,听得问语,皱了皱眉:“我姓旷,单名一个修字。”

      第一章:雨凉

      “这边树多,呆了三十年了早看腻了,有什么好的。”一个农妇打扮的人伸出右手向官道旁的小路上一指,粗声大气的说道。
      一个满脸落魄之色的青年点头谢过了这个农妇,牵着马向那条小路走了上去。

      看天色竟是又要下雨了。
      旷照右手牵着一匹青黑色的瘦马,左手拿着自己行医的旗幡,匆匆走在向东的道路上。
      离开汴梁不过才两个时辰,这里的山路湿漉漉的,上次下的雨还未挥发干净,他本就是漫无目的,看见远处山色青葱,心中一动便朝着这边的山路走了过来。可才走不久就望见天边卷来了一阵浓墨也似的乌云,只好四下看着找一处避雨的所在。
      山路曲折,不过却十分宽大,上面还有马车车辙印,里面应当有人家,两旁都生满了高大的树木,并不能望见远处有什么东西,旷照且行且走,不一时天上便响起了阵阵闷雷。
      转过一道山脚,旷照眼色忽的一变,只见远处的树梢之上陡然翘出来了一角屋檐。他神色一喜,加紧步伐向前走去,道路愈发宽阔起来,又绕过这片树林,眼前便出现了一座山庄。
      山庄的大门飞檐弯曲,向天指去,门上悬着的匾额上刻着两个大字,那字刻的瘦骨嶙峋,孤俊至极,只见那两个字是“碧城”。
      旷照骨子里还留着文士的那股子醋劲,望见匾额上的字刻的极好,先自在心中赞叹了起来,天上又炸响了一道雷之后,他才想起自己是来避雨的,自失的一笑,将马拴在一旁,上前敲门。
      可旷照才走上台阶,大门却突然一响而开,一个身穿嫩绿色长裙的女子走了出来,向旷照一抱拳道:“恭迎旷照大人。”
      旷照眼见有人出来,先把头低了下去,可来人竟然毫不迟疑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号,而且还像是等候已久,他眼中精光一涨,拱着的背立时笔挺了起来,他毕竟见识广博,虽然心中震惊,表面上却不表现出来,也向对方抱拳回礼,头稍稍向下一点以示尊重。
      这女子长得也极为美丽,脸上不施粉黛,虽然正儿八经的向旷照抱拳行礼,可嘴角却是向上扬着的,那笑分明像是在调笑。
      “旷照大人请进,我家小姐正在内堂等候。”她侧身给旷照让出一条路来,将手臂向内做了个请的姿势,嘴里说道。
      旷照点点头,左右一望便向内走去,他方才打量这个女子,见她虽然不施粉黛头发却打理的极为整齐,但是束腰扎的有些随意了,显然是刚刚换过衣服,这个时候已经快要到申时二科,没什么理由要换衣服。再看时她的鞋面上沾了许多泥土,面色微红,显然是施展轻功之后才会有的痕迹。旷照细思之下已然明白,眼前这个女子,只怕就是刚才有意替自己指路的那名农妇了。
      自己几天前才在汴梁露面,而且只有孔青峰、王安石父子还有皇帝知道自己在京城出现,眼前这个碧城山庄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号的,他们又所图为何?按说自己消失江湖数年,也未曾有过什么仇家,江湖人不会找自己的麻烦,所以十有八九是有事所求。所以旷照并不担心进去会遇上什么不测,对方显然已经等了许久,倒不如进去一见,当下就随着这个女子走进了山庄中。
      走进庄门向内再走,穿过一道门就是一块小广场,对面就是正堂了,这是寻常宅邸的布局,女子便引着旷照走进了正堂中。
      正堂却也不大,里面陈设着许多花瓶之类的小物件,上首的椅子上正端坐着一位身穿长衫的女子,那女子生的也并不算漂亮,可被她所穿的长衫映衬之下,竟然焕发出一股无可言说的美丽。
      那长衫并不是寻常女子所穿的襦裙制式,更像是男子之衣,长衫色做丹霞,流光溢彩,也不知是用何种材料制成。
      女子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那副字应当与庄门匾额为一人所写,字迹都是孤俊异常,起首第一句便写的是“息徒兰圃……”
      旷照一见之下,心中蓦地想起了数年前的一件往事,他再一瞧那丹霞之色的长衣,一时呆住,心中喃喃说道:“息徒兰圃,秣马华山……”
      “丹霞衣?”
      “旷大人请坐。”
      旷照正在惊疑,只听一个落落大方的声音开口说话,正是身穿丹霞长衫的女子,他向眼前这个女子一点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在下知道旷大人隐匿行迹,本不愿打扰,可是眼下这件事又非寻常人可以化解,所以冒昧邀请旷大人相助,希望旷大人能不吝赐教。”
      她瞧了一眼旷照的脸色,向来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对,见旷照不开口,又说道:“旷大人手边是舍弟的书信,邀请旷大人之举还是舍弟提出来的。”
      旷照向旁一看,手边的桌子上果然放着一封信,他打开火漆,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展纸一读,只见那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山雨欲来。”
      他见到那字迹,已然明白这四个字是出自何人的手笔了,
      旷照年仅二十二岁便高登大理寺卿之位,除了自己才华出众,破案之道无出其右之外,乃是由于他破获了一件牵涉极大的案子,而后皇帝钦点为新任的大理寺卿,当时大理寺最名声广博的三个人,除了被称为阎王的旷照和寅夜鬼孔青峰之外另有一人,乃是被称为绝笔判官的沈墨。
      此次在汴梁并没有见沈墨的面,自从三年前那件案子之后旷照隐姓埋名,孔青峰升任大理寺卿,沈墨却调任医官院。表面上说是为了沈墨身子不好,大理寺需终日奔波,况且他本身医术极高,是以调去医官院的闲职,事实上恐怕是将沈墨软禁起来了。
      ——当日皇帝赐的毒酒就是被沈墨调换了,皇帝不想杀他,但是也放不过他。犯下了这样的欺君之罪,竟然还能全身而退,旷照也大觉意外。
      这次来到汴梁,恐怕沈墨也是知道的。
      旷照在心里默默读着山雨欲来这四个字,脸色不由慢慢沉重了下去,他自然知道沈墨写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数年前的那件案子,那个被囚在天牢长达二十一年的中年人,还有他口中的丹霞衣,和皇帝口中的李后主。历经了这些岁月,竟然又有山雨欲来的趋势了啊。
      “旷大人?”
      长久的沉默之后,此间的主人开口询问道,旷照这才醒转过来,但是眉宇之间的忧虑却没有半分减退。
      主人在上首察觉出了旷照脸色之间的变化,一笑道:“我叫沈栖霞,沈墨是舍弟,旷大人与舍弟乃是故交,所以才冒昧请旷大人到我碧城山庄。”
      旷照点了点头,看着沈栖霞。
      沈栖霞露出一丝极为勉强的笑容,说道:“旷大人既然与舍弟是故交,想必知道我们家族原是南唐之臣,传说后主李煜曾有三件宝物,分别为知闻鸟,纯钧剑,还有一样就是所谓丹霞衣了,降宋之后,知闻鸟和纯钧剑都不知下落,唯有丹霞衣一样流传了下来,历经几个主人之后,数年前被我得到。”
      旷照曾经从天牢中的那个虬髯老人口中听到过丹霞衣,此刻才知道丹霞衣的由来,不由凝神静听。
      “本来我也无意拿丹霞衣,可我家对于宋帝极为重要,丹霞衣需由我家保护,所以我才在汴梁城外建了这样一个碧城山庄来居住,数年没有再见过家人。这是我家族的使命。”
      “丹霞衣在我手中已经有六年,可却在三天前丢了。”
      旷照点点头,示意沈栖霞继续说。
      “旷大人想必已经猜到了,请旷大人驾临敝庄就是为了丹霞衣丢失一事,素闻旷大人善于破案,想请旷大人帮忙找寻丹霞衣。兹事体大,还望旷大人能不吝赐教。”
      旷照点点头,用手指在桌上的茶杯中蘸水写了个好字。
      沈栖霞倒是没有料到旷照答应的如此干脆,一愣,随即脸上一喜,竟站起了身子,屈膝敛衽就向旷照一拜。
      旷照这些年颠沛流离,何尝受过别人的跪拜,自己也是愣住,后背一麻站起了身子,急切之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脸立时涨的通红。
      沈栖霞站起身子:“不知旷大人要如何查找?”
      旷照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又要蘸水去写字,却听门口一阵脚步传了过来,先前在大门口招呼自己的那个女子手中捧着执笔走了进来,将纸笔放在了旷照的桌上,却不离开,自顾自站在了沈栖霞身后。
      旷照便在纸上写道:“丹霞衣究为何物?”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一个疑问,按说这样的传说自己应当听到过才是,可仅仅从那中年人口中听到过丹霞衣三个字,便再不知道这丹霞衣是何等样的东西了,如今既然见到了丹霞衣的主人,他自然要问问丹霞衣到底是件什么东西。
      沈栖霞看了一眼纸上写的东西,低头思索了半晌才开口说道:“旷大人是因为破获了那件案子才担任大理寺卿的职位的,所以也应当听说过丹霞衣,只是宋帝在那件案子之后广派大内的风雷匕一部封锁消息,所以有关丹霞衣的传言就由此断绝了。”
      “……丹霞衣关乎着一个不老的传说,传说李后主直至死时容貌也与弱冠青年一般无二,便是由于常常穿着丹霞衣的缘故。李后主一死,丹霞衣数易其主,最后又落在了我沈家,宋帝与我父亲商议之下,便封锁丹霞衣的消息,只在汴梁周围修筑了这个碧城山庄,由沈家派人看管。弟弟当时入朝在大理寺,哥哥又去世的早,这个担子便只好我来挑。”
      “实际上,丹霞衣并不能使人容颜不老,就连我这个主人也从未真正知晓过丹霞衣的用途,不过能让宋帝谨慎至此的宝物,恐怕里面记载着什么了不起的消息罢,可表面上看起来那也不过只是一件做工精致的衣物罢了。宋帝每年都会派风雷匕的侍卫来我山庄查看丹霞衣是否完好,今年自然也不会例外,后天便是侍卫到来的时候,谁知在这种时候丹霞衣竟然丢失了,我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让婢女苏媚在汴梁寻觅裁缝照着原先丹霞衣的样子仿做了一件蒙混。可丹霞衣丢失迟早会被别人发觉,到时候我沈家恐怕不能免罪……”
      “如旷大人所见,丹霞衣便与我身上穿着的这件衣服一样,婢女苏媚在这几天会尽力协助大人找寻丹霞衣,山庄不日便有客人登门,我还需应付,一切就拜托旷大人了。”
      旷照默然点头,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两个字:“现场。”

      “这还是朕的天下吗!”
      垂拱殿内,暴起了赵顼愤怒的声音。
      他坐在书案后,前面跪着三个人,三人都是一色大内侍卫的玄色装扮,身侧配着武器,显然都是皇帝极为倚重的人。但是此刻全都低垂着头,没有半分大内侍卫的气概。
      神宗脸上满是怒色,他手中拿着的朱笔笔尖朱砂乱散,将书案上的批文印的点点殷红,瞪着眼前的这三个人:“堂堂天牢竟然被人就这么轻易的劫了狱,若是传了出去,朝廷颜面何在?”
      下面跪着的三人中有个沙哑的嗓音回道:“是,属下该死。”
      “哼。”神宗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发怒毕竟解决不了事情,片刻之后他就冷静了下来,思索着说道,“劫狱的是谁?”
      先前那个沙哑的嗓音顿了顿回道:“启禀皇上,劫狱的人身手不凡,应当是那人先前的部下‘惊蛰’所为。”
      神宗点点头:“恐怕劫狱乃是蓄谋已久的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如何补救?”
      沙哑的嗓音沉顿片刻,恭声回道:“丹霞衣。”
      “你是说先要保护丹霞衣的周全?”神宗把身子向后一靠,靠在龙椅椅背上。
      “正是。”跪着的三个人面目都隐藏在烛光之外,是以也不知道是谁在说话,只听那个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神宗点点头,将头仰了起“那人一旦越狱,接下来就会寻找丹霞衣,或者他已经知晓了丹霞衣的下落才会越狱,所以接下来丹霞衣必定是双方争夺的重点。”
      来望着垂拱殿顶,良久才开口道:“风雷匕的人不光要去保护丹霞衣,还要分一些人去盯着源仙王,莫要再让这两人联手了——不过记住,不要惊动源仙王。”
      “是。”应答声响起,这次却是三个声音一齐回答。
      “退下吧,若是丹霞衣再出意外,你们都提头来见。”
      那沙哑的声音恭声回道:“是,属下等告退。”话语声中,三个侍卫站起了身子一路推出了大殿。
      垂拱殿中一时又留下了神宗一人,殿内没有宫女,这是神宗的老习惯了,他不喜有人在这个时候侍立。春日的京城天色尚凉,神宗一身单薄的衣服就有些冷,他稍微缩了缩身子,年轻的脸上乍现垂暮之色。
      “……丹霞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一章:雨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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